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並未厭惡


  夜漸深,雨聲未歇。

  宋南鳶繼續守著妹妹,直至後半夜,見她熱度稍退,呼吸也逐漸平穩,才稍稍鬆了口氣。

  極度的緊張和疲憊襲來,她支撐不住,伏在妹妹床邊的案几上,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件還帶著室外寒氣和淡淡松香的大氅輕輕披在了她肩上。

  宋南鳶睡眠極淺,立刻驚醒,猛地抬頭,正對上沈聿珩近在咫尺的目光。他不知何時進來的,就站在她身側,微微俯身,燭光下,他深邃的眼眸里映著她的身影,似乎比平日柔和了許多。

  「大人?」她下意識地想站起身,卻被他的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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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醒你了?」他聲音低沉,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就勢在她旁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掠過床上安睡的宋靜悠,又回到她臉上,「她看起來好些了。」

  「嗯。」宋南鳶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肩上過於寬大的大氅,上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氣息。

  兩人一時無話,只聽窗外雨聲潺潺。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和曖昧。

  忽然,沈聿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戲謔:

  「說起來,你似乎總在我面前這般……狼狽。」他目光掃過她散亂的髮鬢和憔悴的面容,「那晚在湯池邊,也是。」

  宋南鳶身體一僵,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猛然襲來,讓她臉頰發熱,心底卻泛起屈辱的涼意。

  她偏過頭,聲音硬邦邦的:「當時情非得已,誤闖湯池,是南鳶之過。大人若要嘲諷,南鳶無話可說。」

  「誤闖?」沈聿珩低低重複了一句,忽然傾身靠近,燭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一側投下陰影,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若我說,那夜我雖惱你算計,卻並非……全然厭惡呢?」

  宋南鳶驀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指尖輕輕拂過她因驚愕而微張的唇瓣,動作帶著一種審視般的緩慢,聲音喑啞得如同夢囈:

  「宋南鳶,你欠我的,不止一個解釋。那夜你雖然害怕得發抖,卻強裝鎮定,眼睛亮得驚人,像只走投無路卻又倔強無比的小獸……」他頓了頓,指尖下滑,輕輕抬起她的下頜,迫使她看著自己,「甚至在我吻你的時候,你雖然生澀,卻並未真正退縮……不是嗎?」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宋南鳶耳邊。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細節,在他低沉的敘述中變得無比清晰。

  她當時的確怕極了,卻也真的……被他那一刻複雜難辨的眼神和突如其來的親密攫住了心神。

  「你……」她聲音發顫,心跳如鼓,竟一時忘了掙脫。

  他的臉離得更近,溫熱的呼吸幾乎交融,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暗潮。

  雨聲似乎變得遙遠,屋內的空氣陡然升溫,變得粘稠而危險。

  就在他的唇即將再次落下之際……

  「小姐!二小姐的藥煎好了!」

  春荷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在門外響起,瞬間打破了室內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曖昧。

  宋南鳶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向後一縮,拉開了距離,臉頰緋紅,呼吸急促。

  沈聿珩動作頓住,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和懊惱,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

  他緩緩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了房間。

  宋南鳶獨自坐在原地,肩上還披著他的大氅,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和自己狂亂的心跳,久久無法平靜。

  ……

  寒雨過後,京城又覆上了一層薄雪,空氣清冷潮濕。

  宋宅連日的緊張氣氛因宋靜悠病情的穩定而稍稍緩和,東廂客房那晚之後,沈聿珩並未即刻離去,反而像是尋到了由頭,往來宋宅的次數肉眼可見地增多,藉口亦是五花八門。

  時而是「順路送來宮中御賜的傷藥」,時而是「北境軍需清單需當面核對」,甚至有一日,他只是提著一盒聚仙樓的精緻點心過來,說是「常安多買了一份」。

  這日晌午,他又來了。

  外頭天光晦暗,細雪紛飛。

  宋南鳶正陪著精神稍好的宋靜悠在暖閣里用午膳,小几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和一盅山藥粳米粥。

  沈聿珩逕自進來,解下沾了雪粒的大氅遞給春荷,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宋南鳶慣常坐的位置旁邊。

  他掃了一眼菜色,眉頭微蹙,拿起公筷,便夾了一塊清蒸鱸魚腹部的嫩肉,放到宋南鳶碗裡:

  「多吃些。瘦得風吹就倒,如何打理偌大商行?」

  語氣仍是那般帶著命令式的挑剔。

  宋南鳶握著筷子的手一頓,看著碗裡那塊雪白的魚肉,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這般舉動,太過自然,自然得近乎突兀。

  一旁的宋靜悠偷偷瞧著,忍不住用小手掩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發出極輕的笑聲。

  沈聿珩似無所覺,又盛了小半碗湯,推到宋南鳶面前,目光卻落在宋靜悠身上,語氣放緩了些:

  「你也是,需得遵醫囑,好生將養。」

  宋靜悠忙止了笑,乖巧點頭:

  「謝沈大人關心,靜悠曉得了。」

  宋南鳶垂下眼帘,默默吃下那塊魚肉,滋味鮮甜,卻讓她心底泛起一絲異樣的波瀾。

  她試圖保持距離,可他總能以各種不容拒絕的方式,打破她試圖豎起的屏障。

  常安近日也來得勤,美其名曰「傳遞大人吩咐」或「巡查安保」。

  春荷端了剛出爐的栗子糕過來,先奉給沈聿珩和宋南鳶,又拿出一小碟,有些彆扭地遞給廊下值守的常安:

  「喏,剛做的,嘗嘗。」

  常安一愣,古銅色的臉龐似乎透出些暗紅,目光飛快地掃過春荷圓潤的臉龐,接過碟子,硬邦邦道:

  「多謝。近日京城不太平,永寧侯府那邊未必甘心,你們……儘量少出門。」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春荷眨眨眼,應了聲「知道了」,便轉身回了屋內,耳根卻悄悄紅了。

  暖閣內,氣氛微妙。

  沈聿珩並未久留,用了半盞茶,又叮囑了幾句軍需籌備的細節,便起身告辭。

  他離去後,宋靜悠拉著姐姐的袖子,小聲道:

  「姐姐,我覺得沈大人是真心對你好。雖然他說話總是有點凶,可是……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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