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風巷的「明星」
兩台工業縫紉機一響，地上粉筆線一划，林秀雲這小裁縫鋪，算是徹底鳥槍換炮了。
動靜先就不一樣了。以前家用縫紉機是「噠噠噠」，像小雨點，現在工業機是「嗡——咔噠——嗡——」，低沉，有力，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半條巷子都聽得見。一聽這聲兒，就知道這家買賣紅火，忙得很！
再就是那「流水線」。趙曉梅一開始還有點不習慣，老是串區。被周建剛皺著眉指正了兩回，也就熟了。
她現在就守在自己的「後期區」，埋頭鎖邊、繰邊、釘扣子，活兒來得清楚，去得明白，心裡不慌，手上更快。
林秀雲徹底騰出手來，專攻裁剪和最關鍵的組合工序。她發現，這麼一分，效率高得嚇人！以前一天吭哧癟肚能做三五件，現在輕輕鬆鬆十來件！那訂單堆起來的小山，眼瞅著就矮了下去。
做出來的衣服，掛滿了整整一面牆。蝙蝠衫張揚，一步裙俏皮，改良旗袍端莊，還有各種學了畫報又融了自己巧思的新樣式，五顏六色，琳琅滿目。成了鋪子裡最好的招牌。
這下，新風巷可徹底炸了鍋。
以前大伙兒知道林秀雲手藝好，也就是個手藝好的裁縫。現在不一樣了。這架勢，這規模，這氣派，分明是「林老闆」了！
馬蘭花的小馬扎徹底焊在了林秀雲門口。她現在是「秀雲裁縫鋪」的免費宣傳大使兼新聞發言人，逢人便吹，唾沫星子能噴三尺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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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沒？工業縫紉機！上海產的！老帶勁了！」
「人家現在搞流水線！看見地上那線沒？嘖嘖，跟大工廠一樣！」
「哎喲喂，那衣服做的，嘖嘖，比上海百貨大樓的都不差！還便宜！」
「找秀雲做衣服？得排隊！看見那本子沒？都記到下半月了！」
她這話還真不全是吹牛。
來找林秀雲做衣服的人，真得開始排隊了。大姑娘小媳婦，甚至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年輕小伙，來做那種緊包著屁股的「牛仔褲」。
鋪子門口，經常能看到等著量尺寸或者取衣服的人，三五成群，一邊等一邊嘰嘰喳喳討論款式，熱鬧得像個小集市。
「我要她身上穿的那件！就那個領子帶花邊的！」
「我還是喜歡那件蝙蝠袖的，顯瘦！」
「我媽不讓我穿一步裙，說像女流氓……可我偷偷做一件藏著穿……」
林秀雲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始終帶著笑。累是真累，可心裡痛快！這種被人認可、被人需要的感覺，比吃蜜還甜。
周建剛還是老樣子，下班回來就蹲在院裡，不是保養機器，就是繼續改進他的「流水線」，又給做了幾個專門掛半成品的移動架子。但他現在進出鋪子，腰杆挺直了不少。街坊鄰居看見他，打招呼也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敬重。
「周師傅，下班了？」
「剛子，行啊！把媳婦兒事業扶持得這麼大！」
「那工業機聲音真帶勁！啥時候也教教俺們家那口子修機器？」
周建剛通常只是點點頭，嗯啊兩聲，但眼角眉梢那點藏不住的舒坦，林秀雲看得出來。
最讓她高興的是，小海的態度也變了。
以前同學問起他媽是幹啥的，他總含含糊糊說「做衣服的」，有點不好意思。現在不了。
有天放學，他帶著兩個同學回來，一進巷子，就指著熱鬧的鋪子，挺著小胸脯，特別驕傲地說：「瞧！那就是我媽開的店！忙得很！那工業縫紉機，是我爸修好的！厲害吧？」
他那同學伸長脖子往裡看，看著牆上掛的時髦衣服，看著轟鳴的機器，眼裡全是羨慕：「周小海，你媽太牛了！這衣服真帥！」
小海得意的鼻子都快翹上天了。
晚上吃飯，他扒拉著飯，突然冒出一句：「媽，我們體育老師看見王娜她姐穿你做的蝙蝠衫了，問在哪兒買的呢。」
林秀雲心裡那叫一個舒坦！比賺了十塊錢還高興。
當然，也不是全是好聽話。
眼紅的，說酸話的，也不少。
「嘚瑟啥？不就是個裁縫嗎？」
「雇個人就不知道姓啥了。」
「看她能紅火幾天，這陣風過去了就得涼！」
「聽說用的料子都不咋地，糊弄人的……」
這些話，偶爾也會飄進林秀雲耳朵里。她聽了，心裡也會刺一下，但很快就過去了。她沒工夫跟這些閒氣較勁。是好是賴，穿衣服的人說了算。
她現在愁的是別的——地方太小了！
布料沒地兒放，成品越掛越多，轉身都快碰倒架子。周建剛那套「流水線」再好，也架不住空間逼仄。
「得換個大點的地方。」晚上盤帳時，她看著塞得滿滿登登的鋪子，發愁地說。
周建剛正就著燈光檢查機針，頭也沒抬：「嗯。巷口老劉家那屋好像要租，比這大一半。」
「租金肯定貴不少。」林秀雲盤算著成本。
周建剛放下機針，看著她：「掙得也多。」
這話實在。林秀雲笑了。是啊，掙得多了，心氣也高了，不能再窩在這小角落裡了。
這天，居委會的孫主任陪著區里一個管個體經濟的幹部下來視察，走到了新風巷，自然被馬蘭花這個大喇叭引到了「秀雲裁縫鋪」。
那幹部看著屋裡轟鳴的機器，井井有條的分區，牆上掛的各式新潮服裝，還有門口排隊的人，驚訝得直點頭。
「不錯！真不錯！林秀雲同志是吧？你是我們區個體經濟的這個！」他翹起大拇指，「自力更生，解決就業，豐富市場，好啊！以後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來找我們！」
孫主任臉上也倍有光，在旁邊連連附和。
等他們走了，馬蘭花更來勁了，逢人便說：「瞧見沒！區里領導都表揚了！秀雲現在可是這個！」她也學著想翹大拇指，可惜動作笨拙，顯得有點滑稽。
林秀雲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裡熱乎乎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夕陽下熙熙攘攘的新風巷，看著自己這間熱鬧非凡的小鋪子。
曾幾何時，她還是個只能偷偷接點零活、怕被廠里發現的擋車工。現在，她是新風巷無人不知的「林老闆」。
這變化，像夢一樣。
但她知道，這不是夢。這是她一針一線踩出來的，是周建剛一下一下敲出來的，是汗水一滴一滴砸出來的。
「明星」？
她笑了笑，轉身回到那片熟悉的轟鳴聲中。
她還是更願意當個扎紮實實的裁縫。只是這個裁縫，腳步邁得大了點，路子闖得寬了點。
日子，有奔頭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