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收音機里的價格改革
馮桂香那邊的「家庭作坊」順順噹噹開了張,像給林秀雲疲憊的生意注進了一小股活水。
那些簡單重複的工序分出去,趙曉梅就能騰出手,專攻更精細的鎖眼、繰邊和後期整理。
鋪子裡的效率肉眼可見地又提了一截。
林秀雲自己呢,終於能心無旁騖地琢磨那些從上海雜誌上看來的新樣子,試著把王師傅圖譜里的老智慧,一點點揉進去。
日子像是上了發條的鐘擺,規律,忙碌,且往前走著。
可這夏末的空氣里,總好像飄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悶熱,是一種粘稠的、讓人心慌的躁動。
先是去批發市場進貨的時候,感覺不對勁。
往常相熟的那個布販子老陳,眼神躲躲閃閃,報價也含含糊糊。
「林老闆,這『的確良』……今天可得一塊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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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六?前兩天不還一塊五嗎?」
「哎喲,行情變了嘛!您是熟客,我才給這個價!明天……明天還不知道啥光景呢!」老陳壓低了聲音,眼睛往左右瞟,「聽說上頭要有大動作,價格要放開!您要是有閒錢,多囤點料子,准沒錯!」
價格放開?林秀雲心裡打了個突。
她不懂那些大政策,可「價格要漲」這幾個字,她聽得懂。
接著,是來定做衣服的客人,話里話外也透著不安。
一個給兒子做結婚西裝的老爺子,一邊量尺寸一邊嘆氣:「這日子是沒法過了!聽說火柴都要漲價!肥皂也要漲!啥都漲,就工資不漲!這婚結得,心裡頭髮虛!」
連馬蘭花來串門,帶來的八卦都變了味。
「嚇死個人!我娘家嫂子說,他們那片的供銷社,白糖都被搶空了!不要票,光有錢也不行,去晚了毛都沒有!」
「還有收音機里,天天吵吵!這個專家說該漲,那個幹部說不能亂……吵得人頭大!」
收音機。
林秀雲心裡那根弦繃緊了。她特意在晚上,把家裡那台老舊的「紅燈」牌收音機音量調大些。
裡面正在播一個什麼經濟座談會,幾個聽著像是學者的人,在激烈地辯論。詞兒都挺大,「價格闖關」、「長痛短痛」、「理順機制」、「陣痛難免」……聽得人云里霧裡。
但有幾個詞,反覆地跳出來,像錘子一樣敲在耳膜上。
「……部分商品價格可能出現較大波動……」
「……群眾要做好一定的心理準備……」
「……這是改革必須承受的代價……」
波動?準備?代價?
林秀雲的手心開始冒汗。
她想起以前憑票買布的日子,想起為了一斤肉排長隊的場景。那種物資緊缺、有錢也買不到東西的恐慌,深深刻在骨子裡。
「價格闖關」……這「關」怎麼闖?闖不好會怎樣?
她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又跑了趟批發市場。這次不只去布料區,還特意去日用百貨那邊轉了轉。
景象讓她心驚。
買肥皂、洗衣粉、毛巾的人明顯多了,擠擠挨挨,臉上都帶著急色。
貨架上的東西下去得飛快,售貨員補貨都來不及。價格標籤上的數字,好多都被塗改過,新的數字寫得潦草又刺眼。
她拉住一個相熟、在百貨站有親戚的雜貨店老闆打聽。
老闆左右看看,把她拉到角落,聲音發顫:「妹子,聽哥一句,家裡有啥缺的,趕緊買!能多買就多買!我那親戚偷偷說的,文件已經下來了,下個月開始,好多東西價格要放開,由市場定!一放開,那還不飛上天去?現在不搶,等著當冤大頭吧?」
市場定?那不就是誰有錢誰說了算?林秀雲的心跳得像擂鼓。
她恍恍惚惚回到鋪子,看著牆上掛著的漂亮衣服,看著角落裡所剩不多的存貨布料,第一次覺得,這些光鮮的東西,在即將到來的風浪面前,可能輕飄飄的,不堪一擊。
錢!她需要更多的流動資金!也需要……囤積實實在在的、能保值的硬貨!
晚上,周建剛回來,她把一天的見聞和擔憂,一五一十地說了。
周建剛悶著頭抽菸,眉頭擰成了疙瘩。菸頭在昏暗的光線里一明一滅。
「廠里……也人心惶惶。」他啞著嗓子說,「都在傳,以後連工資都要跟效益掛鉤,效益不好,飯都沒得吃。好些人跑去搶購國庫券了,說那個保值。」
他吐出一口濃煙:「你說這價格放開……布料肯定會漲?」
「不止布料!」林秀雲聲音發急,「我看了,日用品全在漲!肥皂、火柴、糖……老百姓過日子離不開的東西都在漲!布料能不漲嗎?到時候咱們進料子的成本得翻著跟頭往上走!現在做一件衣服的工錢,到時候可能連本都保不住!」
這是她憑著一個家庭主婦和一個小生意人的本能,做出的最樸素的判斷。
周建剛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沒見識的人,廠里那些進口設備的說明書、複雜的工藝流程圖他都啃得下來。可對這種全國性的、政策層面的劇烈變動,他同樣感到茫然和無力。
「那……你想咋辦?」他問。
林秀雲咬著嘴唇,眼睛裡閃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光:「搶在漲價前,囤料子!把咱們能動用的錢,全部拿出來,能囤多少囤多少!尤其是好保存、不易過時的基本料,棉布,的卡,還有那些必需的輔料,線,扣子,拉鏈!」
「全部?」周建剛嚇了一跳,「那得多少錢?萬一……萬一不像你想的那樣呢?萬一價格沒漲那麼凶,或者又跌回來了呢?咱們可就全砸手裡了!」
「顧不了那麼多了!」林秀雲站起來,在狹小的屋裡走來走去,「就算不漲,咱們自己也要用料子,虧不到哪裡去!可要是真漲了,咱們現在不囤,以後就得眼睜睜看著別人發財,自己連生意都做不下去!建剛,這次你得信我!我眼皮跳得厲害,心裡慌得很,這事兒……八成要應驗!」
她的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著點罕見的兇狠。那是被貧窮和匱乏打磨出來的、對生存危機的極端敏銳。
周建剛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看著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
他知道,妻子平時溫順,可一旦認準了什麼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她在這方面的直覺,往往准得嚇人。
他狠狠吸了口煙,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行!」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干!我去找王師傅,看能不能借點。廠里幾個老兄弟,手頭要是寬裕,我也去張口。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夫妻倆在昏黃的燈光下,頭碰頭地開始盤算家底。
林秀雲那個裝錢的鐵盒子,周建剛藏起來的「私房錢」,馮桂香剛結清的工錢還沒來得及存……一筆一筆,算得手指發涼,心跳如雷。
那是一個對他們而言,天文數字般的金額。
押上去,要麼一步登天,要麼……可能連這個好不容易撐起來的鋪子,都得賠進去。
窗外,夜色沉沉。
收音機里已經換了節目,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劇,平靜得仿佛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林秀雲知道,暴風雨前的平靜,最是熬人。
她攥緊了手裡的鉛筆,筆尖因為用力,在粗糙的紙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這一把,她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