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秀雲的抉擇


  稅務的煩,仿品的惱,像夏天惱人的蒼蠅,嗡嗡地纏著,但總還能揮開,日子總還得往前趕。

  林秀雲開始強迫自己習慣那個帳本。每天睡前,再累也要把當天的進出項,歪歪扭扭地記到油印表格上。

  周建剛真就把進貨的、買輔料的各種白條收據,用夾子夾好,按日期排得整整齊齊。

  雖然算盤打得磕巴,數字對得她腦仁疼,可看著那漸漸清晰的條目,心裡反倒踏實了點——掙多掙少,明明白白,誰也甭想憑空給她扣帽子。

  「秀雲出品」那個小小的「雲」字標記,像顆定心丸。走掉了一些只認價錢的客人,卻留下了更多認「字」的老主顧。

  𝕊тO55.ℂ𝓸м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鋪子裡的氣氛,少了些急躁的喧囂,多了點沉靜的底氣。

  林秀雲甚至敢把價錢再往上提一提,專攻那些對料子、對做工有要求的「講究活兒」。利潤反而比以前更厚實了。

  日子好像又上了軌道,雖然這軌道硌腳,但方向是往前。

  直到這天下午。

  趙曉梅請了半天假,說孩子發燒,得去醫院。鋪子裡就剩林秀雲一個人,正踩著一件真絲襯衫的關鍵工序,不敢分神。

  門帘被輕輕掀開一條縫,探進半個身子,又縮了回去。過了幾秒,才猶猶豫豫地完全掀開。

  是馮桂香。

  以前棉紡廠三車間的老姐妹,比林秀雲大幾歲,技術頂呱呱,就是性子太悶,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她身上那件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胳膊肘打著補丁,手裡牽著她的小女兒,孩子身上的衣服也短了一截,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後。

  「桂香姐?」林秀雲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兒,有些驚訝。馮桂香跟她不算特別熟,住得也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馮桂香張了張嘴,沒發出聲,臉先漲紅了。她侷促地攥著衣角,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林秀雲,也不敢看這滿屋子光鮮的布料和衣服。

  她的小女兒好奇地打量著牆上掛的漂亮裙子,眼睛裡全是羨慕。

  「桂香姐,快進來坐。」林秀雲拉過凳子,「孩子怎麼了?臉色是不太好。」

  馮桂香這才被推著似的挪進來,沒坐,就站著,喉嚨里咕噥了半天,才擠出蚊子似的聲音:「秀雲……我……我聽說,你這兒……活兒多?」

  林秀雲心裡明白了七八分。馮桂香男人前年在工地摔壞了腰,幹不了重活,家裡就靠她一個人。廠里第一批「優化」下來的人里就有她。這日子,怕是難透了。

  「是,活兒不少。」林秀雲點頭,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馮桂香像是得了點勇氣,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秀雲……我……我實在是沒法子了。廠里回不去,孩子他爸的藥不能斷,孩子上學也要錢……我……我能幹活!我手快!什麼活兒都行!鎖邊,釘扣,熨衣服……我都能幹!工錢……工錢你看著給,給口飯吃就行……」

  她說得急,眼淚跟著就滾了下來,趕緊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那小女孩看見媽媽哭,也嚇得癟著嘴要哭。

  林秀雲的心,一下子被這眼淚泡得又酸又軟。

  她太知道這種走投無路的滋味了。當年她為了開這個鋪子,不也是把尊嚴踩在腳底下,四處求人看臉色嗎?

  可是……鋪子裡已經有趙曉梅了。地方就這麼大,兩台機器,現有的活兒三個人干正好。再多一個人,工錢開支不說,這巴掌大的地方,轉得開嗎?

  訂單是有,可也不是天天像吳宏海那單似的爆滿。萬一淡下來呢?她拿什麼養兩張額外的嘴?

  拒絕的話就在嘴邊,可看著馮桂香那滿是繭子、微微顫抖的手,看著她女兒身上短小的衣服,林秀雲怎麼也說不出口。

  「桂香姐,你別急,先坐,喝口水。」她把馮桂香按在凳子上,倒了一杯水,又找出幾塊給小海買的糖,塞給那小女孩。

  馮桂香捧著水杯,沒喝,眼淚吧嗒吧嗒掉進杯子裡。

  「秀雲……我知道你難……我……我就是實在沒路走了……」她聲音哽咽,「但凡有一點辦法,我也不想來給你添麻煩……」

  林秀雲背過身去,假裝整理布料,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澀憋回去。

  難,真難。

  幫?拿什麼幫?自己這攤子也是剛站穩腳跟,經不起風浪。

  不幫?眼睜睜看著老姐妹哭?晚上睡得著覺嗎?

  晚上,周建剛回來,林秀雲把馮桂香的事說了。

  周建剛悶著頭吃飯,半天沒吭聲。碗裡的飯快扒拉完了,才冒出一句:「廠里……像桂香這樣的,不少。」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林秀雲心上。是啊,何止一個馮桂香?錦繡里大院,新風巷,多少曾經一起三班倒的工友,現在失了業,斷了炊,在泥潭裡掙扎?

  「可咱們這鋪子……」林秀雲發愁,「地方小,活兒也不是天天那麼滿。養不起更多人。」

  周建剛放下碗,拿起桌上林秀雲記得密密麻麻、卻依舊混亂的帳本,翻看著。他的手指在「工錢支出」那一欄停了停。

  「曉梅現在,主要做後期鎖邊釘扣,按件算錢。」他慢慢地說,「這些活……是不是非得在鋪子裡干?」

  林秀雲一愣:「不在鋪子裡在哪兒?」

  周建剛抬起眼,看著她:「就像……廠里有些配件,也外發給街道小廠做。只要標準統一,驗收嚴格。」

  外發?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秀雲眼前的迷霧。

  對啊!為什麼一定要把人拘在鋪子裡?

  那些瑣碎的、技術含量相對不高的工序,比如最簡單的鎖直線邊、釘普通扣子、縫商標……

  完全可以打包好,讓像馮桂香這樣技術紮實、家裡又實在困難的工友,拿回家去做啊!

  按件計酬,做完一批,驗收合格,結算一批。既解決了她們的燃眉之急,又不用增加鋪子裡的固定開支和場地壓力!

  「這……能行嗎?」林秀雲心跳加速,既興奮又忐忑,「料子拿出去,萬一……萬一弄壞了,或者拖工期……」

  「規矩立好就行。」周建剛語氣很穩,「料子裁剪好,配好輔料,每批數量記清楚。驗收標準事先講明,不合格的返工,或者扣錢。剛開始,找最信得過、最穩妥的人試。桂香……技術沒得說,人也本分。」

  林秀雲的眼睛亮了起來。她在屋裡踱了幾步,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可行!這不光是幫人,也是給她自己解壓啊!

  把趙曉梅從那些簡單重複的勞動里解放出來,讓她去做更需要細心和技巧的工序,整體效率說不定還能提上去!

  「可是……」她還有顧慮,「這算不算……『剝削』?讓人家在家幹活,沒個保障……」

  周建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點複雜:「總比她們一分錢掙不著,坐在家裡乾瞪眼強。咱們給的是實在錢,不拖不欠。這年頭,能有個活干,掙著現錢,就是最大的保障。」

  這話實在,也殘酷。

  林秀雲沉默了。是啊,這世道,誰容易呢?她這點微薄的力量,能給幾雙手一個掙現錢的機會,也許就是雪中送炭了。

  「那……先找桂香姐試試?」她下了決心。

  「嗯。」周建剛點頭,「量別給太大,先試一批。工錢……比曉梅略低點,但得讓她們覺得值。」

  夜裡,林秀雲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裡一會兒是馮桂香絕望的眼淚,一會兒是可能出現的各種麻煩和風險。但心底那股躍躍欲試的勁頭,卻越來越強。

  這不僅僅是一個用工的新法子。

  這像是一顆種子,一顆把她的鋪子和那些沉在時代泥潭裡的老工友,重新連接起來的種子。

  能長成什麼樣,她不知道。

  但她想試試。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照在她睜大的、閃著光的眼睛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