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孫穩婆
牢門外的火把光暈搖曳,將沈聿珩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他冷峻的容顏在明暗交錯中更顯深邃莫測。
實時更新,請訪問₴₮Ø55.₵Ø₥
常安沉默地侍立一旁,如同他的影子。
「說。」沈聿珩開口,不帶絲毫情緒。
李書瑤連滾帶爬地撲到冰冷的鐵柵欄邊,雙手死死抓住粗糙生鏽的鐵條,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語無倫次地尖聲叫,聲音因恐懼和激動而扭曲:
「王爺!王爺饒命!我告訴你!我什麼都告訴你!宋南鳶!她根本不是宋明川的親生女兒!她的生母來歷不明!很可能是……是敵國派來的細作!對!一定是細作!」
她為了活命,將昔日偶然在慈寧宮外,偷聽到太皇太后與心腹老嬤嬤幾句模糊不清的密談碎片,拼湊成最惡毒的指控。
「當年……當年太皇太后就曾疑心過!只是苦無證據!王爺!她身份不明,血統存疑,留在身邊必是禍患!您留著她只會害了您!害了朝廷!」
李書瑤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急切的光芒,聲音嘶啞,唾沫橫飛,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能扭轉局面的稻草:「只要您放過我……我可以作證!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訴宗人府!告訴朝廷!」
沈聿珩眸色深沉,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根本不信這荒誕的攀咬。
宋南鳶的品性、智慧、堅韌,皆源自她自身的本心與經歷,與那虛無縹緲的血統何干?
她若是細作,天下間還有何人可信?
但這等涉及血脈、出身,尤其可能牽扯敵國的流言,一旦傳出,必會掀起滔天巨浪,足以成為那些早已對他權勢眼紅、或對鳶鳶財富嫉恨的政敵們,攻訐他、傷害她的最惡毒利器。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他絕不能冒這個險。
「堵上她的嘴。」他冷聲下令,甚至懶得再看李書瑤那瘋狂而醜陋的嘴臉,果斷地轉身離開了詔獄。
「是!」獄卒立刻上前,用破布死死塞住了李書瑤的嘴。
李書瑤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一雙瞪得幾乎裂開、充滿血絲和絕望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聿珩離開的背影。
「嚴密封鎖消息,」沈聿珩步出詔獄,秋日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那令人作嘔的獄中氣息,但他的聲音比秋風更冷,「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所有經手之人,提頭來見。」
「遵命!」常安及身後一眾錦衣衛凜然應聲。
回到王府梧竹幽居,沈聿珩屏退了所有下人。
室內暖香依舊,卻仿佛籠罩上了一層無形的陰霾。
他走到坐在窗邊軟榻上、正為他縫補一件常服內襯的宋南鳶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涼的手,目光沉靜而鄭重,將獄中之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
宋南鳶初聞時,臉色霎時白了白,捏著銀針的手指猛地一顫,針尖刺入指尖,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她卻渾然未覺。
身世?她從未懷疑過自己是父母的親生女兒。
那些溫暖的記憶,父親將她扛在肩頭看花燈,母親在燈下溫柔地教她繡花,病重時仍緊緊握著她的手……
那些無微不至的關愛,那些刻骨銘心的親情,豈是假的?
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股冰冷的慌亂與無措中掙脫出來。
她抬眸,望向沈聿珩深邃的眼眸,那裡有關切,有擔憂,但更多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
她的目光逐漸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反手用力回握住他溫暖的大手,聲音清晰而沉穩:
「我父母待我如珠如寶,養育之恩重於泰山,刻骨銘心。這份情誼,比任何虛無的血脈親緣都更真實、更重要。無論我是誰所生,來自何處,我首先是宋南鳶,是你的妻子。」
沈聿珩凝視著她,心中最後一絲因流言而起的細微波瀾也徹底平息,只剩下滿滿的疼惜與驕傲。
他的鳶兒,從來都是這般堅韌通透。
他收緊手掌,將她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說得對。無論你是誰,來自何處,你只是我的王妃,是我沈聿珩要攜手一生、共白首的人。其他一切,皆不重要。」
然而,此事既已冒出苗頭,便不能置之不理。
尤其是李書瑤能說出「太皇太后曾疑心」這樣的話,無論真假,背後或許真有些許捕風捉影的舊事。
必須徹查清楚,將一切潛在的危險扼殺於萌芽,方能真正杜絕後患,護她一世周全。
「常安,」沈聿珩沉聲喚道,目光銳利如刀,「立刻動用一切力量去查!當年在清溪,為王妃生母接生的穩婆,姓甚名誰,如今何在!所有可能知情的舊人,宋家舊仆、鄰里、醫者,逐一排查,務必找到線索!」
「是!屬下即刻去辦!」常安領命,快步離去。
……
時隔近二十年,物是人非。
當年為柳氏接生的穩婆姓孫,確是清溪人士,但在宋南鳶出生後不久,便舉家搬遷,仿佛人間蒸發一般,下落不明。
這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尋找一個十八年前的接生穩婆,無異於大海撈針,但憑藉錦衣衛無可匹敵的雷霆手段,數日之後,終於拼湊出了線索。
「王爺,找到了。」
常安風塵僕僕地趕回書房稟報,唇色因連日奔波顯得有些蒼白,但氣息依舊沉穩,「孫穩婆並未遠遁天涯,就在京畿以南三百里,一個名叫清泉鎮的地方隱居。鎮上的人只知道她是個寡居多年的外鄉老婆子,很少與人來往。」
「備車。」沈聿珩沒有絲毫猶豫,即刻起身。
宋南鳶得知消息,亦堅持同往,此事關乎她身世根源,關乎母親隱藏一生的秘密,她無法安坐府中等待。
馬車一路疾行,車輪碾過秋日乾燥的官道,揚起細細的塵土。
車廂內,宋南鳶的手被沈聿珩緊緊握著,他掌心的溫熱乾燥,仿佛能透過皮膚,驅散她心底深處那絲不安與秋日的寒涼。
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變得荒涼的景致,枯黃的野草在秋風中伏倒,心中五味雜陳,既期盼能揭開謎底,又害怕真相會摧毀那些她珍藏至今、關於父母和童年的溫暖記憶。
清泉鎮偏僻寧靜,孫穩婆的家是鎮子最邊緣處的一處簡陋農家小院,土坯牆,茅草頂,院子裡散養著幾隻瘦雞。
見到一群衣著華貴、明顯帶著官家氣息的人闖入,年過花甲的孫婆子嚇得魂不附體,手中的簸箕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穀粒撒了一地。
她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貴人……貴人們饒命……老身……老身早已金盆洗手,安分守己多年,不曾再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