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膨脹的隱患


  風,颳了三天三夜,終於顯出疲態。

  不是停了,是能搶的、能買的、能往家搬的東西,差不多都見底了。

  百貨大樓像被蝗蟲啃過的莊稼地,只剩些光禿禿的貨架和滿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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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銷社掛出了「盤點」的牌子,幾天都沒摘下來。

  連菜市場的小販都蔫了,不是沒東西賣,是來買的人少了——家家戶戶的廚房角落、床底下,都塞滿了肥皂、火柴、成袋的鹽和糖,夠用大半年的。

  恐慌還在,但勁頭泄了。

  人們看著家裡那些一時衝動搶回來的、可能根本用不完的東西,開始感到茫然,還有一絲心疼——錢,可是實打實地花出去了。

  新風巷的「秀雲裁縫鋪」門口,也終於清靜下來。

  最後幾件罩衫和最後兩丈白棉布賣出去之後,林秀雲看著空蕩蕩的衣架和布垛,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鐵鏽味,帶著三天來積攢的所有疲憊、緊張和灼熱的興奮。

  她腿一軟,要不是扶住門框,差點就坐地上了。

  周建剛把最後一塊搭架子的竹竿拆下來,動作也有些發飄。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但眼神卻很亮,亮得有點嚇人。

  趙曉梅早就撐不住,趴在縫紉機台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馬蘭花的小馬扎還擺在老位置,她自己卻歪在牆根,累得連八卦的力氣都沒了,只嘟囔了一句:「我的娘哎……可算消停了……嗓子都喊劈了……」

  小海倒是還精神,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鋪子角落裡那幾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那裡頭,全是錢。

  林秀雲定了定神,走過去,把幾個麻袋拖到鋪子中間。

  解開封口的繩子,嘩啦一下,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不是倒,幾乎是湧出來。

  花花綠綠的鈔票,各種面額,捆著的,散著的,嶄新的,皺巴巴的,混著一些鋼鏰兒,在地上堆起了一個小山包。

  紙幣特有的油墨味,混雜著無數人手上的汗味兒,瞬間瀰漫了整個鋪子。

  所有人都呆住了。

  連周建剛都忘了動作,直勾勾地看著那堆錢。

  他這輩子,在廠里領工資都是一張張數好的,哪見過這麼多錢混在一起,堆成小山的樣子?

  趙曉梅也被驚醒了,睡眼惺忪地看著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馬蘭花蹭地爬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圍著錢堆轉了一圈,想伸手摸,又不敢,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老天爺……這得是多少錢啊……秀雲,你發了!真發了!」

  林秀雲沒說話。

  她蹲下來,伸出手,不是去拿,而是輕輕拂過最上面那些鈔票。

  指尖傳來粗糙而堅硬的觸感。她的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高興,而是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和一種……沒來由的空虛。

  這就是她賭贏了的結果?這一大堆紙?

  「數……數數吧。」周建剛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幾個人圍攏過來,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數錢。

  十塊一摞,五塊一摞,兩塊一摞,毛票一摞……手指翻飛,沾滿了黑色的油墨。

  數字在不斷地累加,每加一個零,心跳就跟著重一分。

  數了快一個小時,才算清楚。

  一個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數字。

  林秀雲看著紙上那個她從未想過的數字,手指尖都在發麻。

  這不僅僅意味著她還清了所有的借款,付清了趙曉梅和馮桂香高昂的工錢後,還能剩下一個驚人的數目。

  更意味著,她之前所有關於租大鋪面、換新設備、甚至……她不敢深想的更大膽的念頭,都有了實現的可能。

  狂喜,後怕,還有一絲掌控了巨大力量的戰慄,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她。

  「秀雲!」李紅梅的大嗓門打破了沉寂,她不知什麼時候來的,顯然也知道了數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羨慕,「你這下可真是『萬元戶』了!不,好幾萬!我的天!請客!必須請客!下館子!吃最好的!」

  萬元戶……這個曾經讓小海寫在作文里、被她斥為「歪理」的詞,如今像頂沉甸甸的帽子,猝不及防地扣在了她頭上。

  周建剛臉上的興奮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憂慮。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清冷下來的巷子,點了一支煙,悶悶地說:「錢是掙著了……可這錢,燙手。」

  「燙什麼手?」李紅梅不以為意,「憑本事掙的!又沒偷沒搶!現在誰不羨慕你?秀雲,聽我的,這錢別存著!存銀行利息才幾個錢?拿出來,干大的!把巷口老劉家那兩間門面都盤下來!再進幾台新機器!招人!咱們也開個像模像樣的服裝廠!」

  開廠?林秀雲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念頭在她心裡閃過無數次,但以前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現在……好像真的觸手可及了。

  「紅梅說得對!」馬蘭花也來勁了,「秀雲,你現在是咱們新風巷頭一份了!就得把攤子鋪大!氣派!讓那些以前瞧不起咱們的人都看看!」

  連趙曉梅都小聲說:「秀雲姐,要是開廠……我……我還能來幹活嗎?我肯定好好干!」

  周圍的聲音嗡嗡作響,都在慫恿她,把她往更高的地方推。

  林秀雲看著那一大堆錢,看著朋友們熱切的臉,心裡的那點空虛和不安,被一種急速膨脹的野心慢慢擠占了。

  是啊,有這麼好的本錢,為什麼不干大的?難道還守著這個小鋪子,一針一線地苦熬?

  她抬起頭,眼神里重新燃起光,比三天前更加熾熱:「是得好好盤算盤算。這錢……」

  「秀雲。」周建剛突然打斷她,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甚至有點冷,「這錢怎麼來的,你心裡清楚。是咱們賭對了,趕上了這陣風。可風會停。你看看外面,搶完了,買夠了,接下來是什麼?大家手裡還有錢嗎?還捨得花錢做新衣服嗎?」

  他指著那堆錢:「這錢,是快錢。來得猛,去得也可能快。咱們現在最該想的,不是怎麼把它花出去,鋪更大的攤子,而是怎麼把它捂穩了,想想往後的日子怎麼過。步子邁太大,容易摔。」

  這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水,澆在了林秀雲發熱的頭腦上,也澆滅了李紅梅和馬蘭花高漲的情緒。

  鋪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秀雲臉上的興奮慢慢凝固。她看著丈夫緊皺的眉頭和擔憂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那堆誘人卻也沉重的錢。

  周建剛說得對。這錢,是搶購潮催生出來的,帶著恐慌和不理性的味道。潮水退去後,市場會怎樣?沒人知道。

  可難道就因為這不確定性,就把錢死死攥在手裡,什麼也不做?錯過這個機會?

  兩種念頭在她腦子裡激烈地廝殺。

  一邊是膨脹的野心和朋友們描繪的宏偉藍圖。

  一邊是周建剛冷靜的警告和對未知風險的恐懼。

  她蹲下身,重新抓起一把鈔票。那粗糙的觸感依舊,卻似乎沒那麼灼熱了。

  「紅梅,蘭姐,你們先回去吧。讓我……好好想想。」她的聲音有些疲憊,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李紅梅和馬蘭花對視一眼,沒再多說,走了。

  趙曉梅也識趣地去收拾機器。

  鋪子裡又只剩下夫妻二人,和那堆沉默的、散發著誘惑與警告氣息的鈔票。

  周建剛走到她身邊,也蹲下來,看著那堆錢,低聲說:「我不是攔著你。是怕你……被這錢晃花了眼。咱們的本分,還是手裡這點手藝。風來了,借把力,飛高點,行。可根,得扎在實地上。」

  林秀雲沒說話,只是把手裡那把鈔票,一張張,仔細地捋平,疊好。

  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被那堆錢分割得支離破碎。

  夜,深了。

  錢山還在那裡。

  選擇,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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