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夫妻店的升級
心裡的疙瘩一解開,日子就跟抹了油一樣,順溜得讓人不敢相信。
周建剛的話明顯多了起來。雖然還是悶,但不再是那種憋著氣的悶,是實在人不知道該咋表達的那種悶。
他會指著林秀雲新畫的圖樣,皺皺眉:「這肩膀是不是太泡了?跟倆秤砣似的。」或者看著趙曉梅鎖邊,嘟囔一句:「線頭再往裡收半厘,更耐磨。」
林秀雲聽著,不再覺得是挑刺,反倒像是聽到了最實在的幫襯。她試著他說的改,效果往往出其不意地好。
那本《民國剪裁圖譜》成了兩人的新話題。晚上關了鋪板,就著昏黃的燈光,頭碰頭地研究。周建剛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盤花扣,但他能看懂結構圖,能琢磨出裡面省料、塑形的巧思。
「你看這個『歸』和『拔』,」他粗大的手指點著書頁上纖細的線條,「道理跟咱們廠里衝壓模具差不多,都是讓料子順著勁兒走,形才正。」
林秀雲聽得眼睛發亮。她懂手藝,他懂機器里的力學。兩人這麼一碰,好像推開了一扇新窗戶。
訂單越來越多,兩台老舊的家用縫紉機開始吃不消了。速度慢,吃厚料費勁,動不動就斷線、跳針,急得人冒火。
「得換機器。」林秀雲看著又一台罷工的縫紉機,咬著牙說,「換工業用的,電動的!」
周建剛沒反對。他跑去市裡的舊貨市場轉悠了好幾天,跟人淘換來兩台鏽跡斑斑的「蝴蝶牌」工業平縫機。老掉牙的型號,都快被市場淘汰了,但骨架是好的,鑄鐵的身子,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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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機器拉回來,就擺在院裡那破棚子底下。下班回來,也不著急吃飯了,就蹲在那兒,拿著工具又拆又卸又擦又洗,滿手油污。
林秀雲給他打著下手,遞個扳手,拿個螺絲。兩人話不多,配合卻默契。
「主軸有點彎了,得校。」
「這個梭芯套磨損厲害,得換。」
「電機舊是舊,線圈沒燒,還能用。」
他一邊搗鼓,一邊念叨。那些冰冷的零件在他手裡好像活了過來,乖乖聽話。
趙曉梅看著院裡那兩台鐵疙瘩,有點擔心:「秀雲姐,這……這大傢伙,我能使得動嗎?聽著聲兒都嚇人。」
「放心,」林秀雲笑,「建剛弄好了,比那小縫紉機還好使!」
幾天後,機器收拾利索了。通上電,一踩踏板——
嗡——!
低沉有力的轟鳴聲瞬間填滿了小小的鋪子,帶著一股子工業時代的力量感,震得人心口發麻。針頭上下翻飛,速度快得眼花繚亂,厚厚幾層帆布吃進去,順暢無比,線跡又直又勻。
「老天爺!」趙曉梅捂著耳朵,又驚又喜,「這勁兒也太大了!」
林秀雲看著那飛走的針腳,心裡怦怦直跳。這才是幹活的樣子!
周建剛臉上也難得露出了點笑模樣,像是打贏了一場硬仗。他調整著機針的壓力和送布牙的高度,像個擺弄精密儀器的工程師。
機器好了,效率嗖嗖往上漲。但新的麻煩又來了。
以前活兒少,林秀雲自己連裁帶做帶收拾,亂是亂了點,也能捋順。現在活兒像潮水一樣湧來,兩台電動縫紉機一起響,裁片、半成品、成品堆得到處都是,經常找東西就得花半天工夫。趙曉梅有時拿錯了裁片,或者把扣子釘混了,返工更耽誤時間。
亂!太亂了!
周建剛看著這混亂的場面,眉頭又皺起來了。他背著手在鋪子裡轉了兩圈,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計算什麼。
第二天休息,他沒鼓搗機器,而是找來了木板、粉筆,在地上又寫又畫。
「你……這是幹啥?」林秀雲看不懂。
「劃線。」周建剛頭也不抬,「以後這裡是裁剪區,料子都放這塊。這裡是縫紉區,兩台機器分開,誰也不礙著誰。這邊是後期區,鎖邊、釘扣、熨燙都在這。那邊是成品區,掛好了,清清楚楚。」
他用粉筆在地上畫出清晰的區域,還標上了箭頭。雖然粗糙,卻一下子把混亂的空間理順了。
他又找來幾個麻袋,拆開洗淨,鋪在劃分好的區域地上:「不同區的碎布頭,分開放,好收拾。」
接著,他做了幾個帶掛鉤的木牌,寫上「待裁剪」、「待縫紉」、「待鎖邊」、「待釘扣」、「成品」,每個區域掛一個。誰來拿活兒,去哪個區,做完往下一個區送,一目了然。
他還給趙曉梅做了個小木盒,裡面分成好幾格,分別放著不同型號的扣子、拉鏈,貼上了標籤。
一套簡單的「流水線」和「物料管理」,就這麼被他用最土的辦法搞出來了。
林秀雲看著地上清晰的界限和那些木牌子,驚訝得說不出話。這男人,腦子裡裝的都是啥?
「試試。」周建剛拍拍手上的灰。
這一試,效果立竿見影!
趙曉梅再也不會拿錯東西了,該幹啥清清楚楚。林秀雲裁剪好的衣片直接放到「待縫紉區」,縫紉工做完直接放到「待鎖邊區」,流水一樣順暢。效率又提了一大截!
「周師傅,您可真神了!」趙曉梅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腦子咋長的?」
周建剛有點不好意思,扭過頭去擺弄他的機器,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林秀雲看著丈夫的背影,心裡像是被溫水和驕傲填滿了。他或許不懂什麼時尚潮流,不會說漂亮話,可他用自己的方式,穩穩地托著她,托著這個家,一步步往前走。
晚上,她特意炒了幾個好菜,還買了一小瓶白酒。
周建剛看著酒,愣了一下:「啥日子?」
「好日子。」林秀雲給他倒上一小盅,眼睛亮晶晶的,「慶祝咱們……夫妻店升級!」
周建剛接過酒盅,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壁,看著妻子亮堂的眼神,看著收拾得井井有條的鋪子,聽著角落裡那兩台沉默卻有力的工業縫紉機。
他仰頭,把那一小盅辣口的白酒一飲而盡。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暖烘烘的。
「嗯。」他重重地點了下頭,臉上泛起了久違的、實實在在的笑意,「升級了。」
燈光下,夫妻倆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
鋪子還是那個鋪子,卻好像有什麼東西,真的不一樣了。變得更結實,更有力,能經得住更大的風浪了。
外面的新風巷漸漸安靜下來。
鋪子裡,新的征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