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李小姐


  她顯然未料到沈聿珩竟敢在如此宮宴之上,當著滿宗室勛貴的面,如此直接、毫不委婉地駁她的面子,鳳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怒意,正要發作。

  宋南鳶卻在此刻微微側身,面向御座,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順而感激的笑容,聲音清越柔和,如春風化雨,適時地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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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皇太后娘娘慈心體下,臣婦感念不盡,心中甚是溫暖。」

  她先肯定了對方的好意,隨即目光真誠地看向李書瑤,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欣賞:

  「李小姐蘭心蕙質,才名遠播,臣婦雖在宮外,亦早有耳聞。這般玲瓏剔透、知書達理的人兒,留在宮中朝夕陪伴太皇太后,承歡膝下,為您解悶抒懷,閒時品茶論畫,方才是一段人人稱羨的佳話呢。」

  「若因王府那些繁瑣俗務勞累了李小姐,反倒顯得臣婦與王爺不解風情,豈不是罪過?」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太皇太后的顏面,仿佛真心為李書瑤考慮,又委婉卻無比堅定地將人拒之門外。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您的寶貝侄孫女,金尊玉貴,合該享受宮廷清貴,我們王府廟小事雜,實在不敢委屈了佳人,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太皇太后胸口明顯起伏了兩下,盯著宋南鳶那張笑吟吟、看似無比真誠的臉,眸光銳利而冰冷。

  她保養得宜的手指用力掐著佛珠,半晌,才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音,勉強道:「既如此……便罷了。倒是哀家考慮不周了。」

  宴席繼續,絲竹聲重新響起,舞姬再次翩躚,命婦們重新舉杯,交談聲漸漸恢復,似乎又是一派和樂融融。

  然而,宋南鳶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側前方那道看似柔順、實則冰冷的目光緊緊纏繞在她身上。

  尤其是當她微微側頭與沈聿珩低聲交換一句關於菜餚的尋常話語時,那道目光幾乎銳利得要將她洞穿。

  沈聿珩顯然也察覺了這令人不快的注視,眉宇間攏上一絲不耐的戾氣。

  他抬手,親自用銀箸為宋南鳶布了一筷她平日喜歡的清蒸鰣魚,動作自然,寬大的玄色織金袖擺卻不經意般,恰好隔斷了那道來自李書瑤方向的視線。

  宴席終了,眾人依序告退。

  行至宮門廊下,秋風拂過,帶來些許涼意。

  李書瑤步履匆匆,似欲搶上前幾步,與沈聿珩說些什麼,臉上帶著急切和不甘。

  腳下卻忽然一個踉蹌,「哎呀」一聲嬌柔驚呼,一方折得整齊的素絹帕子自她寬大的袖口中飄落,正正落在沈聿珩一步之前的青石板上。

  那帕子用料是上好的蘇杭軟緞,邊角以極其精巧的針法繡著一對相依相偎、栩栩如生的並蒂蓮,其下還有一對戲水鴛鴦若隱若現。

  這圖案的寓意為何,在場無人不曉。

  李書瑤粉面瞬間飛起紅霞,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慌、羞怯與期待,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沈聿珩,似在等待他俯身,為自己拾起這方代表了女兒家婉轉心思的絹帕。

  沈聿珩的腳步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或遲疑,玄色官靴沉穩抬起,精準無誤地踏過那方繡著纏綿意象的絹帕,靴底沾染的細微塵埃,立刻污了那精緻的繡工。

  仿佛那只是路邊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塵埃,他甚至未曾低頭看一眼,徑直朝著王府那輛奢華而冷硬的馬車走去,留給她一個決絕冷漠的背影。

  宋南鳶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目光微微垂下,掠過那被毫不留情踩踏得灰撲撲的帕子,再緩緩抬起,看向李書瑤那張瞬間煞白、繼而因極度屈辱和難以置信而漲得通紅的俏臉。

  她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只餘一片冰冷的瞭然和淡淡的疲憊。

  這梁子,今日是徹底結下了,且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李書瑤死死攥緊了袖口,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盯著那對一前一後、姿態親昵自然相偕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縷寒光。

  ……

  攝政王府,梧竹幽居院內。

  秋意漸濃,金黃的梧桐葉片片旋落,鋪滿了青石小徑,踩上去發出窸窣的脆響。

  晨起的露珠凝結在殘敗的荷葉上,折射著熹微的晨光。

  宋南鳶卸下了昨日宮中赴宴的沉重釵環,換上一身家常的湖藍色杭綢褙子,月白綾裙,正坐在臨窗的暖榻上,執筆細細核對這個月的府中帳目。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濃密的羽睫上投下小片陰影,神情專注而寧靜。

  一個名喚小菊的小丫鬟,是負責院內灑掃的,性子活潑,消息靈通,此刻正嘰嘰喳喳地站在下首,繪聲繪色地稟報著剛從外面聽來的消息。

  「王妃,您是不知,那位李小姐今日又精心打扮了,穿著一身煙霞色的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髮髻上插著赤金嵌紅寶的蝴蝶簪子,跟真的似的,一大早就提著一個剔紅食盒,等在西華門通往御書房的宮道上了!手裡還捧著本書呢,裝得跟才女似的……」

  小菊語氣里滿是鄙夷和不忿,「奴婢看啊,她就是不死心,想著法兒地要往王爺跟前湊!」

  宋南鳶聞言,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一滴飽滿的墨汁自筆尖墜落,在宣紙上的帳目旁,氤開一小團突兀的污跡。

  她看著那團墨跡,心中莫名地煩躁起來,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雖小,卻擾亂了整個倒影。

  她自是信沈聿珩的,那人心硬得像北地的玄鐵,冷得像臘月的寒冰,除了自己,何曾見他對哪個女子假以辭色?江映雪便是前車之鑑。

  只是……這般不知疲倦、花樣百出的糾纏,如同夏日耳邊嗡嗡不休的蠅蟲,明知無害,卻實實在在地令人心生厭煩,膈應得緊。

  她面上卻不顯,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帳本上,仿佛那團墨跡比小菊的話更值得關注,語氣平緩無波:

  「知道了。宮中之事,非你我等可妄議。」

  小菊見她反應平淡,有些急了:

  「王妃!您就不生氣嗎?她那可是司馬昭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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