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周建剛的技術小革新


  陳志遠那通「生意經」,像股邪風,在林秀雲心裡颳了好幾天才慢慢平息。

  她到底沒被那「電子表」、「摩托車」晃花眼。冷靜下來一想,那路子太懸,不是她能走的。

  她還是信自己這雙手,信針線里的實在。

  就是這效率,確實是個事兒。

  訂單堆著,布料買回來了,可一個人一雙手,再拼命,一天也就那麼些活兒。

  眼睛熬紅了,腰坐酸了,進度還是慢得像老牛拉破車。

  心裡急,嘴上就起了燎泡。

  周建剛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他不說,照舊上班、下班、坐在門口當「門神」。只是眼神兒時不時往鋪子裡那堆活兒上瞟。

  這天是廠休日。周建剛沒出門,吃了早飯就在院裡那間堆放雜物的破棚子裡鼓搗。

  翻出些廢舊木板、鏽鐵絲、不知道從哪個報廢設備上拆下來的鐵條和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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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叮噹噹,吱吱嘎嘎。噪音不小。

  林秀雲在鋪子裡趕工,被吵得心煩意亂,忍不住探出頭:「你瞎搗鼓啥呢?吵得我頭都大了!」

  周建剛頭都沒抬,手裡拿著鋼鋸,跟一根歪扭的鐵條較勁,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你別管。」

  林秀雲一肚子火沒處發,砰地關上門,把噪音隔在外頭。心裡更堵了。幫不上忙就算了,還添亂!

  一下午,那棚子裡的動靜就沒停過。鋸木頭,敲鐵皮,擰螺絲。

  快到傍晚,聲音終於停了。

  周建剛一身木頭屑子、滿頭大汗地鑽出來,手裡拎著個怪模怪樣的木頭架子,上面還帶著幾個歪七扭八的鐵鉤子和一個可以轉動的軸承輪子。

  他徑直走進鋪子,也不看林秀雲,直接把那玩意兒往堆布料的牆角一放,調整了一下高度,又拿起一大卷沉甸甸的厚帆布,「嘿」一聲扛起來,往那架子最上面的鐵鉤子上一掛。

  帆布卷穩穩噹噹掛住了。他試著轉動了一下那個軸承輪子,帆布卷跟著順暢地滾動,要扯多長,隨手一拉就行,再不用像以前那樣,整卷布抱來抱去,又沉又礙事。

  林秀雲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沒說話。

  周建剛又出去了,沒一會兒,又拿進來一個東西。

  這次是個帶著好幾個分叉枝丫的木棍,像個畸形的樹杈,每個枝丫頂端都磨得光滑,還纏了布條。

  他把這「樹杈」往裁案旁邊一插,正好卡在縫紉機和牆壁之間。

  然後把那些五顏六色、纏得亂七八糟的線軸,一個一個,按顏色深淺,掛在了那些枝丫上。

  需要用什麼線,一伸手就拿得到,一目了然,再不用在一堆線軸里刨來刨去,找個線頭比縫件衣服還費勁。

  最後,他變戲法似的又拿出幾個用木板釘成的窄長小盒子,裡面用薄木片隔成一個個小格子。他把抽屜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扣子、拉鏈、橡皮筋、劃粉、軟尺,分門別類,一樣樣放進小格子裡。整整齊齊,清清爽爽。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還是沒看林秀雲,瓮聲瓮氣地說:「試試順手不。」

  說完,就轉身出去洗手了。

  林秀雲站在原地,看著牆角那個自動放布架,看著手邊那棵「線軸樹」,看著抽屜里變得井井有條的小格子。

  心裡頭那點煩躁和火氣,像被澆了一勺涼水,刺啦一下,滅了。只剩下一種酸酸脹脹的情緒,堵在喉嚨口。

  她走到放布架前,輕輕拉了一下那捲帆布。軸承輪子靈活地轉動,布匹順暢地滑出,要多少,停多少,毫不費力。

  她拿起一個線軸,從那棵「樹」上摘下來,用完,又隨手掛回去。方便得讓她想哭。

  她打開抽屜,看著那些被歸置得服服帖帖的小零碎,以前每次找個小扣子都得翻半天。

  這哪裡是幾個破木頭架子?

  這分明是把她每天最瑣碎、最耗時間、最讓她頭疼的麻煩,都給捋順了,托住了。

  沒有一句漂亮話。甚至做的時候都沒跟她商量一句。

  就用他那雙擺弄慣了冰冷機器的大手,刨木頭,鋸鐵條,磨軸承,叮叮噹噹一下午,把她這方寸之間的混亂,收拾出了效率,收拾出了章法。

  她走到門口。周建剛正蹲在水龍頭底下,嘩嘩地沖洗胳膊上的木屑和油泥。

  夕陽照在他寬厚的背上,工作服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緊緊貼著。

  林秀雲張了張嘴,想說點啥。謝謝?太輕了。誇他手巧?好像也不對勁。

  最後,她只是轉身進屋,從暖瓶里倒了一大碗晾涼的開水,走出來,遞到他跟前。

  「喝口水吧。」聲音有點啞。

  周建剛沖洗的動作停了一下,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過碗,仰頭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了。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喝完,他把碗遞迴來,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還是沒看她,只嘟囔了一句:「那放布架的軸承有點鏽,轉起來還有點響,我回頭弄點機油滴上就好了。」

  「嗯。」林秀雲接過空碗,手指碰到他粗糙還帶著水汽的手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她看著他轉身又鑽進那破棚子裡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男人不像陳志遠說的水,也不像吳宏海那類的風。

  他像她鋪子底下那塊沉默的石頭地基。平時看不見,硌腳,甚至嫌它礙事。

  可它就在那兒,沉甸甸的,穩穩地托著所有看得見的光鮮和熱鬧,承著所有壓下來的重量和風雨。

  晚上,林秀雲就用上了新「裝備」。

  扯布,順滑無比。找線,抬手就有。拿個扣子,一下到位。

  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以前每晚忙到深更半夜,這天竟然提前了半個多小時就把計劃的話幹完了。

  腰好像也沒那麼酸了。

  周建剛已經睡了,背對著她,發出輕微的鼾聲。

  林秀雲輕手輕腳地躺下,看著黑暗中丈夫模糊的背影輪廓。

  她悄悄往那邊挪了挪,手臂輕輕搭在他結實的腰上。

  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鼾聲停了。但沒動。

  過了一會兒,那緊繃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鼾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沉,更安穩。

  窗外的月光溜進來,照亮了門後那根磨尖的木棍,也照亮了牆角那個怪模怪樣卻無比實用的放布架。

  林秀雲閉上眼,心裡那點因為陳志遠的話泛起的波瀾,徹底平了。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好。

  她的路,就在這針線里。她的好,就在身邊這沉默的石頭地基里。

  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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