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陳述的過去


  程實不能確定季月嘴裡的「見過面」到底是試探,還是與【記憶】信徒趙昔時交手留下的後遺症。

  他只知道,如果對方真的找回了記憶,那社死的人一定是自己。

  當然,還包括當時在場的另外三位傳火者。

  想想當時在虛空中胡扯的那一番成神之言,程實就頭皮發麻,腳趾摳地,雖然他確實走在成神的路上,但是黑歷史這種事情,誰願意回頭去看呢?

  所以他一秒也不想多待,趁著夜色未盡,準備繼續回去探究神像的秘密,他已經有所發現,希望能在天明之前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而天不遂人願,儘管程實已經刻意避開了陳述「彈射」出去的方向,可還是在拐過某個街口後,看到了那顆熟悉的光頭。

  光頭映著月光是那麼的明亮,就像是一盞褪色的紅燈,告訴程實,此地禁行。

  程實眼皮微跳,轉身欲走。

  可陳述並未阻攔,只是站在原地,仰望夜空,雙目閃爍,聲音低沉道:

  「阿婆就是這麼走的......」

  「?」

  阿婆?

  只這一句話,程實剛轉過去的身子便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耳朵仿若八卦雷達,一秒豎起。

  他不走了。

  陳述並未去看程實,他摸了摸腦袋,遙看星河,似是被什麼情緒拉扯,陷入了回憶。

  「我從小就是個結巴,生來便被嫌棄。

  他們不喜歡我,便把我丟給阿婆,帶著毫無瑕疵的妹妹去了別的地方生活。」

  聽到這話,程實一愣,心想原來陳述還真有個妹妹?

  「阿婆......」

  陳述說到這裡,突然笑了一下,只是這笑里摻雜的情感太多,一時間程實也捋不清楚。

  「......不算個好人,她嘴碎、刻薄、小心眼、記仇,像極了電視劇里的反派老婆婆。

  可不管外人如何看她,她始終是我生命里唯一的正派角色。

  無論是街坊鄰居、同學老師,還是鄉里鄉親、閒人過客,他們無一不嘲弄我欺負我,每當他們打我罵我,只有阿婆會站出來幫我一個一個地把他們罵回去。

  她牽著我的手去砸那些人家的門,站在門口指著每家的門楣破口大罵,句句都不重樣,罵得急了,甚至連我也得受波及。

  她罵我沒舌頭,為什麼不敢像她一樣罵回去。

  我也想,可我罵不出,也學不會。

  她是個很厲害的人,對每家的狗屁倒灶事都了如指掌,哪家被她罵,那家便會成為之後幾天村子裡眾人的談資和笑柄。

  後來大家惹不起她,便漸漸地對我也沒那麼壞了。

  可我打小自卑慣了,跟人說話就是抬不起頭來,願意說話的時候也越來越少。

  她天天數落我沒骨氣,卻又在別人笑我沒骨氣的時候拿著笤帚追著人家打。

  可這一打,就打出了問題。

  有一回,她跑得太急摔了,就倒在了自家門口。

  等我放學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那裡躺了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

  我家雖不是街邊,卻也不是深巷,來往那麼多人,竟沒有一個願意扶她一扶,幫她一幫。

  等我趕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快不行了。

  當時的我想要去喊醫生,阿婆也是這麼叫住了我。

  她說:來不及了。

  她知道自己要遭報應,也不怕遭報應,只怕以後沒人再幫我罵人。

  我想把她抱到診所去,可她不願,說昨天才罵過別人,不想去受那個氣。

  臨終,她還罵了我一句:說我不會招人嫌,以後可怎麼辦。

  我嚎啕大哭,只覺得這村子裡的人全是兇手,恨不得把他們都殺了。

  阿婆看出了我的心思,死死抓著我的手說:

  『世上還是好人多,只是好人都不在這裡......』

  說完她就走了。

  我把阿婆抱進屋裡,哭了一天一夜,哭暈在房裡,又被飢餓喚醒。

  而當我趴在阿婆身上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不結巴了。

  阿婆把她最『引以為傲』的東西留給了我。

  我當然知道什麼是晦氣,但除了這樣,我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世界的惡意。

  因為她只教了我這麼多。」

  寂靜無聲的夜裡響起了淚滴滴落的聲音。

  程實五味雜陳地轉身看向陳述,抿了抿嘴,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來了一場交心局,更不知道原來陳述的過去是如此的不容易。

  果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坎坷,無論再晦氣,都有無法釋懷的記憶。

  程實嘆了口氣,他知道是今日季月的一句話喚起了陳述的回憶,可眼下這般傷感太過沉重,他便想著跳出這個話題,不讓這悲傷的情緒繼續。

  於是他指了指陳述腳下的淚滴,神色複雜地笑了笑:「這也是汽油?」

  陳述抹乾淨臉,重重點頭道:

  「還是妹夫你懂我!

  你家裡也是這麼教你的?」

  「......」

  《論如何一秒鐘破壞氛圍並成功讓他人覺得自己晦氣》

  程實真是給氣笑了,他對著陳述指指點點,可最後也沒罵出來。

  總覺得聽了陳述的故事後,再罵他心裡好像有點過意不去?

  壞了,這不會才是這位【沉默】信徒心裡打的算盤吧?

  這也能中招!?

  程實臉色變換幾次,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道:

  「積點嘴德吧陳述,為了你阿婆。」

  「可我阿婆不積嘴德。」

  「......」

  我再搭理你我就是傻逼。

  程實面色一黑,扭頭就走。

  陳述也沒攔,只是在程實走出很遠後,才摸了摸腦袋若有所思道:

  「怎麼沒用了呢?

  明明對秦薪和李景明都挺有用的。」

  說著,他蹲下身子,拿出一根火柴劃亮後,點燃了腳下那滴「淚」。

  看著小火苗在腳邊升起,陳述語氣古怪道:

  「阿婆,你的招兒也不是總有用啊。

  唉,還是得悟,還是得練。」

  眼見火焰失去燃料慢慢熄滅,陳述站起身抬步朝著季月所在之處走去,他邊走邊抬頭望天,看著夜空里最亮的那顆星,笑道:

  「世間善少惡多,誰說死亡不是一種解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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