第28章 周建剛的獎金


  從市里批發市場回來,林秀雲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那捲淺綠小雛菊的「的確良」攤在裁案上,像一片春天掐下來,塞進了她這小小的鋪子。

  她摸著那光滑冰涼的料子,心裡頭那點因為吳宏海帶來的憋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勁。

  得把活兒干漂亮,讓那些料子都變成錢,讓所有人瞧瞧,她林秀雲不靠誰,也能行!

  她一頭扎進活兒里,比之前更拼了。

  畫線,裁剪,踩縫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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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風扇吱呀呀地轉,吹不走滿頭滿臉的汗。碎布頭子沾在汗濕的胳膊上,她也顧不上撣。

  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快!好!

  周建剛下班回來,看她那副跟縫紉機拼命的架勢,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默默去廚房捅開爐子,熬了鍋綠豆湯,晾在一邊。又拿出昨晚吃剩的饅頭,切成片,準備煎一煎。

  屋裡只有縫紉機密集的噠噠聲,像急雨敲打著屋頂。

  飯好了,周建剛喊了一聲:「吃飯了。」

  林秀雲沒應。活兒正趕到節骨眼上,腰省那裡差幾針就收完了。

  周建剛等了一會兒,沒動靜。

  他走到鋪子門口,看著妻子弓著的背影,汗濕的襯衫緊貼在脊梁骨上,顯出一道深壑。

  他眉頭又皺起來,聲音沉了沉:「聽見沒?吃飯!活兒是幹得完的?」

  林秀雲這才猛地回神,哦了一聲,手下卻沒停:「馬上馬上,就差幾針了,這線斷了就不好看了……」

  周建剛臉一黑,扭頭回了屋。自個兒盛了碗湯,拿起饅頭片,咬得嘎吱響。

  等林秀雲終於忙完那段,揉著酸痛的脖子過來,綠豆湯都快不冒熱氣了。饅頭片也涼了,軟塌塌的。

  她也不在意,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長長舒了口氣。這才覺出餓來,拿起饅頭片就啃。

  周建剛扒拉著碗裡的綠豆,半天,悶悶地冒出一句:「廠里……今天發錢了。」

  「嗯?」林秀雲嚼著饅頭,沒太在意,「發多少?這個月沒拖吧?」

  棉紡廠效益越來越差,工資能按時發全乎就不錯了。

  周建剛放下筷子,手伸進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上衣口袋,摸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沒看林秀雲,直接把信封放到桌上,往她那邊推了推。

  動作有點僵。

  林秀雲愣了一下,放下饅頭片,拿起信封。

  輕飄飄的。跟她那個裝定金的鐵盒子完全沒法比。

  她抽出來一看。

  不是往常那種一沓子毛票加幾張塊票。就三張紙。

  一張工資條,項目密密麻麻,扣了這費那費,實發金額那欄寫著:二十八塊五毛三。

  還有兩張嶄新的「大團結」,二十塊錢。

  「這是……」林秀雲有點懵。工資條是工資,這二十塊是啥?

  「獎金。」周建剛聲音乾巴巴的,眼睛盯著桌上的湯碗,好像那碗有啥寶貝,「廠里……表彰上次搶修那批進口設備……給的獎金。」

  他說完,像是完成了多大個任務,猛地端起碗,把剩下那點涼湯全灌了下去,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林秀雲捏著那兩張票子,愣住了。

  獎金?二十塊?

  她看著對面埋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的男人。

  他耳朵根子有點紅,額頭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機油灰。

  她忽然就明白了。

  這二十塊錢,跟他以前每月穩穩噹噹交到她手裡的工資不一樣。那是家用的,是理所當然的。

  這二十塊,是他靠技術、靠力氣, maybe還受了些窩囊氣才換來的「額外」的肯定。是他作為一個八級技工,最後那點值錢的證明。

  可他把它交出來了。

  交給這個現在掙錢比他多、風頭比他勁、甚至有點「不務正業」的老婆。

  這得拉下多大臉?心裡得多不是滋味?

  林秀雲心裡頭那根繃得緊緊的弦,啪地一下,就軟了。

  鼻子眼睛一起發酸。

  她想起他昨晚上悶聲不響幫她搬布料的樣子。想起他早上那句乾巴巴的「路上小心」。想起他剛才晾好的綠豆湯,雖然涼了。

  這男人,嘴笨得像棉褲腰,心裡頭卻比誰都實在。他反對,他憋屈,可他看見她真拼了命往前沖的時候,還是選擇在了後頭,用他自己的方式,推了她一把。

  錢不多。二十塊,可能還不夠她買半匹好料子。

  可這分量,比她那鐵盒子裡的所有錢都沉。壓得她手抖。

  她趕緊低下頭,假裝被饅頭噎著了,用力咳了兩聲,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哭了這男人更臊得慌了。

  她把兩張「大團結」仔細地對摺好,和那張工資條一起,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里。

  手指頭有點不聽使喚。

  然後,她把信封輕輕推回到周建剛面前。

  周建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著她,有點慌,還有點惱:「咋?嫌少?」

  「不是!」林秀雲趕緊說,聲音有點啞,「這獎金……是你掙的榮譽。你留著,買包好煙,或者……或者請廠里師傅們喝頓酒。家裡……家裡現在不缺這點。」

  她說的是實話。但也不全是實話。

  周建剛盯著那個信封,臉繃得緊緊的。

  半天,他霍地站起來,抓起信封,有點粗暴地一把塞進林秀雲圍裙前面的口袋裡。

  「給你就拿著!囉嗦啥!」他聲音粗嘎,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家裡不缺是家裡的!這是……這是……」

  他「這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臉憋得更紅了。

  最後猛地一甩手,扭頭就往門口走。

  「我出去抽根煙!」

  門帘被他甩得啪啦一聲響,人就沒影了。

  林秀雲捂著圍裙口袋。那薄薄的信封隔著布,燙著她的皮膚。

  她慢慢坐下來,看著桌上涼透的飯菜,看著那空了的碗。

  窗外,天徹底黑透了。蛐蛐在牆角吱吱地叫。

  屋裡靜悄悄的。

  她一個人坐了好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周建剛那碗沒喝完的、涼透的綠豆湯端過來,小口小口地,喝得一滴不剩。

  第二天,林秀雲起得格外早。

  熬了稠乎乎的小米粥,切了鹹菜絲,還特意給周建剛煮了兩個雞蛋。

  周建剛起來,看著桌子,愣了一下,沒說話,坐下悶頭吃。

  吃完,他抹抹嘴,站起來準備上班。

  林秀雲叫住他,從那個裝錢的鐵盒子裡,拿出幾張零票,塞他工作服口袋裡。

  「中午別老啃干饅頭,去食堂買個熱菜。」她聲音不高,像平常一樣。

  周建剛身體僵了一下,沒推辭,嗯了一聲,出門了。

  腳步好像比平時輕快了一點。

  林秀雲回到鋪子裡,看著那捲小雛菊的料子,深吸一口氣,拿起畫粉。

  開始幹活。

  陽光透過門帘縫照進來,落在她手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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