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秀雲」的黃金時刻


  號牌發了三輪,麻袋裡的錢塞滿了又倒出來,倒出來又塞滿。

  林秀雲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喝過一口水,沒坐下喘過一口氣了。

  耳朵里灌滿了各種聲音——縫紉機瘋狂的嗡鳴,顧客焦急的催促,馬蘭花嘶啞的維持秩序聲,還有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擊。

  汗水把她的頭髮粘在額頭上,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她也顧不上擦,手上機械地收錢,找零,遞衣服。

  手指頭因為數了太多鈔票,被紙邊割得毛毛糙糙,沾滿了油墨的灰黑色。

  

  鋪子門口那片空地,成了整個新風巷,甚至可能是半個錦繡市,最焦灼也最火熱的地方。

  隊伍像一條奄奄一息卻不斷生長的巨蟒,緩慢地蠕動。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盯著竹竿上迅速減少的衣服,又警惕地看著前後左右,生怕有人插隊,生怕輪到自己時什麼都沒了。

  「到多少號了?還有多久啊?」

  「老闆,能加錢嗎?我多出五塊,先賣給我一件行不行?」

  「媽,我餓……」

  「忍著!買了衣服再吃!」

  抱怨聲,哀求聲,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呵斥聲,混成一鍋滾燙的粥。

  周建剛的臉黑得像塊炭,不是生氣,是累的,也是緊張的。

  他不僅要盯著兩台已經連續運轉十幾個小時、開始發燙的工業機,防止它們突然罷工,還要不時出來幫忙搬運新做好的衣服,維持一下瀕臨崩潰的秩序。

  他的藍布工作服濕得能擰出水來,緊緊貼在寬闊的脊樑上。

  趙曉梅坐在縫紉機前,腰背挺得筆直,但仔細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過度用力的結果。

  她不敢停,甚至不敢抬頭。

  秀雲姐說了,做一件就有一件的錢,這錢掙得,雖然累,可心裡踏實,甚至有點……刺激?

  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指令:踩踏板,走直線,鎖邊,繰邊。

  李紅梅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個大鋁壺和幾個搪瓷缸子,燒了開水放涼,給林秀雲他們端過來。

  「喝口水!都啞巴了!」她嗓門依舊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關切。

  她還幫著招呼隊伍里幾個看著實在撐不住的老頭老太太,讓他們到旁邊陰涼處歇會兒,答應等會兒一定給他們留一件。

  馬蘭花更是徹底進入了角色,手臂上不知何時套了個紅袖箍(估計是從哪個居委會大媽那兒順來的),在隊伍旁邊來回巡視,像個威嚴的指揮官。

  「哎!那個小伙子!別往前擠!排隊!都排隊!聽見沒有!」她的權威在這種混亂時刻竟然意外地好使。

  小海也忙得腳不沾地。他負責回收那些寫著號碼的廢紙條,再幫著把新做好的衣服從鋪子裡抱出來,掛上架子。

  小子累得小臉通紅,卻異常興奮,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爹媽能弄出這麼大的陣仗,能掙這麼多的錢!那些塞進麻袋的鈔票,比他賣一夏天冰棍掙的,多了不知多少倍!

  陽光越來越毒,炙烤著石板路,也炙烤著每個人的耐心。

  隊伍里終於有人爆發了。

  一個四十多歲、穿著工裝的男人,等了快兩個小時,眼看就要輪到他,架子上最後兩件男式襯衫卻被前面一個人一起買走了。

  「憑什麼?!說好一人最多兩件!他怎麼能買兩件?那不就該輪到我了?!」男人眼睛赤紅,指著空蕩蕩的架子,衝著林秀雲吼,「我等了這麼久!你們是不是耍人玩?!」

  這一吼,像是點燃了炸藥桶。後面等得心焦火燎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紛紛往前涌。

  「就是!還有沒有貨了?」

  「沒貨早說啊!讓我們白等!」

  「退錢!把號牌錢退給我!」(雖然號牌根本沒收費)

  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林秀雲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都花了一下。但她知道,這時候絕不能軟,絕不能亂。

  她猛地跨前一步,不是退讓,而是站到了那個暴怒的男人面前,仰起頭,雖然個子矮些,氣勢卻一點不輸。

  她的聲音因為過度使用而嘶啞破裂,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嘈雜:

  「這位大哥!對不住!讓您久等了!」她先乾脆利落地認了個錯,堵住了對方接下來的話頭,然後猛地轉身,朝著鋪子裡喊,「建剛!曉梅!停一下!」

  縫紉機的聲音驟然一停,這突兀的寂靜反而讓喧鬧的人群愣了一下。

  林秀雲指著鋪子裡面,對著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說:「大家看見了嗎?機器沒停!人在拼命!料子還有!」

  她回身,看著那個工裝男人,眼神坦蕩,「大哥,您信我林秀雲一回。您現在進鋪子裡等著,下一批襯衫,頭一件就是您的!我親自給您挑件合身的!要是沒有,我這鋪子今天就關門,賠您雙倍的錢!」

  這話說得硬氣,也實在。

  那工裝男人被她鎮住了,臉上的怒氣慢慢消下去,變成了將信將疑,還有一絲不好意思。周圍騷動的人群也安靜了不少。

  「各位街坊鄰居!」林秀雲趁機提高聲音,對著長長的隊伍喊道,「我知道大家等得急,等得火大!我林秀雲也急!可這衣服得一針一線做出來,急不得!我向大家保證,只要大家守秩序排隊,今天排到多少號,我林秀雲就做到多少號!絕不食言!但誰要是再亂擠,鬧事,耽誤的是大家所有人的時間!」

  她的話像一瓢涼水,澆在躁動的火苗上。

  人們互相看看,又重新縮回了隊伍里。

  那工裝男人嘟囔了一句什麼,倒也真的跟著林秀雲進了鋪子,在角落的小馬紮上坐下了。

  危機暫時化解。林秀雲後背驚出一層冷汗,喉嚨里像著了火。

  她趕緊示意周建剛和趙曉梅繼續,自己又回到門口。

  馬蘭花沖她偷偷豎了個大拇指。

  李紅梅遞過來半缸子涼白開,林秀雲接過來,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去,清涼的水流過灼痛的喉嚨,她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一點。

  下午,搶購的浪潮沒有絲毫減退的跡象。反而因為百貨大樓徹底斷貨、其他商店也相繼被搶空的消息傳來,更多的人湧向了這裡。

  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成衣,開始問布料。

  林秀雲當機立斷,讓周建剛從藏布的倉庫,又悄悄運回來幾匹最普通的白棉布和藍的卡,裁成一丈一丈的,明碼標價出售。

  雖然比之前零售價高了不少,但比起已經瘋漲且無處可買的國營商店,依然顯得「實惠」。

  布料一擺出來,立刻又引發了一輪新的搶購。人們甚至不再挑剔花色,只要是一整塊的、能用的布,就掏錢。

  麻袋裡的錢,越來越重,重到林秀雲快要拎不動。

  傍晚時分,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紅。持續了一整天的瘋狂,才稍稍顯露出疲態。

  隊伍短了一些,人們的臉上除了疲憊,也多了幾分茫然——家裡堆滿了搶來的東西,可明天呢?後天呢?日子還過不過了?

  林秀雲看著漸漸稀疏的人流,看著空了一大半的衣架和布垛,看著鋪子裡幾乎累癱的周建剛和趙曉梅,看著自己那雙數錢數到僵硬、布滿黑色油墨漬的手……

  一種極度不真實的虛脫感,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巨大興奮,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她扶著門框,慢慢滑坐在門檻上。

  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個鼓鼓囊囊、沉重無比的麻袋。

  裡面裝的,不是錢。

  是她和周建剛賭上一切、押對寶後,搏回來的未來。

  是趙曉梅和馮桂香們能繼續安心掙下去的工錢。

  是小海眼裡那簇崇拜而興奮的火苗。

  是她林秀雲,在這個瘋狂失序的年代裡,親手抓住的、實實在在的「黃金時刻」。

  晚風起了,吹散了白天的燥熱,也吹動她汗濕的鬢髮。

  她抬起頭,望著巷子盡頭那抹殘陽。

  咧開乾裂的嘴唇,想笑。

  眼淚卻先一步,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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