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跳樑小丑
沈聿珩屏退了旁人,只讓宋南鳶在後園涼亭中備了幾樣小菜和一壺烈酒。
今夜無月,只有細雪無聲飄落,亭子四周掛起了厚氈擋風,中間燃著紅泥小火爐,倒也暖和。
沈聿珩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許久沒有說話。
他的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和一絲罕見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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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日提到了周承瑾。」
他終於開口,聲音因酒而有些沙啞,「言語間,似有隱衷……甚至暗示,他可能並非主謀,或另有隱情。」
宋南鳶心中一凜,為他斟酒的手微微一頓。
「為君者……心思深沉如海。」
沈聿珩看著亭外飄落的雪花,自嘲地笑了笑,「有時,明知真相併非如此,卻為了大局穩定,不得不做出取捨……甚至……犧牲。坐在那個位置上,很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他今日的話格外多,也格外脆弱。
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冷硬無比的錦衣衛指揮使的軀殼下,也藏著一個會對帝王心術感到無奈和疲憊的靈魂。
宋南鳶沉默地聽著,心中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沈聿珩。
她拿起酒壺,為他斟滿,輕聲道:「無論真相如何,大人只需問心無愧便好。」
沈聿珩轉頭看她,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眸深邃如潭,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滾燙,帶著薄繭和酒液的濕潤。
「宋南鳶……」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啞,「若有一天……」
他的話未說完,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常安冒著雪疾步而來,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沉痛與肅穆,跪在亭外,聲音哽咽:
「大人!宮中……鳴喪鐘了!陛下……駕崩了!」
……
翌日,皇帝大行,遺詔公告天下:太子周承曜繼皇帝位,翌年改元。晉封錦衣衛指揮使沈聿珩為攝政王,總攬朝政,輔佐新君,直至新帝成年親政。
皇帝大行的哀鐘響徹京城,舉國皆哀。
新春絢麗的彩燈被盡數撤下,換上了慘白的喪幡。
酒樓歇業,戲園封閉,民間禁婚嫁宴樂,整個京城陷入一片壓抑的素縞之中。
國喪期,往往是權力交接最脆弱、也是最危險的時刻。
新帝年幼,攝政王權勢煊赫卻根基未穩,先帝那句關於瑞王的模糊遺言更是在小範圍內引發了無數猜疑。
很快,一些陰毒的流言在京城中開始蔓延。
「聽聞先帝遺詔並非……有人看見沈聿珩當日最後離開乾清宮……」
「瑞王殿下或許真是冤枉的?否則先帝臨終為何那般說?莫非是有人矯詔,欲挾天子以令諸侯?」
「沈聿珩一個錦衣衛出身,何德何能位列攝政王?不過是仗著從龍之功,行王莽、曹操之事!」
「新帝年幼,這天下,怕是要改姓沈了……」
流言愈傳愈烈,雖不敢明面張揚,但那懷疑和不安的情緒卻真實地擴散開來,甚至有一些自詡清流的言官,開始暗中醞釀,準備在朝會上發難。
宋南鳶身處商界,消息靈通,自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聲。
她心中焦急,卻深知此時自己不宜直接插手朝政。
她能做的,便是利用宋記商行龐大的物流網絡和信息渠道,默默地為沈聿珩提供支持。
商行的車隊、夥計、甚至往來的客戶,都成了無形的眼線,將各地尤其是京畿附近的異常動向,源源不斷地匯總過來。
同時,她也竭力保障著京城在國喪期間的物資平穩,尤其是藥材和糧食,避免給人可乘之機。
這日,她得知沈聿珩已連續數日未曾好好休息,不是在宮中處理喪儀與新帝登基事宜,便是在錦衣衛衙門部署鎮壓流言、穩定局勢。
她命人用最好的玄色墨狐皮,趕製了一件厚實保暖的大氅。
夜裡,她將這件大氅親自送至新帝欽賜的攝政王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沈聿珩正與幾位心腹將領部署京城及京畿防務調整方案,聲音沙啞卻依舊冷厲。
見她進來,他示意其他人稍候,走了過來。
他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整個人像是繃緊的弓弦,但眼神卻銳利如鷹。
宋南鳶將大氅遞給他,低聲道:「雪夜風寒,保重身體。」
沈聿珩接過那件厚重溫暖的大氅,指尖觸及那柔軟的皮毛,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帶著疲憊,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沉沉應了一個字:
「嗯。」
「外面……那些話,你別擔心。」宋南鳶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京城百姓,多是明白人。」
沈聿珩嗤笑一聲,帶著一絲不屑與冷傲:「跳樑小丑,何足掛齒。」
他頓了頓,看著她擔憂的眼神,語氣放緩了些,「我知道該怎麼做。等我忙完這段。」
就在這時,常安再次匆匆而入,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將一封插著羽毛的急報呈上:
「王爺!北境八百里加急!」
沈聿珩眸光一凜,迅速拆開,目光掃過,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納蘭宵……疑似感染疫情,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北境軍心浮動!」
他猛地攥緊了信紙,手背上青筋暴起。
新帝年幼,攝政王初立,內憂未平,若此時外患再起,邊境失守,則國本動搖!
沉思片刻,沈聿珩立刻下令,調派太醫署精於瘟疫之症的太醫,攜帶宮中珍貴藥材,火速前往北境。
同時,嚴密封鎖消息,穩定朝局,加緊對北境軍的掌控。
……
不日,壞消息再次傳來。
由於疫情擴大和戰事影響,通往北境的幾條主要官道已被軍方不同程度封鎖,嚴格限制人員往來,以防疫情擴散。
太醫隊伍尚且需要層層通報、嚴格查驗才能緩慢通行,更別提大規模運送藥材的商隊了。
而宋南鳶之前籌集的大批應對疫情的藥材,此刻正囤積在京城外的倉庫中,急需送往北境。
每耽擱一刻,納蘭宵和無數感染疫病的將士就多一分危險……
「王爺,讓末將帶兵護送!強行闖關!」一位將領抱拳請命。
「不可!」另一位文官立刻反對,「強行沖卡,形同謀反!且極易引發邊境守軍誤會,釀成更大衝突!」
書房內爭論不休。
沈聿珩面色陰沉,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
此刻,最好的辦法是拿到朝廷正式文書和兵部調令,但層層程序下來,時間根本來不及!
就在這時,一個清冽而堅定的聲音響起: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