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古今中外都說誠
張靈玉的問題問得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尋,仿佛怕觸碰到什麼禁忌:「炁毒和封經符……真的還能磨鍊雷法嗎?」
他的目光落在場中激戰的張楚嵐身上,看著那陽五雷的金光在毒霧與符籙壓制下反而越發璀璨靈動,眼神深處是難以掩飾的迷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我懷疑。
趙知言正揉著臉上未消的淤青,聞言一愣,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自家這位「棉花球」師叔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張靈玉那層完美無瑕的皮囊,看到他內心深處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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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趙知言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帶著點促狹,又帶著點瞭然:「張楚嵐的陽五雷當然可以,陽五雷起於心火之炁,性質至剛至陽,最是躁動勃發,象徵著『心猿』那股不受束縛、不懼陰邪的原始生命力,外來的壓制和毒害,對陽雷而言,就像是給沸騰的爐火添柴鼓風,只會讓它燒得更旺,淬鍊得更純粹。」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而直接,直指張靈玉的心病:「師叔,看到張楚嵐能利用『外魔』煉心,你心裡是不是更不是滋味了,覺得陰五雷低人一等,甚至是骯髒?」
「我……」張靈玉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是垂下眼帘,低聲道:「原來是這樣……」
語氣里那份失落和自我否定,濃得化不開。
「這樣個der啊!!!」趙知言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他猛地一拍旁邊的欄杆:
「我說師叔,你到底是有多看不起我們修煉的陰五雷?!」
張靈玉頭垂得更低了,明明是師叔,卻像個做錯事被長輩訓斥的孩子,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呼……」趙知言深吸一口氣,他自認為靜功修為還算不錯,已經達到了距離佛門所謂四禪八定都不遠的境界,但面對此時此刻的張靈玉,卻還是有些憋不住火。
他算是明白了,對這種一根筋鑽進死胡同還自帶道德枷鎖的「傻子」,什麼循循善誘、旁敲側擊都是對牛彈琴。
「行叭,老生常談的大道理,看來是灌不進您這尊貴的耳朵了。」趙知言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懶得再廢話。
他屈指一彈,一道凝練的、帶著暗沉金屬光澤的金光如同靈蛇般激射而出,懸停在張靈玉面前,微微震顫著。
「我的金光,和你的金光,到底有什麼區別?!」
張靈玉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集中精神,仔細端詳起眼前這道奇異的金光。
它不像尋常龍虎山弟子的金光那般純粹耀眼,反而呈現出一種內斂深沉的暗金色澤,光芒流轉間,隱隱有黑色的雷弧在內部跳躍閃爍,更透著一股凝練如實質、仿佛能承載萬鈞重壓的厚重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活性?
仿佛這不是一道炁,而是一個擁有生命的個體。
看了半晌,張靈玉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一板一眼的認真表情,帶著發自內心的讚嘆:「知言果然天賦高絕,竟能將剛猛霸道的拳勁、至陰至柔的陰雷,盡數熔煉進金光咒中,使之渾然一體,剛柔並濟,變化由心,此等手段,實在……令我佩服。」
「佩服?佩服個錘子!」趙知言差點被氣笑了,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感覺頭更疼了,「唉~我的好師叔啊,你也算通讀三洞道藏,難道此時此刻,面對這道金光,你除了憋出『天賦異稟』這四個字,就再也說不出別的了?!」
他是真的心累無比,甚至開始認真思考以後收徒弟的標準:天賦差點沒關係,但腦子一定不能是實心的,像張靈玉這種又軸又愛鑽牛角尖還自帶道德審判功能的,簡直能把人氣得原地飛升。
耐心耗盡,趙知言決定放棄治療,直接上最直白、最扎心的「電擊療法」:
「先輩創出陰五雷,最初的初衷,的確是為了幫助我們這些『元陽有損』之人,補足修行根基,重鑄登天之路。」他毫不避諱地點出那個讓張靈玉最痛苦的點,看著對方臉色又白了一分。
「不過呢,這絕不意味著陰五雷就比陽五雷低賤,更不意味著陰五雷的作用就僅僅是『補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陰五雷和陽五雷,本就是一體兩面,它們的本質,都是通過調動、攢運五行之炁,拔高性命修為的上限,最終目的是為了提升我們的生命本質,窺見大道。
只是在表現形式上,一個克盡外邪,一個蘊養萬物罷了。」
趙知言說著,手指輕輕一勾,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溫順的寵物般,靈動地飛回他掌心纏繞遊走:「所以張楚嵐能利用封經符和炁毒的『外邪壓制』,刺激他陽五雷那躁動勃發的特性,加速修行!
而我能在如此年齡,在不耽誤性命修為的情況下,就將一身所學融為一爐,這都是因為我們真正理解了自己所修之法的『特性』,並且敢於、也善於利用它來『取巧』。」
「而你~」趙知言的目光如同兩柄利劍,直刺張靈玉的心臟,「我親愛的師叔啊,你聽到我說這些,擺出一副長出口氣的模樣是幾個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我說陰五雷不低賤,你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負罪感就減輕了——就能繼續心安理得地、帶著厭惡和勉強去修煉它了?!」
張靈玉身體劇震,仿佛被趙知言看穿了所有偽裝,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蒼白和狼狽。
但是趙知言並不打算就這樣放過他,畢竟人之患在於好為人師,而他趙某人在這方面病得不輕。
「我道家講『煉己存誠』,儒門說『正心誠意』,佛門亦有言:『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無獨有偶,幾千年前,西方聖哲蘇格拉底就告誡世人『認識你自己』」
「當代亦有偉人提出『實事求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趙知言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將這些跨越時空的智慧箴言烙印進張靈玉的靈魂深處:
「歸根結底,做人、做事、修行、治國平天下,世間萬事萬物看似紛繁複雜,但究其根本,不過就是這一個字——『誠』!」
「誠於己!誠於道!誠於你所行之路!」
他死死盯著張靈玉那雙充滿了痛苦和迷茫的眼睛,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師叔,捫心自問,你做到了這個『誠』字嗎?」
「你有想過你修行究竟是為了什麼嗎?」
長生久視逍遙自在?
冠絕同儕無敵天下?
守正辟邪浩氣長存?
「甚至也可以是你一直在說的,維護完美無瑕的龍虎山天師傳人的形象」
「那麼你有想過你現在修煉的陰五雷,它真正的特性是什麼,它能幫你達成你的目標嗎?」
「你都沒想過!」趙知言的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怒其不爭:「因為你根本不敢想,你只是在機械地練,痛苦地練,然後一邊練一邊厭惡它、否定它、否定你自己!」
看著張靈玉搖搖欲墜、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樣子,趙知言深吸一口氣,最後拋出一個近乎殘忍的選擇題:如果修煉陰五雷真的讓你如此痛苦,如此自我厭棄,覺得它玷污了你『潔白無瑕』的人生,那你還不如放棄它」
「我龍虎山傳承千年,道法萬千,浩如煙海,金光咒、符籙、丹道、劍訣……哪一樣不能通大道?
哪一樣不能讓你堂堂正正地立於天地之間?
何必非要抱著一個讓你日夜煎熬、面目全非的東西不放?!」
「師叔,選一條能讓你『心誠』的路去走吧,放過陰五雷,也放過你自己。」
趙知言說完,不再看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張靈玉,轉身直接離去
場下,張楚嵐的陽雷在毒霧中炸開一片清朗,金光璀璨,而看台上的張靈玉,卻仿佛置身於一片更濃重的迷霧之中,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只有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拳頭,暴露著他內心正經歷著怎樣一場天翻地覆的風暴。
古今中外都說「誠」,可這「誠」之一字,落在自己身上時,竟是如此沉重,如此……難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