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數以億萬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
剛才還好兄弟前、好兄弟後的,怎麼突然就神叨叨地痛下殺手了啊!
希里安的心底一陣咆哮,恨不得把這些抱怨一口氣地全部喊出來。
可鬼祟先生根本不給這一機會。
他手臂稍稍用力,輕而易舉地將希里安舉到了半空中,雙腳離地。
這一幕就像電影高潮時,反派對主角的最終處刑。
電影裡,主角們往往會在關鍵時刻絕地反擊,一舉擊敗反派,贏得最終的圓滿。
遺憾的是,這裡不是電影劇情。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更過分點來講,這裡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現實」。
「……」
含糊不清的嗚咽,從希里安的嗓子裡響起,滲著血。
他雙手抓住鬼祟先生的手臂,毆擊、錘打,掰手指……
任憑希里安怎樣掙扎,這隻手臂宛如鐵鑄般,愣是紋絲不動。
倒是希里安,因劇烈的掙扎,本就疲倦的體力快速消耗,傷痕累累的身體扯動了傷口,傳來撕心裂肺的痛意。
窒息感一波接著一波衝擊他的神經。
暈眩里,希里安都能隱隱幻聽到,頸椎在巨力的擠壓下,一節節崩裂的聲響。
更要命的是,鬼祟先生生怕掐不死自己,還特意釋放了那股森冷偉力。
熟悉的流程開始了。
先是血液流速放緩,體溫被快速剝奪,最後是心跳趨於死寂……
「等……等一下!」
終於,希里安勉強喊出了這麼一句話。
「好兄弟!」
不得不說,「好兄弟」這一詞真的很好用。
鬼祟先生像是被喚醒了幾分兄弟情般,手中的力量鬆了不少,連帶著森冷的寒意,也跟著放緩了侵略。「嘶……哈……」
希里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剛想平復一下呼吸,盡顯癲狂的聲音響起。
「好啊!你這傢伙,為了活下去,連好兄弟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了嗎?」
說罷,鬼祟先生五指再度用力。
「我有遺言!」
希里安搶著被掐死前,隨口胡諂道。
「好兄弟這麼多年,總得聽聽遺言吧!」
此話一出,鬼祟先生遲疑了一下,緩緩鬆開了五指。
「遺言?真怪了事了,你這傢伙居然還有遺言。」
鬼祟先生疑惑地打量希里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像是在腦海里進行某些抉擇。
「好吧,講講看,我倒有些好奇。」
嘴上這麼說,他依舊掐著脖子,如同高高懸起的鍘刀。
「我……我……」
希里安的話語斷斷續續,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另一邊,鬼祟先生疑心漸起,五指稍稍施力。
該死……該死該死!
希里安心底尖叫個沒完。
他開始有些想念科琳娜了,就算這位時之侍從再怎麼棘手,自己多多少少也會有周旋、還擊的餘地。可面對鬼祟先生,所有的手段毫無意義。
萬般無奈之下,希里安基本確定,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超級力量,徹底陷入了無用之地。
那麼……是時候啟動超級智慧了!!
海量的細節、線索,在腦海里閃過,彼此碰撞、推演,分析出一個個潛藏的可能。
在鬼祟先生再次試圖掐死自己前,他大聲喊道。
「首先,在我說出我的遺言前,我想確定一件事!
你剛剛有說過的對吧?
你認為自己的復活是一個錯誤,不想離開這,更不想繼續之前的愚行!」
鬼祟先生沒有回應,可希里安能感受到,脖頸上的壓力頓時輕了許多。
很好!這個方法有效。
希里安調整語氣,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你不希望我重新成為無序狂囂,要在此之前,率先殺了我。
那麼,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也不想重新成為恆終寂靜呢?」
鬼祟先生遲疑了,鐵鑄般的手臂競微微顫抖了兩下。
「好兄弟!」
突然的一聲厲喝,嚇得鬼祟先生回過神,重新看了過來。
只見希里安一副熱淚盈眶的模樣,發自真心道。
「你殺了我,我倒無所謂,就像你說的,我們的歸來,本就是一場錯誤。
可是……好兄弟。」
希里安艱難地伸出手,搭在了鬼祟先生的肩膀上。
「如果我死了,之後又該有誰來殺死你呢?」
語畢,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這是極為冒險的一句話,也是扭轉死局的關鍵。
希里安能否倖存下來,就看鬼祟先生接下來的反應了。
一秒、兩秒……
足足過去了十幾秒後,鬼祟先生鬆開了手,低聲道。
「是啊,你死了,又有誰能殺死我呢?」
希里安整個人摔了下來,大半的身子泡在漆黑的水裡,渾身不受控地抽搐、嘔吐。
「哈……哈………」
他痛苦地喘著氣,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與荒誕感,幾乎要填滿了腦子。
真是活見鬼了。
完全搞不清楚,鬼祟先生與「自己」之間,究竟是情同手足、歃血為盟,還是陰險狡詐的表面兄弟,背地裡勾心鬥角。
希里安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鬼祟先生就是一個喜怒無常、心智混亂、純粹到不能再純粹的的精神病。這一病因,可能源於所謂的「復活歸來」,也可能是他尚未成為恆終寂靜,本身並不完整。「媽的!」
希里安心底咒罵了一遍又一遍。
鬼祟先生若是普通人,也就一腳把他踹死在路邊了。
可偏偏這傢伙,自稱什麼恆終寂靜,更是執掌如此可怖的權柄力量。
這跟把毀滅世界的按鈕,交給一個瘋子有什麼區別?
不,還是有點區別的。
至少,瘋子一個不高興,按下按鈕,大家也就一起痛痛快快地死了,沒這麼多反反覆覆的折磨。吸氣、呼氣……
鬼祟先生的心智混亂無比,自己成功哄騙到了他。
希里安趁熱打鐵道。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這麼弱小,你隨手就能掐死我。
你覺得,等我重新成為無序狂囂,需要多久的時間?
一千年,還是一萬年?」
「嗯……假設,你要是能奪回自己的……快一些的話……」
見鬼祟先生這個精神病,居然真的認真思考了起來,他連忙喊道。
「停一停!停一停!」
希里安胡言亂語道,「不管我需要多久,就截至目前來看,你遠比我要強大,對吧?」
「是的,我比你強大……強大的多的多。」
鬼祟先生活動一下五指,像是在回憶剛剛扼殺的手感。
「我從未想過,殺死你居然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
希里安猛地拍手。
「簡單?簡單就對了!」
他沉下心,醞釀起決定勝負的一句話。
「你比我強大的如此之多,理應比我更先一步,變成那副你最不忍的模樣……重新成為恆終寂靜。」希里安爬了起來,目光純粹,不摻任何雜質。
「也就是說,比起先殺死我,你更應該……
先殺死自己。」
寂靜。
隨著話語脫口而出,這片詭譎的黑暗,再度陷入了一片絕對的死寂里,仿佛回歸到了,希里安不曾到訪時的狀態。
先殺死自己……
這句話無論怎麼去聽、去理解,都扯淡極了,完全就是胡言亂語。
可就是這段胡言亂語,還真讓鬼祟先生沉默了下去。
他低垂著頭,不知道是在盯著自己,還是在認真思考,「先殺死自己』這件事的可行性。
瘋了,都瘋了。
鬼祟先生該不會,真的被自己一句話說死吧?
「……」
一陣沉重的鼻音響起,打破了寂靜,結束了思緒的繁雜。
鬼祟先生半蹲了下去,視線與希里安持平。
他以一種極為肯定的語氣道。
「你說的對,我恢復的比你快、比你強大,應當先死在你前面……」
鬼祟先生一把抓住他那血淋淋的手,催促道。
「來,殺死我吧,好兄弟。」
希里安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認真的?」
鬼祟先生拉著他的手,按壓在自己的心臟上。
「利用你的熵亂之力,朝這裡攻擊,別緊張,我會竭力降低自身的恆解之力,讓你順利摧毀我的。」希里安咽了咽口水,沒有立刻動手。
鬼祟先生等待了一陣,催促道。
「快啊。」
他留意到了什麼般,環顧四周的黑暗。
「你我之間的聯繫正變得越發薄弱,你就要離開了!」
恐怕,任誰也沒想到,這場離奇的會面,最後會演變成這樣。
希里安的腦袋亂糟糟的。
結合這一系列的線索,簡單的推測下,許多困惑迎刃而解。
希里安多多少少猜測到,自己是怎麼抵達這處無邊黑暗中的了。
一切都要追溯到那場天外戰爭。
眾神擊碎噤語之星後,時蝕者的負傷歸來時,一同回到時骸之都的,還有她傷口中附著的原初混沌。即,鬼祟先生、恆終寂靜的恆解之力。
隨著時骸之都邁入永恆、沉入靈界之中,恆終寂靜的力量也被一併封存、隔絕。
無晝浩劫之後,外界的現實里,歷經了數個時代的更迭、一個又一個千年的輪轉。
曾經瀰漫在諾絲星中的原初混沌,在這漫長的時間尺度、文明世界的一系列動盪下,被無限地稀釋,反覆磨滅。
到了最後,無論是無序狂囂,還是恆終寂靜,其力量都被最大程度消解。
原初混沌不再。
留下的、唯有攪動起源之海的混沌威能,還有在這股力量影響下,沉淪而生的惡孽們。
直到今日。
希里安在熵亂之力蛻變的那一刻,與支配科琳娜的原初混沌交鋒,觸及了潛藏其中、被封存至今的恆解之力。
兩股力量交匯的瞬間,鬼祟先生便看見了自己。
於是,自己被拖入了這片無邊黑暗之中,站在了他的面前。
梳理清了真相後,希里安嘴角抽搐了兩下。
他被氣笑了。
已經分不清這是一系列的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了。
他只能無奈安慰,算自己倒霉。
鬼祟先生緊張地望向四周黑暗,不斷地催促道。
「好兄弟!快動手!」
「我知道,我知道……」
希里安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股惡意。
「好兄弟,我這就殺了你。」
無邊黑暗裡,希里安調動了他唯一能調動的、僅存的力量。
熵亂之力。
點點的瑩綠色猶如火苗般,在指尖點燃,竄入了鬼祟先生的體內。
模糊不清的陰影里,閃爍起了一道微弱的瑩綠色。
下一瞬,瑩綠色病毒式地擴張,不斷地傳播、綻放,將身影完全點亮。
幾乎沒有燃燒這一過程。
沒有歇斯底里的尖叫,也沒有劇痛下的喘息。
鬼祟先生就這麼無聲地站在原地,直到火光將自己徹底吞沒、燒盡,化作了一地厚厚的灰燼,融入漆黑的水中。
結束了……
希里安殺死了鬼祟先生,沒有絲毫的阻力。
「哈……哈哈……」
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心想著。
「還真讓自己忽悠死了啊。」
強烈的嘔吐感從嗓子裡鑽了出來,希里安低下頭,吐出了又一灘的污血。
他本就傷痕累累、虛弱不堪,經過鬼祟先生這麼一番折騰,更是新添了不少的傷口,榨乾了僅存的熵亂之力。
希里安強撐著身子、集中精神,確保自己不會昏死過去。
四周,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很好,新的問題出現了。
既然鬼祟先生已死,自己又該如何離開這個地方呢?
希里安茫然無措之際,浸在水中的手臂忽然感到一絲震動。
一圈漣漪漫過皮膚,帶來若有若無的觸感,泛著淡淡的寒意。
更多的漣漪開始浮現。
一圈、又一圈……
數不清的漣漪從四面八方湧來,輕柔地拂過他的腳踝,波紋與波紋彼此交疊、碰撞,又在無聲中悄然消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漣漪漸漸洶湧,層層疊疊地推涌著漆黑的水面。
到了最後,整片水域競沸騰般翻湧不息,盪起一片連綿不絕的幽暗波瀾。
希里安麻木地抬起頭,看向四周。
翻滾的浪濤間,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從中走出,彼此緊挨著彼此,密密麻麻、連綿不絕。一位又一位鬼祟先生重臨。
他們的數量是如此之多,哪怕希里安望向了極限,也看不到盡頭。
是成千上萬?還是數以億計!
鬼祟先生們停下了腳步,站在了原地,只讓其中一人走了過來,站在了自己面前。
「好兄弟,你真的好弱啊。」
鬼祟先生聲音沙啞道。
「僅僅是殺死了一個我嗎?」
在希里安的注視下,鬼祟先生居然蠕動了起來,延展、分裂出了另一道身影,並肩而立。
「不行啊,這樣的話,你什麼時候才能殺死我呢?」
分裂不止局限於眼前這位鬼祟先生,四面八方的黑暗裡,那些沉默屹立的鬼祟先生們,也在進行相同的分裂。
希里安張了張口,想再說些胡諂的話,可到了最後,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是啊,鬼祟先生是個純粹的精神病,可是他的強大也是毋庸置疑。
真可笑,自己居然產生了,能抹殺他的念頭。
鬼祟先生無奈地長嘆了口氣,安慰道。
「好吧,至少我們還有時間……」
希里安周遭的黑水沸騰了起來,它們違反重力地向上蔓延,包裹住腳踝、手臂,吞沒至了軀幹。數不清的鬼祟先生們,一致地向他擺了擺手,告別道。
「加油啊!好兄弟。」
希里安被黑水完全吞沒,拽入水面之下。
無邊無際的黑暗,再度靜謐了下去。
鬼祟先生很喜歡這份靜謐,望著希里安離去的位置,腦海里閃過支離破碎的思緒。
歡喜的、憎惡的、厭倦的、習以為常的……
某個瞬間,他突然想起了某事。
「對啊,就算沒有好兄弟你,還有她啊……」
緊接著,鬼祟先生像是想起某個極為恐怖的事情般,自顧自地搖起了頭。
「不不不,這個可不行,絕對不行……」
成千上萬的鬼祟先生們,一併瘋瘋癲癲地念叨著。
忽然,有人抱怨道。
「但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是屬於我們的。」
另一人反駁。
「不不不,這一前提是,我們還是我們。」
還有一個人肯定道。
「對的對的,我們必須保持清醒,絕對不能繼續愚行。」
雜亂的喧囂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們這才重新安靜了下去,數不清的目光轉而望向另一個地方。一片平靜水面。
不久前,希里安所殺死的那名鬼祟先生,便是從此沉入了水中。
尚在的鬼祟先生們,一致發出羨慕的感嘆。
「真好響………」
同一時刻,靈界深處。
那是一座來自於黃金時代的建築殘骸,因無晝浩劫的衝擊,沉淪進了靈界之中,並染上了一絲原初混沌的力量。
它在靈界內飄蕩了一個又一個千年,許多惡孽子嗣們都將其視作了一處聖所,用無數的鮮血、屍骸,獻祭、維繫原初混沌的存續。
今日,骸骨累累的廢墟之中,一名惡孽子嗣飽含敬意地盛起一杯鮮血。
在他的前方,那是一縷凝滯在半空中的純粹漆黑。
就在惡孽子嗣要進行一些毫無意義的儀式,講些可笑的、讚美的話時。
純粹的漆黑一點點地蒸發、消解。
歸於一片虛無。
惡孽子嗣茫然地望著眼前的空白,四面八方,傳來了陣陣的崩裂聲。
沒有任何徵兆。
廢墟突兀地自行解體,沉沒在了靈界的喧囂之中。
沒有人會把這一系列的事件聯繫到一起,只會當做偶然發生的隨機事件。
作為參與者的希里安,也完全不知道自己離開那無邊黑暗後,又都發生了什麼。
在他的主觀視角里,黑暗遮蔽所有的同時,它便隨之破碎。
天光明亮,狂風在耳旁呼嘯,像是無數的女妖齊齊哀嚎。
希里安剛看清了時之浮島那湮滅的平整缺口,便覺察到喉嚨上傳來的一陣窒息感。
半空中,科琳娜扼住他的喉嚨,駭人的混沌威能在周身作伴。
希里安剛剛經歷的一切,仿佛只是一瞬的幻覺般。
幻覺結束,死斗繼續。
希里安愣了一下,破口大罵道。
「鬼祟先生,你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