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模仿與超越
稅務所的油印表格,像塊燒紅的鐵,燙得林秀雲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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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關了鋪子,她就著那盞昏黃的檯燈,把那個小學生作業本和表格鋪開,對著幾個月來零零碎碎的記錄,一點點往回倒騰。
今天進了多少料子,哪塊料子做了哪件衣服,賣了多少錢,趙曉梅的工錢,電費,房租……
越算越糊塗。很多小零碎根本記不清了,白條也丟了不少。算到最後,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幾個月到底掙了還是賠了,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周建剛蹲在門口抽菸,看她那副愁眉苦臉的樣,悶聲道:「實在不行,我去找廠里老會計問問,看人家咋記帳的。」
林秀雲搖搖頭。廠里是大鍋飯的帳,跟她們這針頭線腦的小買賣能一樣嗎?
這煩心事還沒理出個頭緒,另一件更讓她堵心的事,又找上門了。
這天,一個老顧客徐姐來取衣服,是做給女兒相親穿的,一條林秀雲新設計的荷葉邊連衣裙。徐姐試了,很滿意,付錢的時候,卻嘆了口氣。
「秀雲啊,你這裙子是真好看,做工也沒得挑。就是……唉,不瞞你說,我昨天在別處也看到差不多的樣兒了。」
林秀雲心裡一緊:「在哪兒?」
「就前頭新開的那個『麗人裁縫鋪』,」徐姐壓低聲音,「樣子跟你這個七八分像,就是料子看著差些,做工也糙,可人家便宜啊!比你這裡便宜差不多三分之一呢!好多圖實惠的,都跑那邊去了。」
麗人裁縫鋪?林秀雲知道,是上個月才開張的,店主也是個下崗女工,以前好像也在紡織口乾過。
她送走徐姐,心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又沉又悶。她料到會被模仿,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直接,還就在眼皮子底下。
下午,她藉口去買扣子,特意繞到前面那條街。「麗人裁縫鋪」門面比她的還敞亮些,牆上掛著的衣服,赫然有好幾件都是她近期的熱門款式!
蝙蝠衫的袖子改小了點,一步裙的腰沒那麼收,荷葉邊連衣裙的領口換了花樣……但明眼人一看,根子就是從她這兒扒去的。
店裡有幾個顧客正在挑選,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臉上堆著笑,正口沫橫飛地介紹:「咱這衣裳,樣子時興,價格實惠!跟後頭那家『秀雲』差不多的款,咱這便宜好幾塊呢!自己穿,講究那麼多幹啥?」
一個年輕姑娘拿著件仿製的蝙蝠衫比劃,猶豫道:「可是這料子摸著手感是差點……」
「哎喲妹子!這料子也不差啊!穿身上誰還摸你料子?樣子好看就行唄!省下的錢買雙好皮鞋,多實在!」
那姑娘被說動了,掏了錢。
林秀雲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血液一陣陣往頭上涌。手指掐進掌心,生疼。不是生氣,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
她熬了多少夜,畫了多少圖,拆了多少次線才琢磨出的樣子,人家看一眼,改巴改巴,用次料,壓低價,就這麼輕輕鬆鬆搶走了她的客人。
她想起在上海看到的那些精緻到骨子裡的設計,想起自己心裡那點想要做得更好、更不一樣的野心。
再看看眼前這粗糙的仿品和那些只為「圖實惠」的顧客,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特別累。
晚上,李紅梅來串門,一聽這事,火又上來了:「又是這幫跟屁蟲!沒完沒了了!要不要我再去罵街?保准讓她三天開不了張!」
林秀雲疲憊地搖搖頭:「罵有什麼用?你能罵走一家,還能罵走十家?只要我這兒出個新樣子,明天就有仿的。除非我不幹了。」
「那咋辦?就看著她們搶生意?」李紅梅瞪眼。
周建剛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突然開口:「她們仿的是樣子。樣子這東西,看得見,摸得著,防不住。」
他走到那件剛做好的、徐姐女兒的荷葉邊連衣裙前,拎起來看了看:「但有些東西,她們仿不了。」
林秀雲抬頭看他。
周建剛指著領口內側一個不起眼的、用手工一點點勾出來的小卷邊:「這個,她們會花這個工夫嗎?」又指著腰側一處極其服帖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拼接線:「這個歸拔的力道,她們機器上能調出來嗎?」最後,他摸了摸裙擺的垂墜感,「這料子提前下水處理過,不起靜電,垂得順。她們捨得用好料,還捨得這麼預處理?」
他的話,像撥開了林秀雲眼前的迷霧。
是啊,樣子容易被抄,可藏在樣子底下的功夫、心思、對細節的偏執,是抄不走的。那些只圖便宜的顧客,本來就不是她的目標。她要留住的,是像徐姐這樣,肯為女兒相親「講究」一回的人,是那些真正懂得「好」是什麼意思的人。
可是,怎麼讓別人一眼就知道,哪件是下了真功夫的「秀雲出品」,哪件是粗製濫造的仿品呢?
林秀雲的目光,落在王師傅送的那本《民國剪裁圖譜》上。書頁邊緣,有一個極小的、墨色已經淡了的葫蘆形標記,是當年老師的私印。
一個念頭,像火星一樣在她腦子裡閃了一下。
第二天,她沒有急著畫新圖樣。而是找出一小卷顏色最接近布料的、最細的繡花線。
她拿起一件做好的襯衫,在左側縫下端,一個極其隱蔽、穿上身完全看不見的地方,用那細得像頭髮絲的線,一針一針,繡了一個小小的、飄逸的「雲」字。針腳細密到幾乎融入布料紋理,只有對著光仔細看,才能發現那一點微微凸起的、精緻的痕跡。
這是她的標記。獨一無二,無法批量模仿的標記。
她把這個標記,繡在了每一件從她手裡出去的衣服上。不張揚,不炫耀,像一個沉默的誓言,一個品質的烙印。
她不再去糾結那些仿品店。甚至當再有顧客拿著別處便宜仿品來問她「能不能做得一模一樣還更便宜」時,她會微笑著,但堅定地搖頭。
「不好意思,我們不做一模一樣的。如果您喜歡那個款式,可以去找那家店。」她會拿起自己的一件衣服,輕輕翻開內側,指著那個小小的「雲」字,「我們只做帶這個標記的衣服。料子、做工、細節,都不一樣。」
她的價格沒有再降,反而因為用了更好的進口輔料、更複雜的手工處理,微微上調了一些。
起初,生意確實受到了一些影響。那些只認價格的顧客流走了。
但漸漸地,一些不一樣的聲音開始出現。
「還是秀雲這裡做的好,穿著就是服帖,顯檔次。」
「你看這扣子釘的,這線頭處理的,就是不一樣!貴幾塊錢值!」
「我聽說她家衣服裡面還有個暗記,是防偽的!講究!」
馬蘭花又有了新談資,逢人便神秘兮兮地說:「知道不?秀雲那衣服,裡面有『防偽標記』!跟老字號似的!那叫一個講究!」
「秀雲出品,必屬精品」這句話,不再是一句空泛的誇讚,開始有了實實在在的份量。
林秀雲的心,漸漸定了下來。她不再害怕被模仿。她甚至開始有點感謝那些模仿者,是她們逼著她,不得不往更高、更細的地方走。
晚上,她繼續對著那張稅務表格和她的「帳本」較勁。數字依然讓人頭疼,但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周建剛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說:「要不,以後進貨的單子,我來幫你整理。廠里領料也要單據,我熟。」
林秀雲抬起頭,看著他。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實在。
她心裡一暖,點了點頭。
模仿的風,還在吹。
但林秀雲知道,她這棵小苗的根,已經悄悄扎得更深了。不是往熱鬧喧囂的地表扎,而是往那些抄襲者看不見的、屬於手藝和誠實的土壤深處扎去。
風越大,根越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