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陳志遠的生意經
流氓的陰影,像巷子口那攤雨天積下的污水,一時半會兒散不去。
門後那根磨尖了的木棍,成了無聲的警告。
周建剛果然天天準時下班,回來就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口,也不說話,就拿著砂紙打磨一些小零件,眼神時不時掃過巷口,像頭警惕的老虎。
林秀雲心裡踏實了不少,可也沉甸甸的。
這日子,過得跟打仗似的。
新款的蝙蝠衫和一步裙,問的人多,真掏錢做的,還是少數。畢竟太扎眼,錦繡市這小地方,敢把「蝙蝠翅膀」穿出門的姑娘,還沒幾個。
她有點著急。料子壓著錢呢。
這天下午,天陰著,悶熱。沒什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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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雲正對著那件一步裙發愁,琢磨著是不是把裙擺再放出來一點,顯得沒那麼「不正經」。
一陣「突突突」的巨響由遠及近,在新風巷口格外刺耳。
這聲兒,可不是周建剛那二八大槓能發出來的。
巷子裡幾個玩耍的孩子都停下來,好奇地張望。
只見一輛紅色的、鋥光瓦亮的摩托車,吼叫著拐進了巷子,騎手戴個蛤蟆鏡,穿著件花里胡哨的襯衫,風把頭髮吹得向後揚起,威風得不行。
摩托車精準地停在了「秀雲裁縫鋪」門口,熄了火。
那突突聲沒了,巷子裡一下子安靜得嚇人。
騎手長腿一跨,下了車,摘掉蛤蟆鏡。
是陳志遠。
他比幾年前更胖了些,肚子微微腆著,臉上泛著油光,一看就是日子過得滋潤。
手裡還拎著個黑色的、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喲!秀雲妹子!忙著呢?」他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得意勁兒,拍了拍那輛鮮紅的摩托車,「怎麼樣?新坐騎!嘉陵70!托人從重慶弄來的,跑起來嗖嗖的,比自行車強到天上去了!」
林秀雲看著那輛摩托車,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同樣是停薪留職,人家陳志遠已經開上摩託了,自己還在為幾尺布發愁。
「陳哥,你這可是發了大財了。」她擠出點笑,招呼道,「快進來坐。」
「發啥財,混口飯吃,混口飯吃!」陳志遠嘴上謙虛,那表情可一點不謙虛。
他把摩托車支好,昂首闊步地走進來,公文包隨手就放在裁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聽著就分量不輕。
他打量了一下鋪子,目光在那幾件新款式上停了停,撇撇嘴:「嘖,秀雲,不是哥說你,你還真琢磨出這些玩意兒了?這能賣出去?」
林秀雲心裡一堵,沒接話,給他倒了杯水。
陳志遠也不客氣,拉過馬蘭花那個專座坐下,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後就開始滔滔不絕。
「妹子啊,你這思路得變變!」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橫飛,「現在啥年代了?改革開放了!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你還守著這針頭線腦,一針一線地縫,能掙幾個子兒?」
他拍拍那公文包:「得搞活!搞流通!你看我,現在專門跑廣州、石獅這條線!那邊的新鮮玩意兒,海了去了!電子表、蛤蟆鏡、錄音機、牛仔褲、花襯衫……弄回來就是錢!」
林秀雲聽著,心裡微微一動。這她聽說過,倒騰這些東西是賺錢快。
「那……本錢得很大吧?風險也高。」她小聲問。
「風險?幹啥沒風險?」陳志遠不以為然,「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本錢不夠,借啊!找親戚湊,找朋友借!眼光準點,跑得快點兒,一趟就能翻本!」
他湊近點,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哥跟你說,現在最俏的是啥?鄧麗君的磁帶!還有那種……嘿嘿,帶點顏色的錄像帶……當然那個咱不碰,犯法的事不干。」
他馬上又挺直腰板,一副正經生意人的樣子。
「你看你,」他指指牆上掛的衣服,「費勁巴力做一件,掙個塊兒八毛。我那邊,一箱子電子表倒騰過來,翻個倍跟玩兒似的!這叫什麼?這叫『投機倒把』?屁!這叫抓住機遇!」
林秀雲聽著,有點恍惚。電子表,錄音機,那確實是快錢。比她這吭哧吭哧做衣服強多了。
「可是……那畢竟不是正經手藝……」她喃喃道。
「手藝?手藝頂飯吃?」陳志遠聲音又高起來,「妹子,你醒醒吧!現在誰還看你手藝?看的是你兜里有沒有票子!穿得好不好!騎不騎摩托!你看吳宏海,那小子為啥抖起來了?不就是傍上了田家,皮鞋廠開得風生水起?誰還在意他當年那點破事?」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林秀雲心上。吳宏海,又是吳宏海。
「做人吶,不能太死性!」陳志遠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總結,「得像水一樣,哪兒低往哪兒流,哪兒有錢味兒往哪兒鑽!臉皮厚點,嘴巴甜點,關係活絡點,比啥手藝都強!」
他說得口乾舌燥,又喝光了杯里的水,站起身:「行了,哥就是路過,看看你。紅梅挺好的?跟她說,有啥想捎的時髦東西,跟我說!絕對便宜!」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看那輛摩托車,得意地拍了拍座墊:「怎麼樣?秀雲,要不哥帶你兜一圈?感受感受啥叫速度!」
林秀雲趕緊擺手:「不了不了,陳哥,我這兒還忙著呢。」
「得!那哥走了!有啥想不通的,隨時來找哥!」陳志遠戴上蛤蟆鏡,長腿一跨,發動了摩托車。
「突突突……轟——!」
巨大的噪音再次響起,他瀟灑地一揮手,摩托車竄了出去,留下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呆呆站在門口的林秀雲。
巷子裡看熱鬧的孩子羨慕地追著摩托車跑了幾步。
林秀雲慢慢退回鋪子裡,坐在縫紉機前。
心裡亂糟糟的。
陳志遠的話,像一群吵鬧的蒼蠅,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箱子電子表翻倍……」
「手藝頂飯吃?」
「得像水一樣……」
「誰還看你手藝?」
她拿起一件做了一半的襯衫,針腳細密均勻,是她一點點勾出來的。
可這在陳志遠眼裡,大概就是「死性」和「效率低下」的證明。
難道……真的錯了?
老老實實做衣服,真的沒出息?比不上倒買倒賣?比不上吳宏海那種鑽營?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上還有新的針眼和勒痕。
一陣莫名的煩躁和委屈湧上來。她狠狠地把襯衫摔在裁案上。
憑什麼?
憑什麼老老實實幹活的人,就得受窮受累受欺負?憑什麼投機取巧、鑽營關係的,就能人前顯貴?
電風扇吱呀呀地轉,吹得牆上的衣服微微晃動。
那件蝙蝠衫,袖子鼓盪著,像一隻被困住的、飛不起來的翅膀。
她愣愣地看了好久。
然後,猛地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那件襯衫。
針尖穿過布料,發出細微的嗤聲。
她咬緊了嘴唇。
陳志遠有陳志遠的活法。
她林秀雲,有林秀雲的堅持。
這衣服,她還得做。還得做得更好!
速度慢點就慢點。
她倒要看看,是流水一樣的投機長久,還是她這針線里的功夫紮實。
巷子口,摩托車的轟鳴聲早已遠去。
鋪子裡,只剩下縫紉機固執的噠噠聲。
一聲,一聲,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