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吳宏海的反應
新風巷的搶購風颳得飛沙走石,「秀雲裁縫鋪」門口人山人海,消息長了翅膀,撲稜稜地飛過幾條街,落在了「宏海商貿公司」氣派的玻璃門後面。
吳宏海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那間新布置的、鋪著人造革地板的經理辦公室里。
辦公桌是嶄新的,刷著亮晃晃的黃色油漆,上面擺著一部黑色的撥盤電話,一個玻璃菸灰缸,還有幾份皺巴巴的文件。
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正在精心擦拭自己腳上那雙鋥亮的棕色皮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經理!經理!」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年輕,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他是吳宏海新招的跑腿夥計,叫小方。
「咋咋呼呼的,像什麼樣子!」吳宏海不滿地撩了下眼皮,繼續擦他的鞋尖,「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小方喘著氣,指著窗外,「是……是搶購!全城都在搶購!百貨大樓擠塌了!咱們公司門口……也有人來問,有沒有囤的肥皂、洗衣粉啥的……」
吳宏海擦鞋的動作頓了一下,嗤笑一聲,把刷子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就這事?瞧你那點出息!搶購?搶唄!跟咱們有啥關係?咱們是商貿公司,做的是皮鞋生意,倒騰的是電子表、計算器!肥皂洗衣粉?那才幾個錢?值得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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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慢悠悠喝了口茶,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架勢。
心裡其實早幾天也聽到了風聲,但他有自己的算計。
老百姓搶的都是柴米油鹽、針頭線腦,能花幾個錢?他吳宏海要賺,就賺大錢!
他囤的那批從廣州弄來的電子表和帶日曆的計算器,那才是緊俏貨,等這波恐慌過去,那些搶紅了眼、手裡有點余錢又想顯擺的人,才是他的目標客戶。
現在亂鬨鬨的,正好壓壓價,從那些嚇破膽的小販手裡再收點便宜貨。
「可是……經理,」小方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我聽說……布料漲得特別凶!還有人說,好多廠子的原料進不來,後續生產都得斷……咱們皮鞋用的皮料、襯布,會不會也……」
「皮料?」吳宏海擺擺手,打斷他,臉上露出自信甚至有點傲慢的笑,「皮料我早就囤了一批,夠用兩三個月的。襯布?那玩意兒值當囤?滿大街都是!」
他壓根沒把那些低值易耗的輔料放在心上,覺得那都是「秀雲裁縫鋪」那種小門小戶才需要操心的事。
這時,田琳琳從裡間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著件素雅的連衣裙,眉頭微蹙,看著小方:「小方,外面真的亂得厲害?」
「田姐,可不是嘛!」小方見到田琳琳,話多了起來,「我回來的路上,看見好多店都關門了,說沒貨。還有『秀雲裁縫鋪』那邊,我的天,人擠人,跟不要錢似的在買衣服買布!」
「秀雲裁縫鋪?」吳宏海耳朵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點,「林秀雲?她那兒能有啥東西?」
「可多了!」小方比劃著名,「掛了一架子衣服,還有成匹的布!買的人瘋了!我擠都擠不進去!聽說她那兒有現貨,價格……好像比百貨商店沒漲之前還貴點,但架不住大家搶啊!」
吳宏海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兩下。
林秀雲?
那個就知道埋頭踩縫紉機的女人?
她居然有現貨?
還成匹的布?
她哪來那麼多料子?
一絲極其輕微的不舒服,像小蟲子,在他心裡鑽了一下。
但他很快壓了下去。
婦道人家,眼皮子淺,趁著亂賣幾件衣服幾尺布,能賺多少?跟他這倒騰電子產品的利潤比起來,九牛一毛!
「行了,知道了。」他揮揮手,打發走小方,對著田琳琳故作輕鬆地笑笑,「看見沒?這就是小打小鬧。真正有眼光的人,得沉得住氣。」
田琳琳沒接他的話,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街上明顯比往日匆忙慌亂的行人,輕聲說:「宏海,咱們庫里那些襯布、線團,是不是也不多了?要不要……也適當補點貨?我看這勢頭,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補什麼貨?」吳宏海不以為然,「那都是邊角料!能賺幾個錢?還不夠費事的!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麼把咱們那批電子表快點出手,或者,趁著別人慌,再低價吃進點好東西!」他的心思,全在「投機」和「快錢」上,對那些維持生產所必需的、瑣碎的原材料,根本不屑一顧。
田琳琳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但眼底掠過一絲憂色。
下午,吳宏海到底還是坐不住了。
倒不是擔心,而是一種被比下去的不爽,和一絲隱約的好奇。
他藉口出去看看行情,騎上他那輛嶄新的自行車(摩托車太扎眼,這種亂時候他不想招搖),晃悠到了新風巷附近。
還沒到巷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人流!比他公司開業那天還多幾倍的人流!但這不是有序的圍觀,而是一種慌亂的、爭先恐後的擁擠。
大部分人都朝著巷子裡面涌,伸長脖子,臉上寫著焦慮和渴望。
他下了車,推著往前走,離「秀雲裁縫鋪」還有幾十米,就再也走不動了。
人群密不透風,汗味、塵土味撲面而來。
他踮起腳,勉強能看到鋪子門口那個簡易衣架,上面已經空了一大半,但下面黑壓壓的人頭還在涌動。
林秀雲的身影在人群後面時隱時現,收錢,遞東西,忙得像個旋轉的陀螺。
周建剛抱著新做好的衣服從鋪子裡擠出來,立刻被圍住。
連那個平時咋咋呼呼的馬蘭花,都在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手臂揮舞著。
熱火朝天。不,是瘋狂。
吳宏海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看見有人拿著剛買到的襯衫,迫不及待地就往身上套,也不管合不合身;看見有人舉著扯到的布料,像是舉著戰利品,擠出人群,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興奮。
這和他預想的、帶著恐慌色彩的搶購不太一樣。
這裡有一種……畸形的旺盛需求,和一種被林秀雲牢牢抓住、並轉化為實實在在利潤的可怕能力。
他囤的電子表,會有人這樣搶嗎?他心裡忽然沒底了。
更讓他心裡發堵的是,他注意到,林秀雲賣的不光是成衣,還有裁好的布料!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手裡真有大量的布料存貨!
她哪來的?什麼時候囤的?難道她比自己更早嗅到了風聲?
不可能!吳宏海立刻否定這個想法。
一個家庭婦女,哪有這樣的眼光和膽魄?八成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可即便是「瞎貓」,這死耗子也未免太肥了!看著那流水一樣塞進麻袋的鈔票,吳宏海覺得自己的眼角都在跳。
那得是多少錢?比他倒騰好幾箱電子表賺得都多吧?
一種混合著輕視、嫉妒和隱隱後悔的情緒,在他心裡翻騰。
他看不起這種「笨錢」,可這「笨錢」的數量,又實在刺眼。
站了一會兒,他覺得沒意思,也不想被熟人看見自己在這兒「觀摩」,推著車轉身離開了。
回到公司,他臉上的淡定徹底掛不住了。
他叫來小方:「去,打聽一下,現在皮料什麼價?還有,襯布,鬆緊帶,縫紉線,都什麼行情了?」
小方很快回來,臉更白了:「經理,問了幾家,皮料……漲了快三成!還拿不到現貨,都得等。襯布、線這些……漲得更瘋,差不多翻倍了!而且……好多店都關門了,說沒貨。」
吳宏海的心猛地一沉。他衝到倉庫去看。皮鞋的半成品堆了不少,可配套的襯裡、線團、鞋帶,所剩無幾。
之前他覺得這些東西便宜,隨時能買,根本沒囤多少。現在……
他仿佛看到自己那些光鮮的皮鞋,因為缺了這些「不值錢」的輔料,變成了一堆無法完工的廢品。而生產線上,工人們可能因為缺料,面臨停工。
冷汗,第一次從他額角滲了出來。
他這時才想起田琳琳下午的提醒,想起小方之前的匯報。可一切都晚了。
市面上,這些不起眼的小東西,已經跟長了翅膀一樣,價格飛上了天,而且有價無市。
他癱坐在倉庫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那些即將因為幾塊襯布、幾軸線而停擺的皮鞋,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新風巷那邊的嘈雜喧鬧。
那喧鬧聲,此刻聽來,格外刺耳。
那不僅僅是搶購的聲音。
那更像是林秀雲,這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裡的女人,用最樸實無華的方式,扇在他臉上的一記響亮耳光。
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