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雲夢澤


  孫婆子跪在地上,聲音顫抖,連連磕頭,以為是多年前接生時出的某些紕漏終於找上門來。

  沈聿珩示意常安將她扶起,沉聲道:

  「老人家不必驚慌,我們此行,並非問罪。只想問你一些舊事。關於盛源十三年,你曾在清溪鎮為一位宋姓夫人接生之事,你可還記得?」

  孫婆子聞言,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恍然,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她哆嗦著嘴唇,眼神閃爍:

  「過去……過去太久了……十幾年了……老身……老身老糊塗了,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

  「仔細想!」常安上前一步,聲音微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腰間繡春刀的冷光在秋日下不經意地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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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婆子頓時嚇得一個激靈,臉色更加蒼白。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喧譁聲,幾個本地的潑皮無賴,大約是看到有豪華馬車停在這窮老婆子家門口,以為是來了什麼冤大頭肥羊,想趁機進來渾水摸魚,撈點好處。

  他們吵吵嚷嚷地推開簡陋的籬笆門,嘴裡不乾不淨地叫囂著。

  常安眼神一厲,立刻轉身出去處理。

  春荷見狀不放心,也提起裙擺跟了出去。

  混亂中,一個滿臉橫肉的潑皮竟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嘴裡罵罵咧咧地直衝向看起來最柔弱的春荷!

  常安反應極快,如同獵豹般迅捷,一把將驚叫的春荷拉至自己身後,抬臂精準地格擋開對方的匕首攻勢,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他手臂上的衣料,留下一道血痕,鮮血立刻涌了出來,染紅了深色的衣料。

  他卻眉頭都未皺一下,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反手一記狠戾的手刀,精準地劈在那潑皮的脖頸側後方,那人哼都沒哼一聲,便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其餘同夥見狀,頓時嚇破了膽,大喊一聲,便作鳥獸散。

  「常安!」

  春荷驚呼一聲,看著他瞬間被鮮血染紅的手臂,臉色煞白,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和禮儀了,手忙腳亂地掏出隨身的乾淨帕子,上前就要為他包紮,聲音都帶了哭腔,「你……你流血了!你沒事吧?疼不疼?」

  常安看著她焦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感受著她微顫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著自己受傷的手臂,素來冷硬如石的面容微微鬆動,線條似乎都柔和了些許,低聲道:

  「無礙,皮外傷。」

  語氣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

  屋內,這小小的、突如其來的插曲,卻似乎意外地擊碎了孫婆子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看著眼前這位容顏絕世、氣質高華卻眉宇間帶著憂色與真誠的王妃,又想到門外那毫不猶豫為她侍女擋刀的忠勇可靠的護衛,再對比外面那些只想欺凌弱小的地痞,終是長長地、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老淚縱橫。

  「罷了……都是孽緣……躲了這麼多年,終究是躲不過……」

  她顫巍巍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那位宋夫人……確是老身接生的。小姐您……確是她親生的,這點老婆子可以用性命擔保,毋庸置疑。」

  宋南鳶聞言,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與喜悅交織著湧上心頭,幾乎要喜極而泣。

  至少,她不是來歷不明的野種,她的的確確是母親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

  但孫婆子話鋒一轉,臉上露出追憶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聽見:

  「只是……只是宋夫人生產前,似乎受過極大的驚嚇,胎象一直不穩,憂思過重。生產時更是九死一生,血崩不止,一度昏厥過去,險些……險些就……」

  她渾濁的眼睛望著虛空,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老身記得,她昏迷時,高熱不退,曾反覆喃喃自語幾個詞……聽著不像是咱們這兒的話,調子古怪……又像是地名……又像是人名……老身依稀記得,叫什麼『雲夢澤』?還是『雲中閣』?還有一個……像是『慕容』什麼的……」

  雲夢澤?慕容?

  沈聿珩與宋南鳶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

  雲夢澤,乃是前朝皇家禁苑的一部分,慕容,更是前朝國姓!

  這絕非一個普通商戶婦人會知曉、會在彌留之際念出的詞彙!

  「還有呢?她還說過什麼?關於她的來歷?」沈聿珩追問道,聲音不由得緊了一絲。

  孫婆子茫然地搖搖頭,臉上皺紋更深了:

  「老身就知道這些了。接生完後,宋家老爺感激不盡,給了重賞。但沒多久,就有人暗中來找老身,神色冷厲,讓老身閉緊嘴巴,忘了那天晚上聽到看到的一切,儘快離開京城,越遠越好……老身害怕極了,就……就連夜舉家搬來了這裡……一躲就是二十多年……」

  如此看來,宋母絕非普通流民,她來自哪裡?為何逃亡?那場差點要了她性命的驚嚇又是什麼?

  常安簡單包紮後,與眼眶依舊微紅的春荷一同進屋復命。

  春荷眼睛還紅紅的,時不時擔憂地瞥向常安的手臂。

  常安則站得筆直,仿佛受傷的不是自己,只是耳根處似乎有那麼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紅。

  沈聿珩看在眼裡,未多言,只對孫婆子道:

  「今日之事,不得再對外人提起。」

  他示意常安留下足夠她安度晚年的銀錢,一行人匆匆離開這個偏僻的小鎮。

  回程的馬車上,宋南鳶靠在沈聿珩肩頭,心中波瀾起伏,久久無法平靜。

  母親的形象在她心中變得更加神秘、清晰,卻也更加令人心疼。

  她並非細作,卻似乎背負著更為沉重、不願人知的過往,在那場巨大的驚嚇和逃亡後,隱姓埋名,戰戰兢兢地度過了一生。

  「雲夢澤……慕容……」沈聿珩沉吟著,眸色深不見底,如同蘊藏著風暴的深海,「看來,需從岳母大人的真正來歷查起了。常安,回京後,立刻調閱所有與前朝慕容皇室、以及舊宮苑雲夢澤相關的密檔,尤其是盛源初年,關於前朝遺孤追查的卷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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