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吵不到你


  「小菊。」

  宋南鳶終於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唇角卻彎起一抹溫和卻疏離的弧度,

  「你消息倒靈通,心思也活泛。」

  她頓了頓,對身旁的夏冰道,「看賞。這小丫頭一片護主之心,值得嘉獎。」

  夏冰應了一聲,從一旁的螺鈿小盒裡取出一小塊約莫一兩重的銀錁子,遞到小菊面前。

  小菊愣住,看著那亮閃閃的銀子,一時忘了方才的不忿,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連忙跪下磕頭:

  「謝王妃賞!謝王妃賞!」

  

  「下去吧。」宋南鳶重新拿起筆,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日後在府中當值,當謹言慎行,守好本分。宮闈之事,非我等臣婦奴婢可置喙,若再有下次,便不是賞而是罰了。」

  小丫鬟心中一凜,這才意識到自己多嘴可能惹禍,忙收斂了所有神色,恭恭敬敬地接過銀子,喏喏連聲地退下了。

  殿內恢復了安靜,只聞窗外秋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以及更遠處隱約傳來的掃帚清掃落葉的聲響。

  宋南鳶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了。

  帳目上的數字似乎都在跳動,李書瑤那嬌柔做作的身影、暗藏機鋒的眼神,總在她眼前晃動。

  她端起手邊的溫茶抿了一口,竟覺得今日的茶有些澀口。

  這種被動等待對方出招、任由流言蜚語傳入耳中的感覺,實在糟糕。

  她宋南鳶能在那吃人的國公府掙扎出頭,能在這京城商界掙下一片天地,靠的從來不是忍氣吞聲。

  ……

  是夜,沈聿珩回府較平日稍早幾分。

  秋夜已帶寒涼,他肩頭披著些許夜露的清冷氣息。

  寢殿內燭火通明,獸耳八卦銅爐里熏著淡淡的蘇合香,溫暖宜人。

  宋南鳶正倚在軟榻上看一本地方志,見他進來,便放下書卷,起身欲為他解下披風。

  沈聿珩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他的指尖帶著秋夜的微涼,力道有些緊。

  他垂眸,仔細看她眉眼,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他忽而開口,聲音低沉,打破了室內的寧靜:「無關之人,無聊之舉,何必費神?」

  他竟已知曉白日宮中所聞之事。

  宋南鳶微微一怔,他人在宮中處理政務,消息卻如此靈通,顯然王府內外皆有他的耳目。

  隨即,她心底那點因被窺探而生出的微妙不適,很快被一種奇異暖流所取代。

  他竟只在意她是否費神……

  她抬眸,望入他深不見底的眼中,那裡映著跳躍的燭光,也映著她自己的身影。

  她忽然失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和些許真實的倦怠:「只是嫌吵。」

  如同一個清淨慣了的人,忽被持續不斷的雜音擾了耳根,不勝其煩。

  沈聿珩凝視她片刻,忽然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他的懷抱初時帶著秋夜的微涼和風塵僕僕的氣息,卻又很快變得溫暖而堅實,帶著他身上獨有的冷冽松香與一絲墨汁的清苦味道。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下頜輕輕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動作帶著罕見的親昵,「吵不到你。」

  ……

  翌日,一道命令自攝政王府發出,直達宮中:

  即日起,無攝政王親手所頒令牌,任何人無論品階、無論緣由,不得在他於宮中處理政務之時,靠近書房及軍機處值房區域百步之內,違者,無論何人,一律以窺探軍機、圖謀不軌論處,格殺勿論!

  李書瑤收到消息,心中更是嫉恨,她遠遠望著那守衛森嚴、如同銅牆鐵壁般的值房區域,捏緊了廣袖中的拳頭。

  既如此,軟的不行,迂迴的不成,便別怪她換個更狠更絕的法子!

  不出兩日,宋南鳶名下數條專司運送江南絲綢、瓷器和茶葉的貨船,在途經幾處關鍵閘口時,屢屢遭到官府前所未有的刁難。

  盤查之細緻苛刻,遠超常規,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一箱箱貨物被翻撿出來,稍有文書印章不清、貨品記錄略有不符,便被扣下「詳查」,動輒耽擱數日行程。

  交貨日期一誤再誤,雖憑藉往日信譽和主動賠付未曾丟失大客戶,但賠出去的銀子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逾期」之名漸漸傳開,辛苦建立起的「準時守信」的金字招牌蒙上了塵垢。

  接著,宋南鳶新盤下的、正緊鑼密鼓裝修、預備在年節前開業的兩家新鋪面也遭了殃。

  一家是毗鄰西湖書院、專營文房四寶與古籍字畫的「墨韻齋」,另一家是位於西市、意圖打造高端定製首飾的「玲瓏閣」。

  工匠都是從江南高薪請來的好手,圖紙是宋南鳶親自參與設計的,本一切順利。

  不料近日,接連有陌生面孔前來攪局,或是冒充豪客,開出離譜高價意圖挖走關鍵工匠;或是尋釁滋事,與工頭發生口角乃至輕微肢體衝突,驚動官府;更有甚者,直接找到房東,開出比宋南鳶高出三成的租金,欲強行截租。

  手段下作,卻有效,工程進度大受影響,開業之日眼看便要推遲。

  書房內,燭火搖曳。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敲打著芭蕉寬大的葉片,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更添幾分煩擾。

  宋南鳶端坐於寬大的花梨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帳本清晰羅列著近期的損失:

  誤期賠款、工匠安撫費用、工期延誤的損耗……數字雖尚未傷筋動骨,但這股陰損刁鑽、帶著明顯官家背景的纏鬥勁兒,讓她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小姐,這絕非尋常商業競爭。」

  夏冰將一盞剛沏好的紅棗枸杞茶輕輕放在宋南鳶手邊,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

  「奴婢暗中托舊日相識打探過,漕運那邊,是得了上頭某位大人的暗示,故意卡著我們的船,說是『嚴格稽查』,實則刻意拖延。那些攪局鋪面的人,看似地痞無賴,但為首的幾個,身手利落,進退有據,背後似乎也隱隱有官家的影子,像是某些府邸蓄養的豪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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