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逆生三重通天路


  趙知言與張之維這一老一少,在龍虎山熹微的火光中整整聊了一宿,一直到雄雞唱白,東方破曉之際,兩人幾乎已將公司、全性、四家乃至佛道兩派諸多門派安排得明明白白。

  天師下山,不鬧個天驚地動,怎麼對得起那天下絕頂的名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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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過幾天異人界的熱鬧,趙知言一本滿足地拱了拱手,準備向師爺辭行,只是剛欲轉身,他忽地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那捲《通天籙》,隨手遞向張之維:「師爺,勞煩您幫弟子還給陸爺。」

  張之維沒接,只是挑眉看他:「老陸不是已經傳給靈玉了,怎麼又跑你手裡去了?」

  「嗐,這不重要。」趙知言擺擺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重要的是,師爺您怕是沒真正看過這《通天籙》吧,您只知道所謂的『八奇技』,皆源自一位仙人的遺澤,當年悟出它們的幾人,因際遇、格局、出身門派不同,所得自然各異。」

  張之維張了張嘴,想要說話,然後卻又很快閉上了嘴,臉上寫滿了憋屈、無奈、不爽的複雜表情,這反應讓趙知言更加篤定了心中猜測,他嗤嗤一笑:「您覺得鄭前輩出身茅山上清,同屬正一三山,他悟出的東西肯定適合靈玉師叔學,正常來說您這想法肯定沒錯。」

  「像風后奇門,出自武當周聖,想要化解其種種弊端,從三豐祖師當年留給武當弟子的功法裡面去找辦法就行了,同為正一傳人,通天籙的解法按理來說也該印在三山符籙之上」

  趙知言說到這裡頓了頓,他抬手遞了遞手中簿冊:「不過鄭前輩和周聖的人性可大有不同,您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此非符籙派正統修行理念。」連趙知言都覺得八奇技是取巧乃至取亂的無趣之術,對他這位天通道人而言,意義更是寥寥,不覺得它有多麼了不起,不會強求,自然也就不會覺得翻看它有什麼不對,伸手輕描淡寫的接過,不過盞茶功夫便翻看完畢,卻是長出一氣如是感喟。

  當初他鼓動陸瑾傳給張靈玉,也不過是存了份心思,想讓那性子板正的徒弟多些奇巧之思,或許更利於其修習陰五雷,只是未曾想,鄭子布留下的這份功法,竟真讓他開了回眼界。

  「符籙派修行之根要,源自祖天師正一盟威之道,講究『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其根本,在於通過設壇、行炁、畫符這一整套流程,使自身性命逐漸貼近天地至理,這本身就是一個修煉性命的過程」

  張之維的目光在書封上流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嘆:「是以,當初聽老陸說這《通天籙》能憑空畫符,我也同你一般,只道此技與其他奇技無二,看似威能無匹,實則離道日遠。」

  「如今看來……」他緩緩搖頭,帶著幾分自嘲:「卻是我這凡夫俗子過於傲慢了。

  子布道兄這《通天籙》,分明是以內丹修行的思路來行符籙之道,它並非不錘鍊性命,只是不引導性命去貼近天地,而是反其道行之——以性命直接演化符籙,從而借得無處不在的天地之力,來錘鍊、打磨性命本身!」

  「師爺,這兒就咱爺倆,話不妨說得再透點兒。」趙知言聞言翻了個白眼,眼底沒有良知,全是促狹。

  「天下修煉內丹術的門派何其多,單是南北兩大流派就夠熱鬧了,若再把『五祖七真』傳下了的繁枝茂葉都算上,那更是直奔三位數去,您說,這《通天籙》究竟是循了哪一門、哪一派的思路,以天地之力錘鍊性命,在什麼狀態下效率最高,這難道……還不好猜麼?」

  張之維聞言,無奈地深深嘆了口氣,合上了手中的書折點了點趙知言:「你小子就給老陸留幾分薄面吧,他這個人於理極弱,但於情卻是極重極深。

  當初鄭子布作為三十六賊之一遭人追殺,老陸以救他為名實則糾結三一門餘下弟子直奔無根生而去,不僅錯過了救援鄭子布的最好機會,而且讓三一門剩餘的力量損耗殆盡,這本就讓他自怨自艾了數十年。

  若讓他知道,當年他最好的兄弟創出此法,並非為了什麼奇技之名,而是心心念念要為他續上那『逆生三重』之後的通天之路……」

  老天師的話到這裡戛然而止,他突然反應過來,當初鄭子布出了秦嶺一路往東,大家都以為他是要把《通天籙》傳回茅山,但現在已經確定了《通天籙》走的不是符籙派的路子,那鄭子布選擇的路線就很有意思了。

  要知道陸瑾的陸家和三一門的駐地可也是在東面啊,而且陸瑾明明是沖無根生去的,卻還是恰到好處的在鄭子布的彌留之際遇見了鄭子布。

  以陸家的家風和老陸的性子,他不會是那種兩面三刀滿口謊言的人,對於這一點,張之維還是有信心的——所以最後,不是陸瑾找到了彌留之際的鄭子布,而是鄭子布在自己的最後關頭終於找到了陸瑾?

  一念及此,張之維的字裡行間又多了幾分沉重:「而他,卻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不僅辜負了子布道兄這份沉甸甸的情義,更是辜負了左門長自有後來人的殷切期望……我是真怕他,受不住這份遲來的真相,一口氣背過去啊。」

  「唉……」趙知言眼底慣有的玩味與促狹,此刻也如晨霧般消散無蹤,只餘下一片意興闌珊的唏噓。

  「通天籙……通天陸……」他喃喃低語:「或許鄭前輩當年,根本不是在給自己的奇技命名吧……嘖。」

  「藏頭露尾者苟活於世,自私自利者逍遙人間,情深義重者死於情義,懸壺濟世者難濟己身,當年如果不是甲申,現在的異人界,應該會更好玩、更有趣也更有朝氣吧」

  他擺擺手,轉身便走,語氣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調調:「走了師爺,這燙手的山芋,還有怎麼跟陸爺『商量』的事兒,您自己頭疼去吧」

  「弟子下山找我女朋友去了,回頭帶她來給您請安,您可得備好厚實的見面禮啊!」話音未落,人已如一陣風般,消失在漸亮的晨光里。

  「臭小子」張之維目送趙知言消失在視線盡頭,像是看見了當年和懷義一起結伴下山的自己,嘴角忽的綻出一絲笑容,他覺得趙知言和自己還是不一樣的,這個世界也和當初的世界大不一樣了:「小子,別像你師爺我一樣——我也不會讓你們像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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