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墜落
好消息,希里安逃出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數以億萬的鬼祟先生們說再見了。
壞消息,他直接被丟回了時之浮島中,繼續起那未完的死斗。
更壞的消息是,當下的情景就和希里安被拖入無邊黑暗前一樣。
兩股力量湮滅的巨大真空中,科琳娜扼住他的喉嚨,海潮般的混沌威能狂涌不休。
希里安的心底尖嘯。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該死的!
怎麼是個人就能掐自己脖子!
一來二去,希里安對於掐脖子這一行為,快要產生應激反應了。
不等他抱怨的更多,森冷的殺意撲面而來。
時之鏽。
那柄劈開六目頭盔的短匕,再度從科琳娜的手中探出,直指自己的眼眸、頭顱。
希里安正欲還擊,體內突兀地傳來一系列的陣痛。
胃部翻滾、胸腔劇痛,腦海里爆炸出一重重銳痛,像是有尖刀切割著神經。
喉嚨里毫無徵兆地泛起一股猩甜,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胸膛與腹部出現程度不一的凹陷,骨骼斷裂。突如其來的痛意,撞得希里安一時間心神恍惚。
隨即,他猜到了前因後果,嘶聲咒罵。
「好兄弟!我下次絕對要多殺你幾次!」
希里安怎能不明白。
自己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過的。
在鬼祟先生的言語下,希里安的身體飽受創傷、折磨。
待他脫離黑暗,回歸現實之際,這些創傷一併映射在了肉體之上。
重重痛意沒能打垮希里安的意志,反而讓他在這絕境裡,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傷痕是真的,自己手刃好兄弟這件事,也是真的。
那麼,鬼祟先生作為恆終寂靜的前身,混沌之中潛藏的意志之一。
是否說……
希里安陰燃起魂髓,呼喚起源能。
回應他的,是一陣山呼海嘯。
「果然!」
在希里安的肉體映射起一系列的傷勢時,因斬殺鬼祟先生,蛇印也遲遲地傳來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狂喜。這一刻,希里安的體內仿佛開闢了一條直通起源之海的快捷通道。
通道存在極為穩定,持續性地釋放海量的源能,源能本身也極為精純,不摻雜一絲一毫的雜質。猶如山洪般傾瀉。
綻放的傷口裡,魂髓急劇燃燒,竄出熾目的火苗,灼燒在破破爛爛的同械甲冑上,更顯一副駭人的熔爐之姿。
「好兄弟,你死的好啊!」
一聲厲喝里,磅礴的源能拔地而起,轉換、燃燒。
化作熵亂之火。
科琳娜殘存的心智里,茫然無措地打量眼前的一切。
接連的激戰里,希里安不斷地負傷、源能枯竭。
高大的同械甲冑變得千瘡百孔,攜帶的武裝消耗殆盡,板甲碎裂、燒得一片灰黑。
湮滅之前,科琳娜甚至一度用時之鏽,擊穿了他的頭顱,強行終結了魘魂噬身。
至此,希里安失去了所有的底牌,也再無還擊的資本。
他理應在科琳娜的匕刃下就此死去,卻在這關鍵時刻,再度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力量。
不可置信,更是……無法理解!
科琳娜永遠弄不清楚,希里安體內這股熵亂之力,究竟是從何而來。
她更無法明了的是,恆解之力中和了熵亂之力後,他怎麼可能迅速再起。
來不及思考了。
傾瀉而出的源能們,先是化作了一股股燦金色的魂髓之火,又在熵亂之力的浸染下,喚起重重瑩綠色的狂焰。
頃刻間,希里安猶如一顆驟燃的烈陽。
不詳的綠日。
熵亂之火無差別地向著四面八方延展、燃燒,凡是觸及之處,事物本身的形態開始扭曲、崩解。空氣在炙烤中膨脹,發出密集的、沉悶的轟鳴。
風失去了方向,氣流互相牽扯、撕咬,捲成一團團的旋渦,呼嘯聲刺耳嘶鳴,像是有鏽跡斑斑的金屬,摩擦出絢爛的火花。
蒼白的電弧在風渦中憑空跳躍,交錯連接、織成網狀,匯聚成一道道蒼白的電光,憤怒咆哮。熵亂之火擴張至了極限,將範圍內的一切拖入瑩綠色的領域之中。
癲狂的氣象里,希里安宛如一座神像般,屹立其中。
他毫無保留地榨取體內源源不斷的力量,將純粹的熵亂之火點燃更為迅猛、狂暴。
整個無序領域也越發凝實,覆蓋範圍內的事物,紛紛踏上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最直觀的體現便是,熵亂之力的喧囂沖刷下,科琳娜扼住希里安喉嚨的手臂,在數秒內便開始了異變。表層的皮膚被燒成了焦炭,裸露的血肉則病態地畸變、增生。
最後,整隻手臂像是被激流沖刷的沙堡般,無力地潰散裂解,化作了一捧捧的塵埃。
而這是希里安自交戰以來,第一次對科琳娜造成了實質的損傷。
差距逐漸出現了。
原初混沌。
顧名思義,是在天外戰爭期間、無晝浩劫全面降臨之前,首先入侵諾絲星的初始混沌力量。歷經時代更迭與千年流逝,這股力量或被稀釋,或與惡孽融合侵蝕,逐漸演化為如今常見的混沌威能。其中,一同被稀釋、分化的,還有蘊藏在其中的至高偉力。
無序狂囂與恆終寂靜。
外界的現世里,兩者力量無從追溯,而在時骸之都里,這股留存至今的原初混沌中,仍有一定的殘留。科琳娜能調動的恆解之力有限,相比之下,容納了無序狂囂力量的希里安,則可以源源不斷地產生熵亂之力。
也是這一緣故,鬼祟先生居然誤以為他是復甦的無序狂囂。
此消彼長下,熵亂之力避免了被再次中和、湮滅。
進一步影響勝利天平的,則是殺死鬼祟先生所帶來的力量提升,遠遠超出了希里安的預期。熵亂之力固然強大,但對於源能的消耗,也是超越想像。
湮滅的爆發中,希里安體內的源能幾乎被抽乾。
以這種程度的消耗來看,他遠無法維持當下這般無序的領域,更不要說對科琳娜進行殺傷了。但他完全沒料到的是,殺死鬼祟先生的反饋,居然如此……駭人!
海量的源能在希里安的體內析出、迸發。
哪怕他掀起了這般瘋狂的攻勢,依舊無法阻止源能的持續溢出。
最致命的是,尚且處於階位三的他,難以容納如此龐大的源能。
濃稠的源能在希里安的體內高度聚集、奔涌,一度在內臟間,糾纏起血肉組織,形成了大片大片的微量源晶簇。
體內傳來了抽搐般的陣痛。
更瘋狂的是,哪怕有菌母印記的壓制,血液內的魂髓濃度還是一併狂飆了起來。
血液變得熾熱、滾燙,不受控地高度陰燃,直到完全燃燒,將毛細血管映襯成一片泛光的紋理。希里安咬緊牙關,咒罵連連。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他自認為是一個素質極高的人,從來不會說這麼多的髒話。
可唯獨在今天,遇到的倒霉事,未免有些太多了吧!
此刻的希里安,就像一個被過量注入的容器,承載著遠超出自身極限的力量。
如同一個布滿裂紋的木桶,木板被撐得彎曲,不斷地滲出液體,仿佛隨時都會被撐破。
忽然間,蛇印又傳來了一陣欣喜,體內釋放的源能加劇了幾分。
希里安愣了一下。
「啊?」
該死的,自己殺傷科琳娜這件事,成功取悅了蛇印。
外有仇敵,內有蛇印,希里安簡直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過量的源能幹脆失去了控制,以純粹的能量形式,向外擴散、衝擊。
未能向外釋放的源能,則集中在體內,混合起析出的魂髓晶體,一併構成了大片大片的混合晶簇。它們附著骨骼、關節,急速的成長下,乃至刺破了皮膚,裸露在了傷口外,邊緣冒著火苗。沉重的痛意像是一柄柄鐵錘,接連毆擊希里安的心智。
在此之前,他倒是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憎怒咀惡生成的力量,遠遠大於自己消耗的力量,從而擾亂了平衡。
通常,他把這一狀態,稱之為過載模式。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過載模式單純是一個幸福的煩惱,遠不像現在這般,反過來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希里安下定決心,目光灼灼地看向前方的科琳娜。
這位時之侍從依舊死心不改,一層層時序力場構建又破碎,時之鏽頂著瑩綠色的風暴,再度襲來。「既然如此……」他低吼道,「那便不死不休吧!」
希里安放棄了所有的約束,化作了風暴的樞紐。
轉瞬間,區域內的無序抵達了峰值。
細密的碎裂聲接連不斷,那是同械甲冑上傳來的聲響。
金屬表面不斷地崩潰、解體,裂痕像蛛網一樣從肩甲蔓延到胸板。
碎片剝落,在瑩綠色的焰流中化為滾滾鐵水,內部的機械結構傳來卡死的摩擦聲,管線接二連三地爆開,濺出暗色的機油與冷卻液。
風暴的中心,科琳娜身體開始瓦解。
她的左肩率先塌陷,皮膚在熵亂之力的沖刷下褪色、乾枯,裂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縫隙。
裸露的肌肉像曝曬的皮革般捲曲剝離,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骼,又在反覆的沖刷下,呈現出蜂窩狀的蝕孔。
很快,科琳娜的臉頰凹陷下去,眼眶周圍的皮肉消融,眼球憑空蒸發。
她沒有進行任何掙扎、反抗,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軀幹一節節磨滅成灰,被氣流捲走。
希里安沒有停。
額頭的血管暴突,更多的源能從胸腔深處湧出,化作瑩綠色的火舌舔舐著四周的空氣。
領域進一步地延展、擴張,觸及了湮滅之外。
火焰所過之處,地面石磚隆起又坍縮,形成一片片琉璃狀的坑窪,斷裂的廊柱在半空扭結成麻花,碎成童粉。
無序肆意擴張,混亂正吞沒所有。
肋骨在壓力下咯咯作響,魂髓與源能混合的晶簇肆意生長,刺破了手背的皮膚,帶出串串血珠。軀體自內而外地變得千瘡百孔。
同一時刻,科琳娜的身影徹底瓦解了。
從腳踝到頭頂,她像一座沙堆被狂風席捲,化作一蓬瀰漫的塵埃。
最後一縷輪廓消散時,她原本的位置只留下一個向下凹陷的渦流,吸入周圍飄浮的碎屑。
銀白的匕首在風中打旋。
風暴漸漸平息。
瑩綠的火光黯淡下去,餘下零星的火星在焦黑的空氣中飄蕩。
希里安失去了力量的支撐,在湮滅的空洞裡自由下墜。
他的半邊身子血淋淋的,附著著一塊又一塊帶血的晶簇,同械甲冑的殘片從身上剝離,露出被血與汗浸染的作戰服。
煙霧絲絲縷縷地升起,帶著皮肉燒灼的焦味。
他喘著氣,喉嚨里滾出沙啞的聲音。
「克洛洛,我們成功了。」
「……」
回答從背後傳來,輕得像嘆息。
單薄的身影趴在殘破甲冑後方,一隻手抓著斷裂的安全帶。
一輪輪的交戰兇惡致命,但整體的行進時間,才不到幾分鐘而已。
希里安一直有留意克洛洛的狀態,極力地掩護她,這才倖存至今。
但說是倖存,她的狀態與自己一樣糟糕,甚至還要更嚴重些。
克洛洛的額角浮現了一道裂口,血淌過眉骨,在下頜凝結成暗紅的痂,緊繃的小臂上,布滿紫黑的淤痕。
兩人向著空洞下方墜去。
呼嘯的風聲里,希里安想回頭看看她,正要說話,卻突然頓住了。
蛇印一片死寂。
沒有熟悉的悸動,沒有那股冰冷的歡愉。
希里安驚慌地抬頭看去。
前方,飄散的塵埃開始逆流。
灰黑的顆粒向中心匯聚,勾勒出人形的輪廓。
先是腳踝,再是小腿、軀幹,最後是那張蒼白的面孔。
猶如時間回溯般,科琳娜重新屹立,身體微微搖晃,像一具即將散架的傀儡。
她伸出手,一把攥緊了旋轉的時之鏽。
下一刻,匕刃擲出。
時序之力的加速下,時之鏽的挺進,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
希里安僅僅是瞥見了一道閃光乍現,而後,殺意抵至了眼前。
他失聲咆哮,再度喚起體內過度充盈的力量。
源能瞬息迸發,卻撲了個空。
然後,六目頭盔徹底破碎,冷冽的風吹打希里安的臉頰。
輕微的痛意緩緩襲來。
他的顴骨處,突兀地斬開了一道細長的血線,皮膚緊跟著枯萎、塌陷,留下一片近似燒傷般的褐色。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了刀刃切開氣管聲響。
希里安的心停跳了一拍,麻木地轉過頭。
此時,他才遲遲地意識到,一直以來,科琳娜的目標都不是自己。
回首望去,克洛洛正歪頭看著自己,蒼白的臉上掛著一副凝固的淺笑,目光空洞。
她那纖細的脖頸處,一道駭人的傷口斬開,幾乎要將整個頭顱切下。
血噴出來,濺在希里安的側臉上,溫熱、粘稠。
克洛洛的眼瞳里,倒映出他那冰冷的表情。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希里安明白她的意圖,這是他們一早約定好的。
為此,在洶湧的原初混沌,吞食克洛洛之前,咒焰率先從她的體內進發。
瑩綠色的火舌裹住她的身軀,皮膚碳化、崩裂,骨骼碎成細小的白色顆粒,連同衣物一起化為飄散的灰燼。
一瞬間,原地只留下一縷盤旋上升的青煙。
希里安轉過頭,看向科琳娜。
她懸在半空中,嘴角向上扯起,形成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殘缺的展品。在聖殿深處,黑暗漫出來了。
它像粘稠的潮水,淹沒了廊柱、拱頂,吞噬沿途所有的光線,緩緩向這片空洞推進。
黑暗所過之處,石磚染上墨色,空氣凝結成膠狀的霧。
在科琳娜再度發起攻勢前,摩爾從黑暗裡掙扎了出來,猶如高牆般的時序力場接連升起,將這一空洞區域完全覆蓋。
他望著下墜的希里安,大喊道。
「就看你了!希里安!」
話音未落,摩爾追趕上了科琳娜,展開新一輪的殊死搏鬥。
希里安沒有繼續關注這些事。
他只是向後仰倒,任由重力拖拽著自己向下。
狂風吹拂而來,撕扯他的髮絲與臉頰,呼嘯聲灌滿耳膜。
希里安盯著上方越來越遠的科琳娜,盯著那片吞沒一切的黑暗。
直到視線被翻卷的碎石和氣流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