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王師傅的「禮物」
冷戰這東西,比三伏天的悶熱還熬人。
家裡的空氣像是凍住了,吸進肺里都帶著冰碴子。
周建剛徹底變成了啞巴,除了必要的「嗯」、「啊」,一個字都不多說。晚上回來,不是在廚房鼓搗,就是搬個板凳坐在院裡,對著那堆破零件發呆,能待到後半夜。
林秀雲也憋著氣。不說話就不說話,誰離了誰還不能過了?她把所有精力都砸在鋪子裡,對著趙曉梅還能有個笑模樣,一回家,臉就撂下了。
兩人睡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的楚河漢界,寬得能跑馬。
背對背,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防備,生怕碰到對方。
這天下半晌,天陰得厲害,烏雲壓頂,悶得人喘不過氣,眼看就要下一場暴雨。
趙曉梅看看天色,有點擔心:「秀雲姐,這天看著嚇人,我先把孩子接回去,怕一會兒淋雨。」
「哎,快去快去。」林秀雲也瞅瞅外面黑沉沉的天,心裡莫名有點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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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曉梅剛走沒多久,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鋪板的瓦片上,響得嚇人。
很快就連成了雨幕,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巷子裡瞬間沒了人,只有雨水嘩嘩的聲響。
鋪子裡暗得像傍晚。林秀雲開了燈,昏黃的燈光下,只有縫紉機噠噠的聲音,顯得格外孤單。
她心裡那點煩躁,被這雨澆得更旺了。
剪線頭的手沒留意,一下戳到指頭上,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她嘶了一聲,趕緊把手指含進嘴裡,一股鐵鏽味。
就在這時,門帘被一隻枯瘦的手掀開,帶進一股潮濕的水汽。
王師傅撐著把舊得掉了骨的油紙傘,佝僂著身子鑽了進來。
褲腿濕了半截,布鞋上也沾滿了泥點子。
「師傅?」林秀雲趕緊放下手,驚訝地站起來,「您怎麼這個天來了?快坐快坐!看這身上濕的!」
她連忙拉過馬蘭花那個小馬扎。
王師傅擺擺手,沒坐。
他把滴著水的油紙傘靠在門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秀雲還含著的手指上,又看看她明顯帶著憔悴的臉色。
「聽說,你這兒攤子鋪得不小,都雇上人手了?」王師傅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慢悠悠的,卻像能看進人心裡去。
林秀雲鼻子一酸。這幾天受的委屈,挨的罵,憋的氣,差點就在這老人面前全倒出來。
她使勁忍住了,低下頭:「嗯……活兒多,一個人忙不過來。」
「忙點好,忙點說明有奔頭。」王師傅點點頭,沒問工錢,也沒問周建剛,好像他就是路過躲雨,隨口嘮兩句。
他踱到牆角,看了看周建剛做的那個自動放布架,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軸承輪子,點了點頭:「建剛的手藝,沒丟。就是這木頭毛糙了點,下次得用砂紙細細打過才行。」
他又走到那棵「線軸樹」前,撥弄了一下上面掛著的線軸:「這玩意兒心思巧。就是分色還得再細點,茜紅和水紅不能放一岔上,容易拿錯。」
林秀雲跟在他身後,聽著,心裡暗暗吃驚。老師傅就是老師傅,一眼就能看出門道。
最後,王師傅停在那堆畫報前,手指拂過封面上的摩登女郎,沉默了一會兒。
「花樣變得是真快啊。」他嘆口氣,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們那會兒,學做一件旗袍,盤扣就得學半年。現在好了,拉鏈一扯,啥都有了。快是快了,可總覺得……差點意思。」
他轉過身,看著林秀云:「新樣子要學,不然跟不上趟。可這手裡的功夫,心裡的尺子,不能丟。那是根。根扎穩了,上面開什麼花,都倒不了。」
他從懷裡摸索著,掏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那油布邊緣都磨得發白了,一看就有些年頭。
他一層層,小心翼翼地打開。
裡面不是什麼金銀寶貝,是一本線裝的、紙張已經徹底發黃變脆的舊書。
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幾個豎排的繁體字——《民國剪裁圖譜》。
「這是我師傅的師傅傳下來的。」王師傅把書托在手裡,像托著什麼易碎的珍寶,遞給林秀雲,「老掉牙的東西了,擱現在,估計沒人看了。可這裡頭,有些老花樣,老規矩,是幾輩人手藝人琢磨出來的。你閒著沒事翻翻,興許……能有點用。」
林秀雲趕緊把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又擦,才雙手接過來。
書頁觸手脆弱,仿佛一用力就會碎掉。她輕輕翻開一頁,裡面是工筆細描的服裝結構圖,各種複雜的省道、歸拔、盤扣圖解,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全是繁體字。
這哪裡是本書?這是一座沉甸甸的、快要被遺忘的技藝金山!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那些她正在摸索的新款式,那些蝙蝠袖、一步裙,如果融進這些傳統剪裁的智慧……
「師傅……這太貴重了……」她聲音發顫,覺得這書有千斤重。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師傅擺擺手,渾濁的眼睛看著她,「老花樣也能出新彩。別學死了,也別……把自己逼太死。」
他意有所指地說完最後一句,重新拿起那把滴水的破傘。
「雨小了,我回了。」
老人佝僂著背影,又鑽進了漸漸變小的雨幕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林秀雲捧著那本散發著陳舊紙張和歲月味道的圖譜,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心裡那層厚厚的冰殼,好像被這本突如其來的舊書,輕輕敲開了一道裂縫。
晚上,周建剛依舊很晚才回來。身上帶著屋外雨後的潮氣和水缸里冷水的味道——他大概又用冷水沖頭了。
他悶著頭,直接去廚房,掀開鍋蓋。鍋里溫著飯菜。他愣了一下,沒說什麼,端出來,坐在桌邊默默吃。
林秀雲坐在燈下,小心翼翼地翻著那本圖譜,看得入神。
周建剛吃完了,收拾了碗筷,準備又去院裡。經過桌邊時,目光無意中掃過那本發黃的書,腳步頓了一下。
「王師傅來過了?」他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這好像是他幾天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嗯。」林秀雲沒抬頭,手指輕輕撫過一頁繪製精美的旗袍開衩細節圖,「下午來的。送了這本書。」
周建剛沒再問,站著看了幾秒那本書,又看看妻子專注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默地轉身出去了。
夜裡,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
林秀雲還在燈下看那本圖譜,越看越覺得裡面門道深奧。
周建剛躺在床的外側,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但林秀雲知道,他沒睡。他的呼吸聲不對。
她合上書,吹熄了燈,在黑暗裡躺下。
兩人之間,依舊隔著很遠的距離。
雨聲敲打著窗戶。
過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響起周建剛極其沉悶、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那放布架的軸承……我明天找點機油上上……」
林秀雲在黑暗裡睜著眼,沒應聲。
過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面朝他寬闊的背脊。手臂依舊沒有越過那道無形的線。
但空氣中的冰碴子,好像融化了一點點。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