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再遇
撫歌學者們的喉嚨里發出陣陣奇異的低鳴,僅憑漸起的旋律,便共鳴起了澎湃的源能,在室內掀起了陣陣無形的渦旋。
「希里安能否順利晉升,就全依靠各位的協助了。」
月蕨充滿敬意地向撫歌學者們行禮,默默地向後退去,與默瑟一同站在角落裡。
歌聲與流光四起,層層疊疊,恍如宏大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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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里安雙目緊閉。
藥劑在體內快速消化的同時,燦金的火光驟起,點燃了繁瑣的儀式陣,將整場晉升儀式烘托的更具神聖氛圍。
捕夢草、松藍木、絨鐵菌群、蛇樹凝脂……
預留在儀式陣各個方位的超凡素材,或普通、或珍稀,一併燃燒了起來。
學者們的歌聲愈發響亮,源能隨之具現化,牽出一條條纖細的銀絲,層層疊疊地披掛而下。落在希里安的身上,像是為他穿上了一身銀亮的衣袍,又像是一團泛光的繭,將其緊緊裹住。角落裡,默瑟望著正在繭化的希里安,壓低了聲音。
「做的不錯,月蕨。」
月蕨挑了挑眉,不客氣道,「先別著急感謝,誰知道這場晉升儀式,能不能順利結束。」
望著晉升儀式的進行,他的眼中滿是擔憂,心底惴惴不安。
「那可是一頭惡孽的印記啊……」
「我知道,」默瑟自顧自地點頭,「所以,我才委託你召來如此之多的撫歌學者。」
對於文明世界而言,撫歌學者是維繫秩序穩定的重要基石之一。
除了像希里安這般,自靈魂之夢裡甦醒後,在無數混沌生物環伺之下,獨立踏上超凡之路的幸運兒外。對於幾乎所有的超凡者來講,撫歌學者是他們的第一位引路人。
唯有在那歌聲的引導下,普通人才會順利地在寂靜河裡醒來,避開混沌威能的侵襲,順利地踏上命途之路。
月蕨的投去視線,掃過那一張張放聲歌唱的臉龐。
這些撫歌學者,都是他精挑細選出的精銳,其中甚至有階位四·潮語者。
「但願吧。」月蕨低聲祈禱道,「希望你的辦法有用。」
默瑟不做言語。
別看他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可隨著晉升儀式的展開,還是不免有些動搖。
默瑟無聲地攥緊了劍柄,暗中下定了決心。
漫長的命途之中,晉升失敗是常有的事,一旦希里安出現意外,他將強行終止晉升儀式的進行。如果有不祥的東西,跟著希里安一起回歸了現實……
沒關係的。
只要不是惡孽親臨,默瑟不介意,在傷繭之城的紛爭徹底爆發前,來上一場熱身運動。
撫歌學者們的歌聲越發高亢。
迴蕩的聖潔旋律里,泛起陣陣潮聲,仿佛眾人並不處於密閉的石室內,而是站在海邊的沙灘上。希里安的心智越發睏倦、疲憊,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拖拽著自己,不斷地向下沉去。漸漸的,歌聲遠去,而那幻聽般的潮聲卻越發清晰。
海浪彼此推操,近在咫尺。
睜開雙眼,昏暗的陰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的無垠。
起源之海。
這裡的時間仿佛是靜止的,無論希里安離開了多久,每一次歸來時,總是那副一成不變的模樣。鉛灰色的陰翳堆滿了天空,唯有在薄弱的縫隙里,灑下熾白的天光。
海域幽邃、無邊無際,捲起永不休止的驚濤與駭浪。
更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有巨物衝出海面,又重重地砸了下去,激起一片朦朧的水霧,模糊了天海的交界處。
希里安收回視線,專注於己身。
腳下是熟悉的縛源長階,水晶的階梯一節接著一節,延伸向了鉛灰色的雲層之中。
希里安聚精會神,望向層層階梯之上。
因頸側印記的存在,當自己出現在起源之海內時,菌母一定會覺察到這一點。
被一位惡孽惦記,可實在是太駭人了。
希里安必須儘快完成晉升,每多停留一分鐘,都會令風險成倍增加。
他可不會去賭,菌母事務繁忙、沒空搭理自己。
邁開腿,踏上第一級台階。
沒有阻力。
希里安又踏上一級,同樣,沒有絲毫的阻礙。
按理來說,超凡者踏上縛源長階,每一級的上升都會伴隨巨大的阻力與苦痛。
戴林曾講過一個極為恰當的形容。
「攀登長階這一過程,就像一個人主動鑽進了停擺的絞肉機里,每一步地推進,都在將自己切割得粉碎。」
經過這一痛苦的過程,超凡者的靈魂將在長階的洗禮下,由內而外地發生蛻變,榮登更高的階位。希里安又迅速攀升了幾級,心想著。
「也不怎麼痛苦啊……」
這便是受祝之子的特權之一。
對於其他超凡者而言,縛源長階的攀升,猶如一場艱難的試煉。
可落在希里安的身上……
回望一下遠處的壯麗與奇觀,若不是有菌母的印記在追趕他,這簡直就像一場悠閒的郊遊。希里安忍不住懷疑,也許,從一開始受祝之子的靈魂,就處於一種最終的形態。
在縛源長階的攀升,不過是走一個過場,取回對應階位的力量罷了。
希里安加快了腳步,台階一級接一級在腳下後退。
他加快速度,變成奔跑。
慢慢的,希里安覺察到了些許的異樣。
起源之海總是喧囂的。
怒濤反覆彼此撞擊,雲翳里潛藏著灼目的雷霆,時不時還有龐大的超巨型混沌生物躍出水面,每一次相遇都是生死危機……
但此刻,隨著風聲掠過耳畔,希里安驚訝地發現,天地間變得無比安寧了起來。
除了腳步與呼吸,牽扯而響的風聲,便不再有任何的雜音存在。
希里安困惑,稍稍放緩腳步之際。
正前方的水晶階梯上,空氣詭異地泛起陣陣漣漪,仿佛空間正被一點點地彎曲、擠壓。
希里安猛地剎住腳步。
在他停穩身子的瞬間,漣漪凝聚、拉伸,無數灰白色的細線從中鑽出,彼此糾纏。
像是一道道繪下的筆觸般,細線勾勒出了一個不斷變化、模糊的人形輪廓。
絲線蠕動,臉龐的輪廓緩緩呈現,嘴角拉出一道微笑的弧度。
與此同時,頸側的印記傳來烙鐵灼燒般的劇痛。
聲音從絲線團里響起,帶著回音。
「哦?又見面了,希里安。」
希里安呼吸停滯。
他盯著那張由菌絲編織、不斷變化的臉龐,心想著。
「該死,最糟糕的結果。」
菌母偏了偏頭,絲線隨之流動、纏繞。
她戲謔似地開口,故意拉長了語調。
「你還真有勇氣啊,明知如此,也要強行晉升嗎?」
除了菌母的聲音外,希里安的耳旁一片靜謐。
她的存在宛如具備「重量」般,天光逐漸黯淡,縛源長階本身的光耀,也一併熄滅。
希里安的視線受到了牽引一樣,被這一「重量」吸引,始終落在那,無法挪移半分。
這便是巨神,或者說……惡孽。
現如今,文明世界裡最為崇高的存在,哪怕降臨的是一道投影,她本身存在這一事實,便不自覺地扭曲起了周遭。
希里安始終沒有回答,克制情緒,保持絕對的冷靜。
危機。
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機。
惡孽·菌母。
和時骸之都內的那些傢伙們不同,她可是實打實地從無晝浩劫下倖存,沉淪為惡孽,又延續至今的可怖存在。
若是在傷繭之城內,憑藉現實世界的壁壘,菌母無法進行有效的干涉。
但問題是,希里安目前所處的位置,可是起源之海。
恐怕只是一個念頭的工夫,這頭可怖的惡孽就會攜著奇蹟造物·叢茵巢,從靈界深處,降臨至自己眼刖。
更要命的是,頸側的印記本身就是一個實時的坐標。
希里安想逃都沒地方逃。
菌母的笑意更盛,向下邁了一級台階。
「怎麼不說話,是嚇傻了嗎?」
希里安眼眸低垂,思緒在腦海里捲起風暴。
很顯然,面對菌母那超級中的超級力量,任何硬碰硬的手段,都只是徒增笑料罷了。
是時候再一次地啟動超級大腦了。
希里安緊繃的神情忽然放鬆了下去,眼神漠然地打量那道變化的影子。
忽然間,兩者之間的地位仿佛調換了般。
他才是那個掌握主導的至高存在,而菌母則是一個被堵住的倒霉鬼。
「嗯?」
菌母微微皺眉,懷疑他是不是被嚇傻了。
那未免有些太無趣、太令人失望了。
就在菌母打算行動,做些什麼時,她突然感受到了什麼,心神隨之一滯。
「這是·……」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希里安。
這一刻,菌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靈魂深處溢散而出的力量。
癲狂、錯亂……充斥著無序與瘋囂的氣息。
隱隱約約間,希里安仿佛成了某種極為可怖的存在。
渾身的癲狂氣息,遠比這道菌母投影本身的混沌威能,要純粹得多。
菌母不由地微微失神,懷疑兩人之間,到底誰才是執炬人,誰又才是惡孽。
見她遲疑,希里安進一步釋放體內的熵亂之力,將那病態的特徵毫無保留地綻放。
為此,菌絲的流動出現了異常,離奇地翻卷、纏繞成了一枚枚死結,連帶著那張變化的臉龐,也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菌母熟悉這股力量。
不僅是熟悉,更是曾與其死斗、搏殺。
她不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再無戲謔輕蔑的神態。
希里安不清楚菌母在想些什麼,但明白,自己成功拖延了時間。
視線偷瞄向菌母身後的長階。
接下來,只要找個機會,越過菌母的阻礙,一路狂飆就是了。
只要能完成晉升儀式,希里安便可以回歸現實之中。
到時候,就算菌母要多種幾個印記下來,他也不介意。
希里安邁開腿,面對著菌母再度登階。
兩者間的距離不斷縮短,直到幾乎面對著面。
「真是令人意外……」
菌母打量著近在咫尺的希里安,感受那貨真價實的熵亂之力,凝重道。
「你居然復甦了,還侵占了一名聖裔的肉體。」
聽到這一回答,希里安鬆了口氣。
心中暗爽道。
「完美!騙到了!」
果然啊,鬼祟先生都會被這股熵亂之力欺詐到,更何況是菌母呢?
多說多錯。
希里安乾脆沉默不語裝高手,大大方方地從她身旁繞行了過去。
菌母呆滯在了原地,思緒翻湧。
在此之前,她確實在希里安的體內,感受到了與熵亂相似的力量,但沒有對此過多留意。
要知道,那可是來自於無序狂囂的力量,就連巨神都無法輕易觸及,更不要說一個小小的階位三的執炬人。
即便,他還是一位聖裔。
可是……事實就這樣擺在眼前。
無序狂囂,歸來了。
菌母警鈴大作,作為為數不多從無晝浩劫里倖存的存在,她太清楚,無序狂囂的歸來意味著什麼了。「不……不對。」
她回憶起了往事,思緒清醒了過來,喃喃自語道。
「你明明被他徹徹底底地殺死了……我親眼見證的。」
菌母想要更加仔細地探查一下。
回頭看去,只見到希里安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生怕發出任何聲響。
以及,他爬了好遠。
菌母愣了一下,失聲怒吼。
「希里安!」
聲音響徹,連帶著縛源長階也崩裂出了細紋。
聽到這一聲叱喝,希里安也不裝了。
他手腳並用,在縛源長階上連滾帶爬了起來,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果然,弱小才是最大的原罪。
希里安發誓,一定要設法找到好兄弟,再狠狠地給他來上那麼一刀。
至於現在?逃吧!
就以菌母那個怒氣樣,這要是被逮到了,定是要細細地切成臊子了啊!
但很遺憾,這場生死逃亡沒有持續太久。
幾乎是在怒喝聲響起的同時,希里安的前方的台階上,便再度泛起漣漪。
菌母也是氣急了,不搞什麼虛頭巴腦的出場方式,線條直接勾勒起她的身影,屹立在前。
即便面容模糊,可那副震怒的神態清晰可見。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
他毫不懷疑。
此刻菌母的本體,正帶著叢茵巢一路下潛,誓要在今日宰了自己。
生死存亡之際,嘩啦的流水聲突兀地響起。
希里安與菌母的行動,都在這一刻停滯了一下。
絲絲縷縷的水滴從天而降,輕柔地擊打在他們身上,緊接著,流水聲愈發響亮,猶如有洪流在耳旁傾覆千米寬的巍然水幕拔地而起,裹挾著數不清的繭與激流,變得越發纖細、平靜……
化作一道寧靜的懸空之河,安靜地流淌過縛源長階之間。
希里安隱約感受到了什麼,回首望去。
遮天蔽日的巨木近在咫尺。
希里安恍惚了一瞬,突然明了,晉升儀式時,學者們究竟在歌唱什麼。
奇蹟造物·呢喃之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