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稅收的煩惱


  從上海回來,林秀雲像變了個人。

  眼睛裡的光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埋頭苦幹的專注,多了點別的,像是被黃浦江的風吹開的窗,透進了更遠地方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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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回來的那幾塊料子,成了鋪子裡的「鎮店之寶」。

  一塊煙粉色的「柔姿紗」,薄如蟬翼,抖開來像攏著一團霞光;一塊墨綠帶暗紋的「重磅真絲」,沉甸甸墜手,光澤像深潭的水。她不捨得輕易動用,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只給最識貨、也最捨得出價的客人看。

  帶回來的時裝雜誌,更是被她翻爛了。晚上關了鋪板,她就著檯燈,用拓藍紙把看中的款式小心描下來,再對著王師傅那本泛黃的《圖譜》,琢磨怎麼把老手藝的講究,揉進新樣式的骨架里。

  心氣兒高了,手上更不敢馬虎。裁剪前比劃的時間長了,縫紉時多拆幾次線也成了常事。

  趙曉梅私下跟李紅梅嘀咕:「秀雲姐從上海回來,跟換了雙眼睛似的,我以前覺得挺好的活兒,現在她總能挑出毛病。」

  李紅梅哈哈大笑:「這叫開眼了!好事!以後咱們也能穿上『上海味兒』的衣裳了!」

  名聲這東西,跟著水漲船高。來找林秀雲做衣服的,不再只是圖便宜、圖樣子新的街坊,開始有些講究的、兜里也寬裕的客人,指名要「上海那種感覺」的。工錢,自然也能往上提一提。

  林秀雲盤算著,照這個勢頭,年底真能攢下一筆錢,把巷口老劉家那大鋪面租下來。心裡那團火,燒得旺旺的。

  可這火苗,還沒竄多高,就被一盆涼水澆了個透心涼。

  這天上午,鋪子裡正忙。林秀雲在給那塊煙粉色柔姿紗畫線,下筆格外小心,怕手汗污了料子。

  門帘一掀,進來兩個人。一老一少,都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胳膊底下夾著公文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年紀大些的約莫五十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年輕的二十出頭,拿著個硬殼筆記本。

  林秀雲心裡咯噔一下。這架勢,不像顧客。

  「哪位是林秀雲同志?」年長的開口,聲音平直,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

  「我是。」林秀雲放下畫粉,心裡開始打鼓。

  「我們是區稅務所的。」年長的掏出個工作證,晃了一下,「姓張。這是小劉。來了解一下你們個體工商戶的經營和納稅情況。」

  稅務所!

  林秀雲腦袋「嗡」的一聲。比上次工商所來,更讓她心慌。錢的事,最麻煩。

  她趕緊讓趙曉梅停下機器,擦了擦手,勉強擠出笑:「張同志,劉同志,快請坐。曉梅,倒水。」

  那個小劉擺擺手,沒坐,直接打開筆記本,拿出鋼筆:「不用麻煩了。我們問幾個問題,核實一下情況。」

  「你們這個裁縫鋪,是八四年開業的吧?登記的是服裝加工,兼營少量布料輔料銷售?」

  「是,是。」林秀雲點頭,手心開始冒汗。

  「每個月營業額大概多少?」小劉筆尖懸在本子上空。

  林秀雲語塞了。營業額?她哪有什么正規帳本?就一個破本子記著誰做了啥衣服,收了多少錢。每天的收入,刨去料子錢工錢,剩下的都塞進鐵盒裡。掙多掙少,心裡有個大概,可哪能精確到每個月多少?

  「這個……沒細算過,大概……有時候多點,有時候少點……」她答得磕磕巴巴。

  張同志皺起了眉:「大概?林秀雲同志,依法納稅是每個公民的義務。你這『大概』可不行。你得有帳。每天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成本多少,利潤多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林秀雲臉漲得通紅:「我……我就一個人,帶個幫手,忙得腳打後腦勺,實在沒顧上弄那麼細的帳……反正該交的稅,每個月我都按時去所里交的啊!」

  她說的是實話。稅務所定了個每月十五塊的定額稅,她每月一號準時去交,從沒拖欠過。

  小劉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沒什麼波動:「定額稅是對於經營規模小、確實難以準確核算的個體戶的一種簡易徵收方式。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和群眾反映,你這裡的經營規模已經超出了『小』的範疇。僱傭了人員,使用了工業設備,接的訂單量也很大。繼續按定額繳稅,可能不符合規定了。」

  群眾反映?林秀雲心裡一寒。誰反映的?眼紅的人?還是……

  「那我們……現在該咋辦?」她聲音有點發虛。

  「需要進行查帳徵收。」張同志接過話頭,「也就是根據你的實際經營收入,按照規定的稅率來核算應納稅款。多退少補。」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查實確有偷漏稅行為,不僅要補繳稅款,還要處以罰款。情節嚴重的,可就不只是罰款的問題了。」

  偷漏稅!罰款!這幾個字像錘子砸在林秀雲心口,砸得她眼前發黑。她什麼時候偷過稅?她巴不得誰都別來查她!

  「張同志,我敢保證,我一分錢的稅都沒想賴!」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就是這帳……我真沒弄過……」

  「沒弄過就學。」張同志語氣嚴肅起來,「現在政策鼓勵個體經濟發展,但也要規範。你們個體戶富起來了,對國家也有貢獻,納稅就是最重要的貢獻方式之一。帳必須建起來,收入、支出、憑證,都要有。下次我們來,就要看帳本了。」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比如主要布料進貨渠道、大概的毛利率等等。林秀雲答得七零八落,有些她自己都說不清。

  兩人在本子上記了一陣,沒再多說,起身走了。

  留下林秀雲一個人站在狼藉的鋪子裡,手腳冰涼。那捲菸粉色的柔姿紗在陽光下閃著嘲諷的光。

  趙曉梅怯生生地問:「秀雲姐,沒事吧?」

  林秀雲搖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她走到裁案前,看著那件剛開了個頭的精緻小衫,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和荒謬。她拼死拼活,想把手藝做好,把生意做大,怎麼就這麼難?工商、流氓、競爭、抄襲……現在,又來了個更厲害的「稅」!

  晚上周建剛回來,一聽這事,臉就沉了下來,比鍋底還黑。

  「查帳徵收?」他悶聲重複,「咱們哪來的帳?每天進進出出都是毛票,怎麼記?記了人家認嗎?」

  他越想越氣,一拳捶在桌上:「我看就是看咱們掙錢了,眼紅!變著法兒來摳錢!吳宏海那邊怎麼不去查?他那公司倒騰來倒騰去,流水更大!」

  「你小聲點!」林秀雲心煩意亂,「嚷嚷有什麼用?人家說了,是按規定來。咱們規模是比以前大了……」

  「大什麼大?不就是多了台破機器,多了個人手嗎?」周建剛梗著脖子,「掙的都是辛苦錢!血汗錢!還要怎麼剝一層皮?」

  夫妻倆愁眉相對,第一次覺得,這錢掙得,心裡這麼不踏實,這麼憋屈。

  接下來幾天,林秀雲幹活都提不起勁。一拿起剪刀,就想起「帳本」;一聽到縫紉機響,就仿佛聽到「查帳」兩個字。

  她硬著頭皮,找了個小學生用的橫格本,開始回憶著記。今天賣了一件襯衫,收入十二塊。買了五尺布,花了七塊五。趙曉梅工錢一塊二……記得亂七八糟,自己看了都頭暈。

  李紅梅聽說了,跑來給她出主意:「秀雲,你別傻乎乎地自己瞎記!得去找個明白人問問!我聽說啊,有些『靈活』的個體戶,都有兩本帳……當然,咱們不學那個歪的,但起碼得知道這裡頭的門道,別讓人糊弄了!」

  明白人?找誰?林秀雲腦子裡一片茫然。

  這天,她猶豫再三,還是揣著那個記得歪歪扭扭的帳本,去了區稅務所。

  櫃檯後面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女同志,臉色和緩些。林秀雲像個小學生似的,把本子遞上去,結結巴巴說了自己的困難。

  女同志看了看她那本「帳」,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油印的表格:「個體工商戶簡易帳簿。回去照著這個格式記。收入、成本、費用,分開。進貨要有單據,哪怕是個白條,也留著。實在沒有的,自己記清楚。」

  她又簡單講了講稅率和計算方法。林秀雲聽得雲里霧霧,只記住了「要有單據」、「分開記」幾個關鍵詞。

  拿著那張表格走出來,站在稅務所門口,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林秀雲心裡沉甸甸的。

  原來,想把生意做好,不光要手藝好,要眼光准,要能吃苦,還得會……算帳。還得懂這些她從來沒接觸過的、冷冰冰的「規定」。

  她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

  這條路,比她想的,還要複雜,還要難走。

  但她沒得選。帳本再難,也得學。稅再麻煩,也得弄明白。

  她捏緊了手裡那張油印表格,表格的邊角有些扎手。

  低下頭,一步一步,往回走。

  背影有些沉重,卻依舊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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