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誰是榜首


  貢院閱卷房裡,氣氛早就熱得像燒開水,連空氣都帶著股火藥味。

  四大家族派來的監考官圍著那張堆著頂尖考卷的桌子,各扯著嗓子說自己家的好,吵得不可開交。

  蘇家的蘇大人是個文官,平日裡斯斯文文,這會兒卻急得捋著鬍子直跺腳。

  他手裡緊緊攥著蘇硯修的考卷,指著上面沒散乾淨的青氣雲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們看!你們看硯修這策論!『以貿易結好番邦』的主意多妙啊!」

  「用咱們蜀地的絲綢茶葉換番邦的戰馬,不用打仗就能穩住邊境,既不傷和氣又能保平安!」

  「還有這詩詞,『蜀江如帶繞青山』,清麗又有風骨,這等才學,第一非他莫屬!」

  岑家的岑將軍是武將出身,性子本就火爆,聽蘇大人這麼說,直接把岑望岳的考卷「啪」地拍在桌上,震得硯台都跳了跳。

  他瞪著眼睛反駁:「什麼貿易結好?簡直是痴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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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邦和邪教都是餵不飽的狼,就得靠拳頭說話!」

  「望岳這『嚴懲首惡、重兵威懾』的主張才實在!你看這考卷上的紅光,多有氣勢,跟咱們岑家子弟的血性一樣!」

  「這才是朝廷需要的棟樑之材該有的樣子!」

  虞家的虞夫子戴著副磨得發亮的木框眼鏡,慢悠悠地推了推鏡腿,總算插上了話。

  他拿起虞觀瀾的考卷,指著上面畫的水利草圖說:「都別急,治國先治民,民生才是根本。」

  「觀瀾寫的水利方案,哪條溝該挖、哪條河該疏,連地勢高低、水源多少都標得清清楚楚,施行起來能救蜀地萬千百姓,讓大家不再受旱澇之苦。」

  「這等務實的文章,比那些空泛的策論有用多了,第一該是他的。」

  裴家的裴掌柜是個商人,腦子轉得快,沒等虞夫子說完就舉起裴明遠的考卷。

  他晃了晃手裡的卷子,聲音里滿是得意:「『以商養兵』多新穎啊!你們想,軍費足了才能練兵,兵強了才能護百姓,這主意整個蜀地都沒人能想到!」

  「明遠這孩子,從小跟著我算帳,腦子比誰都活,這等有遠見的文章,不拿第一說不過去吧!」

  四個大人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都快濺到考卷上了。

  其他考官縮在旁邊,誰也不敢插嘴。

  四大家族在府城勢力大得很。

  蘇家管文官、岑家掌兵權、虞家掌教化、裴家管商貿。

  哪一方都得罪不起,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爭。

  主考官急得抓耳撓腮,額頭上全是汗,只能反覆勸:「諸位大人息怒,息怒!要不咱們再看看其他考卷?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呢!」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小吏的通報聲:「顧璞先生到——!」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四個大人,立馬收了火氣,趕緊整理衣服起身迎接。

  只見一個身穿灰色長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進來,手裡拄著根棗木拐杖。

  雖然步子慢,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威嚴。

  這就是半步大儒顧璞,顧聖門下得意的弟子,德高望重,距離大儒只有半步。

  連朱潯見了都要敬他三分。

  「顧老您怎麼來了?」蘇大人趕緊上前兩步,拱手見禮,姿態放得極低。

  其他三位也跟著拱手,剛才的傲氣全沒了,

  連岑將軍都收斂了火氣,語氣恭敬:「有勞顧老親自跑一趟。」

  顧璞擺了擺手,聲音溫和卻帶著分量:「聽說今年會試出了不少好文章,老夫在家坐不住,特地來看看。」

  「順便幫你們評評理,省得你們吵到天黑都定不下來。」

  主考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把最拔尖的幾份考卷整理好。

  雙手遞到顧璞面前,小聲道:「顧老,這是今年最出色的幾份,有四才舉子的,還有一份是寒門舉子的,您幫忙掌掌眼。」

  顧璞接過考卷,找了把椅子坐下,慢慢翻開第一份,正是蘇硯修的。

  他逐字逐句地看,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看完後點了點頭:「文章不錯,見識清雅,互市的主意也穩妥。」

  「但過於求穩了,少了點應對突發狀況的魄力,要是番邦突然毀約,這法子就難行得通了。」

  接著他拿起岑望岳的考卷,看了沒一會兒就放下了:「氣勢足,主張鮮明,嚴懲首惡的想法也對,可太過剛猛了。」

  「邪教里也有被脅迫的百姓,一味重罰容易傷及無辜,不夠周全,治國不能只靠拳頭。」

  再看虞觀瀾的考卷,顧璞看得很仔細,尤其盯著水利草圖看了半天,最後說:「務實是務實,水利也確實是民生大事,可只談水利,格局小了些。」

  「現在蜀地既有外患又有內憂,單靠修水利解決不了全局問題,還差了點大局觀。」

  最後看裴明遠的,顧璞皺了皺眉:「想法新穎,『以商養兵』能解軍費之急,可沒考慮到隱患。」

  「商人重利,要是他們跟官員勾結,借著『軍商憑證』偷稅漏稅、囤積居奇,反而會害了百姓,考慮不夠深遠。」

  四大家族的大人聽了,都沒敢反駁。

  顧璞的點評一針見血,句句都說到了他們家子弟文章的要害上,連岑將軍都撓了撓頭,沒再替岑望岳辯解。

  顧璞放下四份考卷,又拿起最後一份,正是金範的。

  剛看了幾行策論,他原本平靜的眼神突然亮了,身體微微前傾,連握著拐杖的手都緊了緊,看得格外認真。

  等看完策論、詩詞,再看到「民生為本論」時,他忍不住拍了下手,聲音都提高了:「好!太好了!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

  「顧老,這考卷怎麼了?」岑將軍忍不住問道。

  其他幾人也湊了過來,想看看這讓顧老誇成這樣的文章到底長什麼樣。

  顧璞指著考卷,激動地說:「你們看!這策論把番邦、外族、邪教的問題分析得面面俱到,沒漏一個!」

  「『仁義為芒刃,法制為斤斧』的主張,剛柔並濟,既用律法嚴懲壞人,又用仁義安撫百姓,既解燃眉之急,又能長治久安,比你們家子弟的主張周全多了!」

  他又翻到詩詞那頁:「再看這詩詞,『農婦耕桑聞之泣,思歸遊子淚沾襦』,把蜀地風光和百姓疾苦融在一起,情真意切,讀來讓人心裡發酸,這才是有溫度的文章!」

  最後翻到論說文:「還有這『民生為本論』,從賦稅按年成定輕重,到災年開倉放糧,再到興書院教農桑,辦法具體可行,字裡行間全是憂國憂民的情懷,比前面四份都要全面、紮實!」

  蘇大人還是不服氣,小聲嘀咕:「可他只是個寒門舉子,沒什麼背景,文章寫得再好,沒家族扶持,能有多大能耐?」

  顧璞瞪了他一眼,語氣嚴肅起來:「科舉取士,取的是才學和情懷,不是背景!」

  「你看這考卷上的文氣,金色白氣純正濃厚,沒摻半點虛的,這是心懷蒼生、眼裡有百姓才能引動的異象,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青紅紫藍強多了!」

  「背景能幫一時,卻幫不了一世,真才實學才是最實在的!」

  他把金範的考卷放在最上面,語氣堅定:「老夫認為,這金範,才該是貢士第一!」

  四大家族的大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蘇大人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看到顧璞嚴肅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顧璞是顧聖門下嫡系子弟,說的話在讀書人里比聖旨還管用,他們根本沒法反駁。

  最後蘇大人嘆了口氣:「既然顧老這麼說,那我們沒意見。」

  其他三位也跟著點頭,岑將軍還嘟囔了一句:「算這小子厲害,下次讓望岳跟他切磋切磋。」

  主考官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趕緊道:「那咱們就定金範為第一!我這就讓人整理榜單!」

  顧璞又叮囑道:「這文生是塊好料,心思純、有情懷,你們以後要多扶持,別讓他被官場的世俗歪風影響了初心。」

  「要是讓老夫知道有人欺負他,老夫第一個不答應!」

  「是!謹遵顧老吩咐!」眾人齊聲應道,沒人敢不當回事。

  消息很快傳到了朱潯耳朵里。

  他正在書房看公文,一聽顧璞欽點金範為第一,立馬哈哈大笑,拍著桌子道:「我就知道金範行!上次看他寫的《蜀地民生賦》就覺得他是個好苗子,顧老果然有眼光!沒看錯人!」

  他趕緊讓人把主考官叫來,親自叮囑:「按顧老的意思定榜單,把金範的名字寫在最頂端,別出半點差錯!」

  而此刻的金範,還在客棧的小房間裡和朱三胖、孫老實一起溫習功課。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三張年輕的臉。

  朱三胖一邊啃著饅頭,一邊念叨:「金兄,我跟你說,不管能不能中第一,你這水平肯定能上榜!」

  「到時候咱們就能一起去京城考殿試了!」

  孫老實也點點頭,眼裡滿是信任:「金兄肯定能中。」

  金範笑了笑,放下手裡的《明微》:「借你們吉言,咱們明天一起去看榜就知道了。」

  他看向窗外,月光灑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落下斑駁的影子。

  心裡一片平靜。

  不管結果如何,自己都已經全力以赴,沒什麼好遺憾的。

  但金範不知道,一場屬於他的榮耀,已經在貢院裡悄然敲定。

  只等放榜那天,讓整個錦官府都為這個寒門舉子的名字而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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