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搶購潮前的蛛絲馬跡


  決心一下,那股破釜沉舟的勁兒反倒沖淡了恐慌。

  林秀雲像是上了戰場的兵,眼睛裡只剩下一個目標——囤料子!

  她和周建剛分頭行動。

  周建剛負責籌錢,找王師傅,找廠里信得過、嘴又嚴的幾個老兄弟。

  話不能明說,只說家裡急用,短借,利息好商量。王師傅沒多問,把壓箱底的二百塊錢用手絹包了遞給他。

  幾個老兄弟也湊了一百多。這年頭,誰家也不寬裕,能拿出這些,是過命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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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雲這邊,再次跑遍了錦繡市的幾個批發市場和零散布攤。

  這次不是去看樣子,是去「踩點」,摸清各家的庫存、價格,尤其是那些耐存放的基本料——白棉布,藍的卡,灰滌卡,還有結實的帆布。

  她不再問「多少錢一尺」,而是問「整匹拿什麼價」、「還有多少貨」。

  攤主們的反應出奇地一致。先是驚疑,打量她,然後眼神變得閃爍,報價也開始虛浮。

  「整匹?林老闆這是要干大買賣啊?」一個攤主試探著,「現在貨可緊,價錢一天一個樣。」

  「緊?我看你庫里堆得跟山似的。」林秀雲不動聲色。

  「那是昨天!今天早上就出好幾匹了!」攤主拍著大腿,「不瞞你說,我也在等新貨,上游也漲得厲害!你要誠心要,這個價,」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之前零買高了將近兩成,「我可以給你留幾匹。」

  林秀雲心裡冷笑,面上卻露出猶豫:「這麼貴?我再看看。」

  「隨便看!過兩天這價都拿不著嘍!」攤主在她身後喊。

  幾乎每個攤主都這麼說。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和待價而沽的興奮。就像暴風雨來臨前,池塘里的魚都焦躁地浮上水面吐泡。

  她還特意去了國營百貨站的布料櫃檯。

  那裡倒是明碼標價,可貨架明顯空了不少,好些熱門花色只剩下孤零零的樣品。售貨員愛答不理,問就是「沒貨」、「等調撥」。

  更讓她心驚的是日用百貨區。

  買肥皂、牙膏、暖水瓶的人排起了長隊,好些人不是買一兩個,而是成箱成打地往家搬!臉上沒有購物應有的喜氣,只有一種緊繃的、生怕晚了就搶不到的急迫。

  貨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空下去,像被蝗蟲掃過的莊稼地。

  「瘋了,真是瘋了……」旁邊一個老太太挎著空籃子,茫然地念叨,「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李紅梅也風風火火地跑來,臉都白了:「秀雲!出大事了!我娘家那邊傳來信兒,說火柴廠門口都排長龍了!不要票,光有錢,擠破頭!還有鹽!我嫂子搶了半口袋鹽回來,說怕以後買不著!」

  連最不關心時事的趙曉梅,也惴惴不安地說:「秀雲姐,我婆婆讓我下了班趕緊去供銷社,看能不能搶點白糖和鹼面回來,說街坊都在傳,下個月這些東西有錢都難買了。」

  風聲越來越緊,像不斷收緊的絞索。

  收音機里的爭論愈發激烈,報紙上也出現了「價格改革勢在必行」、「長痛不如短痛」的社論文章。那些文縐縐的詞句底下,是普通百姓能真切感受到的、越來越熾熱的恐慌。

  林秀雲和周建剛把湊到的錢,加上自家幾乎全部的積蓄,攤在鋪子裡的裁案上。

  花花綠綠的票子,堆了不小的一堆。有整張的「大團結」,更多的是皺巴巴的塊票和毛票。這是他們全部的身家,和借來的信任。

  看著這堆錢,兩人半晌沒說話。屋裡只有縫紉機停止運轉後留下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都在這兒了。」周建剛聲音乾澀,「夠嗎?」

  林秀雲深吸一口氣,拿起錢,開始按照面額分類,手指微微發抖:「不知道。能囤多少是多少。建剛,明天一早,你請假,跟我一起去。你負責搬貨,盯緊數量和質量。我負責談價,付錢。」

  她抬起頭,看著丈夫,眼神里是孤注一擲的決絕:「咱們沒有退路了。要麼,趁亂起家;要麼,就被這潮水徹底拍死在岸上。」

  周建剛重重點頭,拳頭攥得死緊:「干!」

  這一夜,兩人幾乎沒睡。

  林秀雲把要重點搶購的布料清單列了又列,反覆盤算手裡的錢怎麼分配才能最大化。

  周建剛則檢查了那輛二八大槓的輪胎和鏈條,又找鄰居借了一輛人力三輪車,準備明天拉貨用。

  天還沒亮透,東方剛泛起魚肚白,兩人就悄悄出了門。

  巷子裡靜悄悄的,大多數人家還在睡夢中,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他們先去了最大、貨最全的那個批發市場。市場剛開,攤主們正在卸貨擺攤。

  看到林秀雲和周建剛這麼早、兩人還推著車來,幾個相熟的攤主都愣了一下。

  林秀雲直奔昨天看好存貨最多的那幾家。

  「老陳,白棉布,整匹,什麼價?庫里還有多少?」

  「張姐,藍的卡,灰滌卡,各要兩匹。現結,現拉走。」

  「王老闆,帆布,最厚的那種,還有嗎?」

  她語速快,語氣硬,不容置疑。攤主們面面相覷,昨天那套「貨緊價揚」的說辭,在這麼幹脆、這麼大宗的買家面前,有點使不出來了。

  而且,這麼早來,現錢結帳,自己拉走……這分明是聽到了風聲,來抄底的!

  短暫的猶豫後,對現金的渴望和對未來行情不確定的恐懼占了上風。

  「林老闆……真是爽快人!行!就按昨天的價……不,再給您讓一分!不過可說好,出了這門,漲價跌價,可跟俺沒關係了!」

  「庫里還有五匹白棉布,三匹藍的卡,您都要?都要的話,這個價!」

  「帆布有!不過得去後面倉庫搬!」

  討價還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做賊般的心虛和興奮。

  周建剛悶聲不響,跟著攤主去後面倉庫驗貨,搬布。

  沉重的布匹壓在肩上,他腳步卻穩當有力。林秀雲點錢,付帳,手指又快又准,眼睛卻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們像兩隻悄悄搬家的螞蟻,在大多數攤主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市場裡人流還稀疏的時候,以驚人的速度,將一匹匹厚實的布料搬上三輪車和二八大槓的后座。

  三輪車很快堆得高高的,用繩子捆了又捆。二八大槓的后座和橫樑上也架滿了。

  周建剛推著沉甸甸的三輪車,林秀雲扶著搖搖晃晃的自行車,兩人一前一後,趁著清晨的薄霧,急匆匆地離開批發市場。

  回到新風巷,天才大亮。巷子裡開始有了人聲。

  他們不敢把這麼多布料直接拉回鋪子,太扎眼。周建剛想起廠里廢棄的一個小倉庫角落,跟看門的老頭熟,塞了兩包煙,答應暫時存放幾天。

  兩人又來回倒騰了兩三趟,才把第一批「戰利品」全部藏好。

  汗水濕透了衣裳,兩人累得直喘氣,但看著那個堆滿布匹的隱蔽角落,眼睛裡都燒著一團火。

  「這才剛開始。」林秀雲抹了把汗,聲音發啞,「下午,去另外兩個市場。還有扣子,拉鏈,線軸……所有用得上的,能囤的都囤!」

  他們甚至沒回家吃飯,在街邊買了兩個燒餅,邊啃邊趕路。

  這一天,錦繡市幾個主要的批發市場裡,出現了兩個沉默而迅疾的身影。

  他們不同尋常的大宗採購,像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雖然沒有掀起大浪,卻讓敏感的魚兒們更加躁動。

  消息在攤主之間悄悄流傳,價格在竊竊私語中悄然上浮。

  等到傍晚,林秀雲和周建剛把最後一個裝著各色紐扣和拉鏈的大麻袋藏好,回到鋪子時,兩人都累得幾乎虛脫。但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他們知道,自己搶在了大多數人前面。

  但風暴,真的就要來了。

  巷子口,已經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遠處,不知哪家商店門口,傳來了嘈雜的爭執聲。

  林秀雲靠在門框上,望著西邊天際那抹不詳的、血一樣的殘陽。

  山雨,已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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