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恨意澆了水
雨後的秋意更濃,孟府院內桂花飄落滿地。
廳堂內,孟南枝正與沈朝昭一同翻看慈幼院學堂送來的繡帕。
「母親,您看這幾樣繡品是不是可以呈給太后?」
沈朝昭從中間選出兩樣,遞給孟南枝。
這兩份繡工雖不及宮中內務服,但勝在圖案別致,寓意吉祥。
孟南枝接過來仔細端詳後,滿意地點頭,「你的眼光倒是不錯,這兩樣確實值得呈上去。」
沈朝昭聞言,臉上露出欣喜之色。
在京郊建立學堂一事,母親已經替她在太后面前開了話,在此之前怎麼著也要讓太后先見見學堂里那些孤女的成果。
沈朝昭剛準備把繡帕收起,院外便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
觀棋跑至廳堂,帶著哭腔地跪下稟報:「夫人!姑娘!侯……老爺在天牢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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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南枝猛地站起身,手中緊緊攥著繡帕,不發一言。
沈朝昭手中的繡帕已經驟然滑落,瞪圓的杏眼含著眼淚,滿是不可置信,「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明明她前日裡去探望父親時,他還好好的。
雖然受刑嚴重,身子還起了熱,但也不至於到撐不下去的地步。
觀棋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聲斷斷續續。
「宮裡傳話,老爺在天牢留下血書一封,言明自知罪孽深重,不願累及世子、公子和姑娘的聲名,已於昨日,自縊身亡了。」
沈朝昭身子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她顫抖著嘴唇,喃喃道:「不可能……父親怎會如此?」
沈朝昭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前日探望父親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父親在天牢里受了酷刑,手腕筋骨斷裂,連提物都難,又如何寫得了血書。
而且,父親他怎麼會甘願赴死,他不是最怕死的嗎?
當初因為陸箏箏被劫,還非要讓兄長用賑災之功換他出獄。
如今兄長已經跪求聖上,用賑災之功換他不死,他怎麼就突然自縊了呢。
孟南枝閉目片刻,極力壓制內心的波瀾,「朝昭,冷靜些。」
沈朝昭卻仿佛聽不見母親的話,只顧哽咽著追問觀棋:「我父親他現在在哪?」
即便父親曾經負了母親,為了陸箏箏一直讓她備受委屈,她也見不得父親受那樣的苦,落得這般下場。
觀棋回道:「世子和二公子,已經前去天牢領取老爺的遺體,想來這會兒已經回府了。」
沈朝昭聽到這話,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轉身就想往外沖。
可雙腿發軟的她,竟然剛跑出兩步,就生生跌落在地上。
孟南枝連忙快步上前將她扶起來,「昭兒別急,母親送你。」
沈朝昭緊緊抓著孟南枝的衣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母親,我要去看看父親,我一定要親眼見到他。」
「好,我們現在就去。」
孟南枝心疼地抬手攬住她的肩,示意月芹安置馬車過來。
……
暮鴉馱著殘陽,將街道上的車轍染得血紅。
孟南枝掀開車簾一角,指尖觸到的車壁涼的刺骨。
身旁的沈朝昭早已泣不成聲,肩頭一抽一抽地顫著,素色衣襟上洇開大片淚痕。
馬車行至沈府門前,朱紅大門未開,只虛掩著一扇側門。
車剛停穩,便有兩個穿青布短打的僕役快步迎上來。
「夫人,姑娘。」
孟南枝在月芹的攙扶下,同沈朝昭下了車,甫一站定,便見次子沈硯珩從內門走出來。
他穿了件素色麻布長衫,墨發只用一根白綢帶松松束著,眼下烏青,薄唇輕抿。
看到孟南枝,沈硯珩腳步急了幾許,「母親。」
孟南枝點頭,握住他冰涼的手掌以示安撫。
到底還是個少年,受不住父親為他們自縊的痛楚。
沈朝昭聲音發顫,「二哥,父親他,真的去了?」
「是。」沈硯珩神色沉重地點了點頭。
沈朝昭聞言,眼淚再一次「啪嗒」落下,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數瓣。
跟著沈硯珩身後出來的劉嬤嬤見狀,心疼得紅了眼圈,用袖子抹著淚,上前攙扶住沈朝昭。
「姑娘,快和夫人一起進府吧,裡頭都安置好了……」
府里早已撤了所有的錦幔華燈,掛上了白蕃,廊下的燈籠也都換成了素白的。
院中侍立的僕婦丫鬟,都身著素色衣裳,個個斂聲屏氣,臉上帶著哀戚。
沈朝昭被劉嬤嬤攙扶著往內院走,腳下虛浮得像踩在一團棉花上。
行至廳堂時,她忽然頓住腳步,怔怔地望著前方。
廳堂里掛滿了素白的幔帳,風從窗欞縫裡鑽進來,吹得幔帳簌簌作響。
靈柩擺在正中,黑漆棺材上,擺著沈卿知的靈位。
靈前的白燭燃得正旺,燭芯爆出一串火星。
香案上供著的,是她前日裡為父親送去的藏青色緞面長袍。
沈朝昭踉蹌著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上。
「父親……」
一聲哽咽衝破喉嚨,積攢了一路的悲慟轟然炸開。
沈朝昭雙手撫著冰冷的棺木,聲音顫抖,「您怎麼說話不算數,您前日裡明明說等出獄了,就陪我去放紙鳶,帶我去邊界遊玩,把小時候沒帶我做的事情全部做一遍。」
「可你什麼還沒做,怎麼就去了……」
站在棺材側邊的沈硯修,本就猩紅的眼睛裡,此刻湧上一抹淚意,卻強忍著沒有讓它落下來。
他蹲下身子,攬住沈朝昭的肩膀,「朝昭,起來吧,地上涼。」
沈朝昭聞言,一頭撲在他懷裡,「大哥。」
壓抑的嗚咽聲從衣襟里漏出來,一聲比一聲委屈。
孟南枝立在門口,看著女兒如此悲痛的模樣,心中無味雜陳。
雖然她一直想讓沈卿知死,昨日在天牢見他時,也有刻意指責之意。
但此刻見他真的因為保全子女聲名,以死謝罪。
孟南枝心口那團熊熊燃燒的恨意,竟像是被猝然澆了一盆冷水,噼里啪啦地燒過之後,只剩下一片空落。
風又大了,捲起院中枯葉旋轉飛舞,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孟南枝推開沈硯珩攙扶著她臂彎的手,轉身走到庭院。
望著天邊那抹沉下去的殘陽,眼眶竟也泛起了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