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家庭的疙瘩


  趙曉梅的加入,像給林秀雲的縫紉機加了個小馬達,活兒幹得嗖嗖快。

  鋪子裡兩台縫紉機噠噠作響,聽著就叫人心裡敞亮。

  林秀雲能專心做她的裁剪和關鍵工序,效率翻了不止一倍。

  看著訂單一天天減少,變成成品掛起來,她嘴角的笑模樣就沒下去過。

  晚上盤帳,刨去給趙曉梅的工錢,淨收入反而比以前多了!這帳算得她心裡熱乎乎的,覺得這步棋真是走對了,渾身的疲憊都輕了二兩。

  可這高興勁兒,沒漫到周建剛那邊去。

  棉紡廠的情況,是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

  以前是工資發不全,好歹還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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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月倒好,眼看到月底了,廠辦門口貼出張通知,白紙黑字:因資金周轉困難,本月工資暫發百分之五十,剩餘部分等下月一併補發。

  百分之五十?

  周建剛捏著那幾張薄薄的票子,站在布告欄前,臉黑得像鍋底。

  旁邊圍著一群同樣臉色鐵青的工友,罵娘的,嘆氣的,砸吧嘴的,亂鬨鬨一片。

  「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百分之五十?喝西北風啊!」

  「下月補?鬼知道下月啥光景!」

  「吳廠長呢?讓他出來說說!憑什麼他們坐辦公室的不少拿?」

  周建剛一句沒罵,轉身就走。推著那輛破自行車,覺得車把都格外沉手。那幾張票子揣在兜里,燙得他肋骨疼。

  百分之五十。還不夠買一條好煙。更別說貼補家用了。

  他現在,徹徹底底成了這個家的累贅。吃老婆的,喝老婆的。

  以前雖然掙得少,好歹是往裡拿。現在?拿回來的這點,塞牙縫都不夠。

  男人那點頂門立戶的尊嚴,被這張通知撕得粉碎。

  他低著頭走進新風巷,覺得兩邊鋪子裡的人都在看他,眼神裡帶著憐憫,或者嘲笑。

  吳宏海那「宏海商貿」的招牌,金燦燦地晃著他的眼,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回到家,鋪板還沒關。

  趙曉梅剛走,林秀雲正喜滋滋地數著鐵盒子裡的錢,嘴裡還哼著小調。

  燈光下,她臉上洋溢著一種周建剛很久沒見過的光亮,那是干成了事、掙著了錢的舒心。

  「回來啦?」林秀雲抬頭看他一眼,笑容燦爛,「今天不錯,曉梅手真快,咱們又完成好幾單。照這速度,月底那批大貨准能趕出來!」

  她把鐵盒子往他眼前推了推,裡面是滿滿登登的毛票和塊票,比他兜里那幾張「大團結」看著厚實多了:「瞅瞅!這個數!照這樣下去,下半年咱們就能把那破縫紉機換了,換個電動的!」

  她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沒留意到周建剛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周建剛看著那盒錢,覺得格外刺眼。那每張票子,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悶著頭,嗯了一聲,脫了外衣,就去捅爐子做飯。動作梆梆響,帶著一股沒處發泄的邪火。

  飯桌上,氣氛不對勁。

  林秀雲還沉浸在白天的好成績里,扒拉著飯,還在說:「明天我去趟批發市場,再進點那種小雛菊的料子,賣得真好。對了,還得給曉梅結這周的工錢,人家幹得真不賴……」

  周建剛突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拍,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林秀雲嚇了一跳,話頭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他。

  「夠了!」周建剛聲音低沉,壓著火,「整天錢錢錢!離了錢活不了是吧?」

  林秀雲被這沒頭沒腦的火氣沖得一懵,臉上的笑僵住了:「你……你吃槍藥了?我掙錢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周建剛冷笑一聲,眼睛盯著桌上的鹹菜絲,「這家裡現在還有我站的地兒嗎?我掙那三瓜兩棗,夠幹啥的?還不夠你僱人一天的開銷吧?」

  這話像根冰錐子,直直扎進林秀雲心口。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周建剛!你什麼意思?!」她聲音抖起來,「我僱人是為了多干點活,早點讓家裡寬裕點!我錯了?合著我累死累活還累出罪過來了?」

  「你沒罪!你能耐!你是大老闆!」周建剛豁地站起來,額頭青筋暴起,「我窩囊!我沒用!我連工資都拿不回來全乎!我拖你後腿了!行了吧?」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吼完,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瞪得血紅。

  林秀雲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委屈、憤怒、不解,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她辛苦一天,滿心歡喜地想跟他分享,換來的就是這頓莫名其妙的指責?

  「你……你混蛋!」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生生忍著沒掉下來,「是廠里發不出工資!你沖我撒什麼氣?有本事你沖廠里吼去!沖吳廠長吼去!」

  「廠里?廠里早就爛透了!吼有什麼用?」周建剛像是被戳到了最痛處,聲音反而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絕望的自嘲,「我就這點本事,離了廠里這台機器,我什麼都不是!比不了你能耐,離了廠子照樣風生水起!」

  這話太傷人了。

  林秀雲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叫。

  「對!我能耐!我離了誰都能活!」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你看不慣?看不慣你別吃我掙來的飯!別住我掙錢租的房子!你清高!你有本事!你喝風去啊!」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一樣衝出來。她狠狠一抹眼睛,指著門口:「你出去!出去!」

  周建剛死死盯著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一個字也沒吐出來。他猛地一跺腳,轉身摔門而出!

  砰!

  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屋子都在晃。

  林秀雲癱坐在椅子上,捂住臉,失聲痛哭。所有的委屈和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為什麼?為什麼就這麼難?外面受氣,家裡也不得安生?她拼死拼活,到底圖什麼?

  哭夠了,她抬起頭,看著一桌子沒動幾口的飯菜,看著對面空蕩蕩的椅子,心裡涼得像是結了冰。

  夜裡,周建剛沒回來。

  林秀雲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

  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除了幾聲狗叫,什麼也沒有。

  她想起他吼叫時痛苦扭曲的臉,想起他摔門而出的背影。

  那不只是憤怒。那裡頭,還有一種她之前沒看懂的東西。

  是害怕。一個男人發現自己賴以生存的世界正在崩塌,卻發現妻子在新路上越走越穩時,那種被拋下的、無能的恐懼。

  天快亮的時候,她隱約聽見院門響動,極輕的腳步聲,然後是廚房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回來了。沒進臥室,大概在廚房湊合了一夜。

  林秀雲閉上眼,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眼淚又無聲地滑下來,洇濕了枕頭。

  這日子裡的疙瘩,不是幾句吵罵就能解開的。它結在那裡,堵在兩口子中間,碰一下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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