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如何搞錢


  興平帝臉色難看,目光掃過其他人。

  清流一派多是面露難色,附和著張承明的說法,強調不可竭澤而漁。

  溫黨幾人則或眼觀鼻鼻觀心。

  或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仿佛在看笑話。

  皇帝心中煩躁,知道清流在財政上確實捉襟見肘,也難有奇策。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語的次輔溫知行身上。

  這位以「能搞錢、善理財」著稱的次輔,此刻正老神在在地站著。

  從朝堂到現在始終不發一言。

  「溫閣老。」

  興平帝直接點名,「你素來通達時務,善於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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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國難當頭,國庫空虛,邊關告急,你可有良策,能解這燃眉之急?」

  溫知行這才不慌不忙地出列,躬身行禮,「陛下垂詢,老臣不敢不言。

  張尚書所言,確是實情,國庫空虛,加稅擾民,皆非上策。」

  「然,為國分憂,豈能因循守舊?老臣以為,籌措軍費,未必只有加稅一途。

  臣有三策,或可暫解陛下之憂。」

  「哦?哪三策?快快道來!」興平帝身體微微前傾。

  「其一」溫知行伸出第一根手指。

  「可令鹽運使司,茶馬司預借明年鹽引,茶引。

  命鹽商,茶商先行納銀,准其明年憑引支鹽茶。

  鹽茶利潤豐厚,他們為保來年之利,必爭相納銀。

  如此,短期內可得銀數十萬兩,甚至百萬兩。」

  這不啻於將未來的收入提前透支,但確實能快速拿到現銀。

  張承明張了張嘴,想說出此法弊端,但看到皇帝意動的神色,又忍了回去。

  「其二,」溫知行伸出第二根手指。

  「可核查各地皇莊、官田以及勛貴、寺廟田產隱漏,追繳歷年積欠稅賦。

  此事若交由得力之人嚴辦,亦可追繳一筆可觀錢糧。」

  這一招看似公正,實則暗藏機鋒。

  核查過程中,溫黨大可藉此打擊不依附他們的勛貴和地方勢力。

  同時也能彰顯自己為國斂財的忠心。

  「其三,」他頓了頓,才接著道:

  「可仿前朝舊例,有限度地開納捐例。

  准許民間富戶捐納銀糧或馬匹,換取監生資格或虛銜官位。

  並言明,此為例外特恩,僅限此次軍需,過後即停。

  如此,既不擾平民,又能從豪商巨賈處募集資財。」

  這開納捐例其實就是公開賣官鬻爵!

  清流官員們臉上頓時露出鄙夷和憤怒之色,張承明更是忍不住要出言反對。

  溫知行不等他們開口,便對興平帝總結道:

  「陛下,此三策並行,預借鹽茶引可得現銀,追繳積欠可補國庫,開納捐例可聚民財。

  如此,北疆軍費可解大半,且主要取自商賈富戶,於尋常百姓干擾不大。

  雖有些許流弊,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望陛下聖裁!」

  興平帝聽完,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這些辦法後患不小,尤其是開納捐例,會敗壞吏治。

  但在巨大的財政壓力和戰事緊迫面前,這些弊端似乎成了可以接受的代價。

  他看著溫知行,眼神複雜,既有對其能力的倚重,也有對其手段的忌憚。

  清流想不到的辦法,溫知行一人就想了三條。

  最終皇帝採用了寅吃卯糧,也就是讓鹽茶商人提前納稅的辦法。

  至於後面兩樣,興平帝暫時沒有同意。

  商討有了結果,大臣們也就紛紛告退,而此時也已經快到中午了。

  李鈺和王侍學放下筆,兩人臉上都有著疲憊之色。

  這寫了一上午,記錄的紙都有數十頁之多。

  整理一番後,兩人便準備出宮。

  之前給李鈺宣旨的太監孫誠笑著進來,「李修撰,陛下要見你,跟咱家走吧。」

  王侍學也吃了一驚。

  李鈺當值第一天,皇上竟然就要見他。

  不過想到皇上賞賜了李鈺宅院,可見對其很看重。

  如今來了皇宮,要召見李鈺也在情理之中。

  李鈺便跟著孫誠去見興平帝。

  穿過迴廊,來到一處更為靜謐的偏殿。

  殿內只有興平帝和魏瑾之。

  興平帝已褪去沉重的朝服,只著一身常服。

  正背著手看著牆上一幅巨大的疆域圖,眉頭緊鎖。

  「微臣李鈺,叩見陛下。」李鈺依禮參拜。

  「平身吧。」

  興平帝轉過身,目光落在李鈺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今日朝會,還有方才文華殿內所議,你都記錄在案。

  朕想聽聽,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李鈺心裡一跳。

  皇帝既然已經採納了溫知行之策,又來詢問他這個小小編撰的意見,是何用意?

  若直言其弊,豈不是否定了皇帝剛剛做出的決定?

  他垂下眼帘,恭敬道:「陛下聖心獨斷,採納良策以解邊關之急,臣唯有欽佩,不敢妄加評議。」

  「哦?是嗎?」

  興平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恕你無罪,但講無妨。」

  皇帝金口已開,再推脫就是抗旨了。

  李鈺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個機會,也是個巨大的考驗。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謹慎地開口:「陛下,既蒙聖恩,臣便斗膽直言。

  溫次輔所獻之策,於眼下而言,確如久旱甘霖,能解燃眉之急。

  然……此法終究是寅吃卯糧。」

  魏瑾之聽的眼皮一跳,真是敢說啊。

  之前的那些大臣誰不知道這個道理,但無一人敢說。

  狀元郎果然還是年輕有衝勁。

  卻聽李鈺繼續道:「今年預支明年的鹽茶稅,那明年國庫歲入便憑空少了一大塊。

  屆時,邊關軍餉未必能減,百官俸祿、河工水利、宗室供養,樣樣都需銀錢。

  若明年再無新的財源,難道要繼續預支後年的嗎?

  如此循環,窟窿越補越大,終非長久之計。

  臣……臣只是憂心明年之困。」

  興平帝聽罷,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哼了一聲:

  「寅吃卯糧……你說到了點子上。

  朕何嘗不知這是飲鴆止渴?

  然則,北疆將士的肚子等不到你的長久之計!」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焦躁,隨即再次看向李鈺。

  「你既然能看到此策之弊,那朕問你,若依你之見,該如何?

  可有那既能解眼前之急,又不傷國本的長遠之法?」

  壓力給到了李鈺這邊。

  他知道,空談道理無用,必須給出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腦海中飛速運轉,結合自己之前的績效考核思路和後世的一些經濟觀念,沉聲答道:

  「陛下,預借鹽茶引乃權宜之計,不得不為。

  但若想避免明年重現今日之困,需開源與節流並舉,更需增效。」

  「其一,嚴格審計,追繳虧空。

  臣在記錄時注意到,工部提及皇陵修繕,款項巨大。

  類似工程,以及各地驛站、官衙的日常用度,其中是否有虛報、浮冒之處?

  若能將審計之權獨立,嚴格核查,追繳貪墨,節省下來的,或許就是一筆可觀的軍費。」

  這暗合了之前溫知行追繳積欠的思路,但李鈺強調的是制度化的審計,而非針對性的政治打擊。

  「其二,引導民間活水,而非強取。

  與其開納捐例,敗壞吏治,不若由朝廷牽頭,發行債券。

  許以合理利息,向民間富商、甚至百姓募集資金,約定期限償還。

  此舉是借貸而非售賣名器,能保全朝廷體面,亦能匯集民間資財。」

  「其三,亦是根本,便是臣殿試所言,需明職守、核實事、定賞罰。

  若漕運能效提升三成,則損耗減少,便是開源。

  若邊軍糧餉能十成送達兵卒手中,而非被層層剋扣,那便是節流。

  天下諸事,效率提升一分,國庫壓力便減輕一分。

  此非一日之功,卻是不竭之源。」

  李鈺說完,深深躬身。

  他提出的不再是單一的策略,而是一個組合拳,既有短期應對。

  又有長期改革的方向。

  興平帝聽完,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審計、債券、效率,你的想法,總是有些與眾不同。

  你且先退下吧。」

  「臣,遵旨。」李鈺恭敬行禮,緩緩退出了偏殿。

  心裡鬆了口氣,這一關算是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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