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我是誰?
第261章 我是誰?
鏡子立在拐進消防通道的牆邊,不敢靠近過去。
他遠遠看著石讓沉著頭,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後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手機屏幕,絲毫沒有注意到鏡子的靠近。
石讓前幾天聽到家被燒的噩耗之後,和幽靈首腦一起去了某個地方,回來的時候滿身血腥。根據升格會內部的一些傳聞,還有第十區的新聞看來,是去做掉了兇手。
饒是鏡子心裡的石讓早就升華為一個大人物,如此狠辣的行徑刷新了他對石讓的認知o
不管平日裡再怎麼對人友善,一旦觸及底線,石讓就會變成另一個令人膽寒的存在。
而此刻,鏡子能感覺到這條底線又被人觸碰了。
可是這次鏡子很清楚,石讓現在找不到情緒的出口,萬一他過去,或許會被當成宣洩但站在這裡也不行..
這時,石讓結束了第二通電話,手機從他掌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臉像一張面具般凝固住了。
鏡子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靠過去,不敢把自己當成石讓以前的朋友,而是用下屬的姿態撿起手機,音量放得很輕,「石先生......」
「我之前和你提過她,范英尚,我後來讓你去會裡找人查她的資料。」石讓盯著牆上的空處,對他講道。
「是的,我記得您提過..
」
「你看見過她的臥室,我和她一起在家裡生活過,對不對?」
鏡子想起那房子裡,那個似乎從來沒有過生活痕跡的房間,但他哪敢說那裡根本不像是有人住過的地方。而且當時查到的那個檔案,也是清楚表明叫做「范英尚」的人移民去了第九區。
他只得僵硬地答應一聲,「是的。」
「她是存在的,她是存在的......一定是異常,一定是有人做了什麼,把痕跡一個接一個抹去了,一定是......對了,阿飄石讓喃喃低語著聽不清的內容,用肩膀頂開消防門,到外面去了。
鏡子沒傻到追上去,不管是身為下屬還是某種意義上的朋友,他都不打算這時候去觸石讓霉頭。
他鬆了口氣,回到房產局大廳接著等下一步手續完成。
【存在能把人的存在完全抹去的異常嗎?連同所有人的記憶一起修改的異常?】
通過升格會的聯絡裝置發出消息後不久,阿飄就來了門徑幫石讓開在巷子裡的門還沒關,它一跨步就到了石讓邊上。
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阿飄帶著石讓回到第三區的據點,同他來到公寓樓天台,靠在欄杆上聽起此事。
聽完石讓全部的講述,阿飄眉頭微皺。
「我沒有聽聞過這種異常,但異常千奇百怪,無奇不有。只是有個地方說不過去能夠抹除一個人存在的全部痕跡,包括他人的記憶,一定是個非常強大的異常才能做到此事。可是......它為什麼沒有抹去你的記憶?況且這樣一個異常,為什麼要針對你的妻子?她不是被管理局綁架了嗎?」
「我,我不知道......」石讓無法回答它提出的問題,他沒有線索,毫無頭緒。
他只能逃避似的四處亂看,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他相信自己的記憶,相信范英尚的存在,可是如今每個人都告訴他,所真實存在的那個范英尚,和他從來沒有過什麼交集。就好像那個複製體取代了她的存在,變成了真正的范英尚不,又或許有另一個複製體?或許..
他的腦子很亂。
他的妻子,他的愛人,就好像是那檔案上所記載的「范英尚」人生的一條分支,一個可能性一—一個那天來參加了閱讀比賽,並且和他產生交集的可能性。
要如何證明一個人的存在?
她的朋友和他的朋友,乃至所認識的人都矢口否認。
數據層面不再有獨屬於她的痕跡,他們共同的居所已經毀滅於烈火,毀於一個犯罪組織小嘍囉的失誤。
石讓翻開錢包,卻發現印象中永遠放著她照片的那個小塑料格後面空蕩蕩的。
終於,他不可避免地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
他無法證明他曾經擁有過與她的通話錄音和手機里的數據,因為手機早就在平淵市事件中毀了。
他也無法證明他們曾經留下過照片,而石讓以前總覺得有人進家裡偷走了照片的猜想早就被他自己推翻,因為她從來就不喜歡拍照。
他沒有證據,沒有人證、沒有物證,連預言夢也可能是錯的,沒有東西可以證明範英尚的存在!
所有信息指向的都是那個冒牌貨!
石讓好像聽到虛空中傳來碎裂聲。
他這艘傷痕累累的斑駁船隻,與陸地的最後一個連接,那維繫著他和正常世界的最後一條鎖鏈,也開始崩毀。
石讓抱緊腦袋,指甲摳進頭皮,幾乎出血,痛苦地想要拿頭撞牆。
他徒勞地懷著滿腔怒火和恐懼,甚至眼前發黑,漸漸忽略了周圍的世界,卻不知從何發泄。
他根本找不到敵人在哪!
「好了......好了..
」
突然,一道身影摟住了石讓,把他攬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在他耳邊低語道。
「我相信你。
「不要懷疑自己,還記得我說過嗎,那個複製品只有兩年的靈魂,我沒有騙你,那的確是個複製品。至於你的妻子究竟有沒有其他的備份,我們都可以去查清楚放輕鬆。
「別忘記,我永遠是站在你這裡的。」
石讓在這個並沒有體溫的懷抱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整個世界都背叛了他,但此刻,他總算是重新抓住了那條鎖鏈,沒有被潮水捲走。
他的意識從絕望的黑暗中升起,呼吸漸漸平復,感受到現實重新回到他身邊。
阿飄懷抱著他,像一位兄長,又像家族裡的長輩,以無限的耐心守候著,靜靜地等待他恢復過來。
與之對比,石讓反倒像個走失的孩子,渾身寫滿疲憊和迷茫。
過了好一陣,天台上的風停了,石讓抽了下鼻子,恢復過來。
他以為自己已經經歷了很多,但從來沒被傷得這麼深。
阿飄重新靠回欄杆上,石讓也跟著倚在邊上,無言面對街上的行人,還有遠方憔悴的黃綠色的田野,絲毫沒有感到寬心。
這片寂寥的土地似乎也感染了他,自打來了第三區,就厄運不斷。
「我們一步步來,既然找不到敵人,就先從敵人開始。」阿飄說,「你有什麼線索嗎?任何懷疑的對象?假設她是目標,你是豁免者,特殊之處必然出現在你們身上。」
石讓吐了口氣,找回說話的能力,「她......很完美,她是你能想到的最完美的伴侶。我以前不肯接受,但我現在......我現在更懷疑我自己。」
「原因?」
「我前段時間才發現我有記憶斷層,我以前就有很多時候不知道自己去做了什麼,比
如明明曠工了,卻沒有任何印象。我記得我儲存了很多跟她一起的相片,而它們後來都被偷走了,可後面我才想起來,她根本不喜歡拍照,所以那些相片根本不存在。如果我有和她一起的數據、通話錄音,我不應該沒有備份,但我卻沒有這麼做,我......我根本不知道證明她存在的證據是否存在。」
石讓說了一連串,想起了那個最明顯的「紕漏」。
「幾個月前,就在會裡的人找上我之前,我發現自己會自主行動。」
「自主行動?」阿飄引導著他,「你是說類似人類的人格分裂那樣?」
「我那次受了很嚴重的傷暈了過去,可後來其他人告訴我,我在那段時間自己回了家,還收拾好了東西—我是事後才想起來的,也只有這次我想起來了。我在想......可能因為當時我完成了一次掠奪,癒合的能力增強了,所以我才能記得。」石讓腦子裡卡死的部分在分析中漸漸通暢了。
他在心裡補上後半句:「就像我後來慢慢恢復了被12號議員抹去的記憶,抵抗了心拳的記憶抹除一樣,我那次也是,事後拿回了「自主行動」的記憶?」
「你懷疑你創造了她,然後又在最近抹去了她在外界和其他人腦海中的存在痕跡?又或者她本來只存在於你的視野里?」
「我沒有這種能力。」石讓毫不猶豫地反駁。
「你確定嗎?」阿飄轉過身,轉為向後靠著天台欄杆,身下便是寂寥的街道,「我花了十幾年才發現我可以暫時離開軀體,更替到附近的軀體上,再切換回來一在那之前我
一直以為自己的每次身軀替換都是有去無回。」
石讓本想說他不一樣,可緊接著,他望向自己的雙手,又陷入不確定。
他的那些記憶缺失發生在英尚失蹤後,他覺醒前。
如果他早就有了某種特殊..
他真的是人類嗎?他真的是石讓嗎?
會不會阿飄從一開始就是正確的?
它沒有把石讓誤認成同族,而是他真的是某個占據了「石讓」身份的非人異常,只是不曾自知?
也許另有一個意識存在於他身上,並且對自身的特殊知情?
如果是這樣,他曾經以為和英尚共度的光陰,會不會是主意識在幻覺中幸福度過,而那個藏在影子裡的「石讓」,則在做其他事情?
這是個可怕的推論,幾乎擊垮他已經搖搖欲墜的信念。
這時,站在反對席的石讓反駁道:那為什麼他的解析檔案上沒有這項能力呢?
那個已經投降的石讓回應道:因為總站不是一個「解析工具」,它只會結合已有線索給出主要分析。況且......你本就很擅長篡改,來製造可怕的變化,不是嗎?
最終,石讓選擇自己動手測試。
他閉上眼睛,支著欄杆,意識潛入個人空間,在自己的檔案上加上了一個能力:
【修改他人記憶的能力】
篡改幅度,非常劇烈。
【修改自身記憶的能力】
很大的篡改幅度。
石讓重新睜開眼。
他沒有這項能力。
那個投降派石讓不依不饒:你還沒去驗證最重要的那個。而且,如果另一個你不被算在這個檔案上,或者意識連結本就來自於閉嘴。
石讓掐滅這個念頭,強硬地終止自己的思考。
他睜開眼,立即被一張幾乎緊貼在眼前的面孔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
阿飄正歪著腦袋觀察他使用能力時的樣子,臉貼得很近,此刻才帶著壞笑退回去,如何了?」
「她是存在的。就算全世界除了我之外都沒有人記得,她也一定是存在的。」石讓雙手抓緊欄杆,手腕因劇烈發力而顫抖,「不論她究竟遇到了什麼,我都一定會找到她。」
「我會幫忙盯著你的,如果你夢遊或者亂跑,我會幫你錄下來。」
石讓感動之餘,又有些心虛,「這就不用了..
」
畢竟他剛把迷你作戰隊派出去,後續很可能要悄悄參與對鐵心智能體的行動。
他還想保留自己的許多秘密。
不知道將來他繼續強化超速癒合,能否徹底揭開那些記憶斷層的真相..
「別嘛,石讓,我還挺想見識一下另一個版本的你呢。也許會是個酷酷的傢伙。」阿飄還在壞笑。
「讓我保守一點秘密吧,你都快把我徹底看穿了。」講到此處,石讓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回憶了一下自己不久前那兩通電話,悚然一驚,「我得趕緊回第二區,我朋友可能要來串門找我!」
「門徑在樓下候著呢。」
石讓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剛才打電話給安吉實在是太魯莽了,他的通話呼出地址根本就
不在第二區。
萬一她深入調查,石讓的不在場證明計劃可就完蛋了!
石讓風風火火往天台下樓的樓梯跑時,阿飄在背後喊道:「回第二區散散心吧,老弟,成天一驚一乍的,我都要被嚇得折壽嘍。」
「得了吧,你命長得很呢。」石讓對這位「老小孩」頗感無奈。
他沒敢讓門徑直接開門到別墅,泛大陸聯盟雖然不至於把哨兵直接安插到家門口盯著他的來去蹤跡,但在別墅附近至少有兩個休謨指數監測站。他選擇繞個彎子,在首都的繁華處告別門徑,乘車往家趕去。
如果問起來......就說因為家被燒了心情不好,出去亂跑吧。
回到別墅,石讓才徹底放心。
謝天謝地,安吉沒派特工上門來找他。
石讓也不敢打電話回去,只好用聯盟的那塊方磚——就是那個聯絡裝置——發了條信息。
【獵鹿人今明兩日暫停發報】
安吉秒回:【能理解,先冷靜一下再工作√】
熬過一關,石讓這才鬆懈下來。
他想起257區域還有英尚當初被送醫的記錄,可是不管那記錄是否存在,都改變不了他的困境。
他只得咬著牙,再一次對抗全世界。
上一回是所有人都告訴他她是自己離開的,這一回,所有人都告訴他她不存在。
這次,他又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石讓心頭還淤著一股氣,他來到衛生間,無視了見他進來在營養液里興奮撲騰的127,撐著洗手台站在鏡前。
「不管到底存不存在另一個我,不論如何,我都會找到她。」
石讓對那個眼中滿是血絲的男人宣告道。
「我不需要任何證明,我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因為我知道她存在。我們許諾過永遠陪伴彼此,我絕對不會放棄。」
說完這番話,雖然痛苦依舊,淤堵也僅僅散去些許,但從那廢墟般的心靈里,他挖出了一股灼人的、躁動的力量。
他巴不得像上回一樣,去開槍打壞些東西來發泄自己。
還好這次,石讓雖然沒有異常物品當靶子,卻有一個絕佳的對象。
他打開手機,調到迷你作戰隊專用的那個號碼,同時開啟凱爾通訊器的音頻接收,等待它們傳回信息。
鐵心智能體公司,我現在非常火大,而你們正好跳到我面前了。
我絕對會讓那些做出慘無人道之舉的人,付出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