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海的升學壓力
錢堆帶來的眩暈和爭吵,像夏天傍晚的雷陣雨,來得猛,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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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鋪子裡的縫紉機還得接著響。
那堆錢被林秀雲和周建剛一起,用油布仔細裹好,藏進了床底最深處的一個舊木箱裡,還壓上了幾塊廢鐵。
鑰匙只有一把,林秀雲收著。
兩人都沒再提怎麼花,像是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休戰——先捂一捂,看看風往哪兒刮。
可家裡的煩心事,一樁剛壓下去,另一樁又冒了頭,還更棘手。
小海的中考成績,出來了。
通知書是郵遞員送到鋪子裡的。一個薄薄的信封。
林秀雲正在給一件真絲旗袍撬暗扣,手上戴著頂針,看見那信封,心裡咯噔一下,手一抖,針尖差點戳到手指。
她放下活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接過信封。很輕。她捏了捏,裡頭就一張紙。
周建剛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從機器後面抬起頭,盯著她手裡的信封。
就連在角落熨衣服的趙曉梅,都屏住了呼吸。
鋪子裡突然靜得可怕,只有電風扇吱呀呀的轉動聲。
林秀雲深吸一口氣,撕開信封,抽出那張鉛印的成績單。目光急切地掃過那一排排科目和後面的分數。
語文:78。數學:62。英語:71。物理:55。化學:58……
總分,離錦繡市最好的第一中學錄取線,差了整整三十八分。就連普通的第二中學,也還差著十幾分。
成績單在她手裡微微發抖。眼前有點發黑。
「咋……咋樣?」周建剛的聲音乾巴巴地傳來。
林秀雲沒說話,把成績單遞過去。
周建剛接過來,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去,黑得像暴雨前的天色。腮幫子的肌肉繃緊了,捏著成績單的手指關節泛出白色。
「就……考了這點分?」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失望。
六十二分的數學,五十五分的物理,五十八分的化學……這分數,別說上大學,連個好點的高中都懸,最多夠得上職業技校的邊兒。
小海這時候剛好從外面野回來,臉上還帶著跑鬧後的紅暈,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對,縮了縮脖子,看見爹媽手裡的成績單,臉唰地一下白了。
「爸……媽……」他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周建剛猛地轉過頭,眼睛瞪著他,那眼神像是要噴火:「你還有臉回來?!天天就知道瘋跑!賣冰棍!心思都用在歪門邪道上了!就考出這麼點分?你對得起誰?啊?!」
他越說越氣,揚起手裡的成績單,就要往小海臉上摔過去。
「你幹什麼!」林秀雲尖叫一聲,撲過去攔住他,把嚇傻了的兒子護在身後,「考都考完了!你打他有什麼用?!能把分數打上去嗎?!」
「不打?不打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周建剛氣得胸膛起伏,「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門門功課都是優!要不是家裡窮……他呢?這麼好的條件,不用為吃穿發愁,就學成這樣?!以後能有什麼出息?啊?像他作文里寫的,去當個『萬元戶』?那也叫出息?!」
「萬元戶怎麼了?!」林秀雲也被激起了火氣,這些天積累的疲憊、壓力和對未來的焦慮,一起爆發出來,「萬元戶靠自己本事吃飯!不偷不搶!有什麼丟人的?!非得像你一樣,守著一台破機器,連工資都發不全,才叫有出息?!」
這話戳中了周建剛最深的痛處。他的臉一下子漲得紫紅,額頭上青筋暴跳,指著林秀雲,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就這麼教孩子?!好好好!你就慣著他!以後有他哭的時候!」
他把成績單狠狠摔在地上,轉身衝出了鋪子,把門摔得震天響。
小海被父母激烈的爭吵嚇壞了,「哇」一聲哭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趙曉梅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想勸又不敢勸。
林秀雲看著號啕大哭的兒子,看著地上那張刺眼的成績單,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她,渾身發冷。
她蹲下身,撿起成績單,用手慢慢撫平上面的褶皺。那一個個數字,像針一樣扎著她的眼睛。
她何嘗不希望兒子考上好高中,上好大學,有個體面安穩的前程?那是她這代人心裡最根深蒂固的念想。
可她看著兒子每天對著一摞摞課本愁眉苦臉,看著他談起賣冰棍、說起吳宏海的摩托車時眼裡那點光,再看看如今這「讀書無用論」越來越盛行的世道……心裡那點堅持,也在動搖。
難道,真的只有讀書這一條路嗎?
晚上,周建剛沒回來吃飯。林秀雲草草下了點麵條,和小海默默吃了。
小子眼睛還是腫的,扒拉兩口就放下筷子,蔫頭耷腦地回自己那小隔間去了。
林秀雲收拾了碗筷,坐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那張成績單發呆。
李紅梅聽說了動靜,晚上特意跑過來。一看林秀雲那樣子,就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
「因為小海成績?」
林秀雲點點頭,把成績單推過去。
李紅梅掃了一眼,撇撇嘴:「我當多大事呢!不就差幾分沒考上重點嘛!我家那小子,當年連高中都沒考上,現在不也跟他爸跑運輸,掙得不比坐辦公室的少!這年頭,腦子活絡點,比死讀書強!」
「紅梅,話不能這麼說……」林秀雲揉著發疼的太陽穴。
「那怎麼說?」李紅梅快人快語,「秀雲,你自己摸著良心說,你現在掙的錢,是靠你讀書讀出來的嗎?還不是靠你這雙手,靠你敢闖敢拼?小海那孩子,我看著就機靈,是個做生意的料!你們非得逼著他往那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擠,擠不上去還怪孩子?」
她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吳宏海以前學習咋樣不?聽說也是吊車尾!可人家現在呢?你再看看咱們錦繡里大院,那些考上大學分到外地去的,一年能回來幾趟?能給家裡寄幾個錢?遠的香,近的臭!要我說,實在不行,讓小海去讀個技校,學門實在手藝,將來接你們的班,有什麼不好?」
李紅梅的話,像一把重錘,砸在林秀雲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心上。
接他們的班?是啊,她和周建剛拼死拼活打下這點基業,將來交給誰?如果小海真不是讀書的料,硬逼著他,最後可能書沒讀好,人也廢了。
可……讓兒子就這麼放棄學業,早早踏入社會,她又實在不甘心,也害怕。
這世道變化太快,今天看起來風光無限的「萬元戶」,明天說不定就栽了。
沒有點文化底子,沒有張像樣的文憑,以後的路,會不會越走越窄?
兩種念頭在她心裡撕扯,比那堆錢該怎麼花更讓她痛苦。錢是身外物,可孩子的前程,是命啊。
夜深了。周建剛還沒回來。
林秀雲走到小海的隔間門口,輕輕推開門。
小子沒睡,面朝牆壁蜷著,聽到動靜,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林秀雲在床邊坐下,手輕輕放在兒子單薄的脊背上。
「小海,」她聲音很輕,帶著疲憊,「跟媽說實話,你想上學,還是……想干點別的?」
小海的身體僵住了,好半天,才帶著濃濃的鼻音,悶悶地說:「我……我不知道……那些公式,我看了就頭疼……可是……我也不想賣一輩子冰棍……」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迷茫和恐懼。對於未來,這個半大孩子和父母一樣,看不清方向。
林秀雲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俯下身,抱住兒子。
「不怕……小海不怕……媽再想想……媽和你爸,再想想……」
月光從狹窄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母子倆身上。
鋪子外,是新風巷沉沉的夜色。
遠處,隱約還有不知哪家夫妻為了孩子、為了錢、為了這捉摸不定的日子在爭吵。
這時代的浪潮,捲起的何止是財富和機遇,還有無數普通家庭里,關於下一代命運的,沉重而艱難的抉擇。
林秀雲摟緊兒子,仿佛這樣,就能從彼此身上汲取一點力量,去面對那茫茫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