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報復
視野先是陷入了短暫的黑暗,陣陣強烈的暈眩感緊隨其後。
當希里安恢復清醒時,他的意識已經回到了那間密閉的石室內。
儀式陣上燃起的火光漸漸熄滅了下去,繪製的痕跡也隨之褪色、淡去,只留下幾團超凡素材燃燒後的餘燼。
希里安目光呆滯了幾秒,喉嚨里傳來強烈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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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坐在地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來。
「哈……哈………」
略顯悶熱的空氣吸入肺中,汗水沿著鼻尖滴落,將還未完全褪色的顏料,暈染開了幾分。
自己還活著。
希里安的大腦像是缺氧了般,第一時間沒意識到「活著」本身,意味著什麼。
很快,隨著自身脫離險境,精神與肉體都得到放鬆,遲緩的思緒也再度活躍了起來。
他心底重複起這個事實。
「我還活著。」
那麼,這就意味著,自己成功了。
希里安眼中閃過無法掩飾的欣喜,心臟不自覺地加速跳動,血液都跟著熾熱了幾分。
自己竟然真的在菌母的干預下,完成了靈魂的蛻變,取得了更高的力量,踏上了炬引命途的第四階。莫大的欣喜之後,便是深深的後怕。
希里安承認,這場晉升儀式進行的極為莽撞,充滿了賭性。
他有料到菌母的降臨,也相信默瑟布置的應對措施。
當然,希里安最大的倚仗,是其受祝之子的身份。
憑藉蛇印在起源之海內的特權,他相信自己有很大的機會,能順利地完成晉升。
如今,結果擺在了眼前。
希里安有些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更是低估了一頭惡孽的強大。
在呢喃之樹的掀起的宏大聖歌與支流之蛇的狂涌下,菌母依舊是那副遊刃有餘的姿態,肆意地操縱一切,無視外物。
回憶到此,希里安甚至產生了這麼一種微妙的錯覺。
菌母並不想殺他。
這位至高的存在,若是真的對自己抱有殺意,哪怕降臨的僅僅是一道投影,哪怕呢喃之樹正施加庇護,自己也絕對沒有生還的希望。
菌母在起源之海內的種種行動,更像是在戲弄、玩耍。
拿自己找樂子。
是啊,從她種下印記,再到時骸之都的忽然出現,都是如此,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
該死的,像菌母這樣的惡孽最麻煩了。
如果她了無心智,成了一頭盲目瘋狂的野獸,反而很好判斷行動意圖,並作出應對。
可偏偏菌母這般的惡孽,是有清醒心智的。
混沌浸染的喜怒無常下,你完全無法預料她下一步會做什麼。
換做他人,多多少少會聽到誘惑心智的隻言片語,許諾崇高的力量,引導著走向墮落。
但到了希里安這,菌母意識到受祝之子不受影響,都懶得理自己。
更過分點講,很多時候這些癲狂邪異的存在們,設下的某一層層嵌套陰謀之下,其真相很有可能是……取樂。
惡孽們覺得這樣做很有趣、很好玩,就像孩子用手指壓死一隻只的螞蟻。
僅此而已。
好在,這場要命的晉升儀式結束了。
希里安長長地吐了口氣,身子像泄氣的皮球般,顯得頹喪了許多。
他慢悠悠地抬起頭,迎上的並不是一張張欣喜、準備為自己慶賀的臉。
相反,默瑟與月蕨各站在兩邊,滿臉的嚴肅與凝重。
前者握緊了劍柄,劍刃微微出鞘,後者抱著一本翻開的筆記,像是隨時準備寫下什麼般。
受召而來的撫歌學者們,則是站在了他們之後,將自己團團包圍。
他們明明一副學者姿態,卻執槍執劍,源能蓄勢待發。
仿佛,只要默瑟一聲令下,撫歌學者們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將幾分鐘前還在保護的目標,挫骨揚灰。希里安咽了咽口水,謹慎道。
「氏族長?」
他頭一次用如此尊敬的語氣,稱呼默瑟。
默瑟眯起了眼睛,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出鞘的劍刃,絲毫沒有回退的意圖。
他向前走近了幾步,質問道。
「希里安?」
「是我,我成功了。」
希里安一股腦地安撫道,「雖然有很多波折,但總體還算是順利,沒有發生什麼重大的意外……」他始終跪坐在原地,生怕有什麼貿然舉動,引發幾人的過激反應。
看起來,自己在縛源長階上連滾帶爬時,現實世界裡也發生了些什麼。
默瑟與月蕨對視了一眼,交流著目光。
「各位,還請先離開吧。」
月蕨率先開口,抬起手,示意起其他的撫歌學者們。
「我以復現學會會長的身份,感謝各位在關鍵時刻的鼎力相助。」
他的聲音繼續,提醒道。
「以及,還請各位忘記今天發生的事。」
撫歌學者們默不作聲,安靜地離開了石室,順手還帶上了門。
石室再度封閉,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希里安挪了挪,試著站起來。
可能是跪久了的緣故,雙腿有些發麻,身子撐起了一半,種種強烈的異感,姍姍來遲。
先是強烈的疲倦與困意,緊隨其後的是飢餓,還有發自骨子裡的虛弱。
明明自己已經取得了更高的力量,可映射在肉體上的,卻是一種幾近昏厥的虛弱感。
「這……這是怎麼回事?」
希里安雙手按住地面,以免倒下去。
他還想再嘗試一番,做些什麼,這時卻聽到身旁傳來了一陣嘩啦啦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剮蹭。希里安側目看去,如墜冰窖。
只見,他身體的一側長滿了密密麻麻菌絲,覆蓋了地面,還向著儀式陣外蔓延了些許。
菌絲大多已經枯萎了下去,但隱隱能看見其中的血色。
這些怪誕之物的起點,自然不必多說。
希里安立刻伸手摸向頸側,一把拽住一團團的菌絲。
他深吸一口氣,緊握、怒拉。
陣陣細微的崩斷聲中,希里安將生長的菌絲一併扯了下來,揚起了一片血珠。
頸側像是被剝了一層皮般,變得血肉模糊,隱隱可以見諸多密集的凸起,像是新長的肉芽。默瑟快步上前,驚嘆道。
「你對自己一向這麼狠嗎?」
希里安喘著粗氣,「不然呢,總不能放任它們繼續生長吧?」
默瑟安撫道,「放輕鬆,你已經成功晉升了,接下來的事,有我們來處理。」
「我很輕鬆,只是有些痛……該死,怎麼回事?」
突然,希里安頸側的痛意加重了幾分。
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在血肉里蠕動,一點點地向外探去、生長。
破體而出。
「該死的!」
一聲驚喝中,剛剛還熱情關心的默瑟,一連後退了數步,劍刃完全出鞘,附著上一層冰藍的火。月蕨也動了起來,全面喚起源能,在這處密閉的空間內,掀起近乎實質的渦流。
兩人肩並肩,如臨大敵。
希里安則被折磨得痛不欲生,幾乎在地上翻來覆去。
大滴大滴的冷汗里,他臉龐蒼白,目光也變得有幾分失神。
血肉里的那團東西,似乎完全生長了出來,擠壓起脖頸的活動空間,令希里安不得不側起個腦袋。月蕨屏住呼吸,低聲道。
「真夠噁心的阿……」
默瑟認可地點了點頭,同樣壓低了聲音。
「明明晉升儀式已經結束了,為什麼菌母的力量還在延續?」
月蕨忍不住開口,「難道呢喃之樹沒有成功保護住他嗎?」
默瑟否定了他的想法。
「不太可能,若是真的被菌母捕獲了,情況只會更糟糕。」
作為一名氏族長,他和混沌諸惡沒少打交道,類似的慘劇見過了太多太多。
月蕨輕聲道,「那這是……」
「惡意。」
希里安開口,打斷了兩人的胡思亂想。
他竭力地瞥過餘光,盯著從頸側血肉里生長出的異物。
那是一根根碩大的菌菇,傘蓋高高地鼓起,開裂出細紋,顏色妖異。
希里安咬緊牙關,低吼道。
「來自於菌母的惡意與……報復。」
菌母像是一直在注視他般,話語結束的瞬間,菌菇傘蓋的裂紋又擴大了幾分,吐出了一片綠蒙蒙的塵埃默瑟盯著那團擴散的塵埃……
這哪是什麼塵埃,分明是性質不明的孢子。
「哦……見鬼。」
月蕨低聲咒罵了一句,當即想要轉身離開。
對於衍噬命途,復現之力很難起到什麼直接的效果,他留在這也沒什麼太大的作用。
「等一下。」
默瑟抬起手,死死地鉗住了他的肩膀。
「孢子可能已經擴散了,在徹底淨化前,要避免任何可能的泄露。」
月蕨臉色鐵青地盯著他,回應的只有沉默,以及一簇簇擴張的冰冷焰火。
默瑟揚起劍,叢生的光焰隔絕了儀式陣的內外。
希里安強撐起最後的精神,從展開的武庫之盾里,握緊了沸劍。
來不及體會晉升階位四,身體的種種蛻變,炬引命途之力的嶄新能力……
他甚至沒時間高興一下。
沸劍逆斬,切斷了生長的菌菇,希里安順勢一把抓住斷裂的下段。
將它們連根拔起!
頸部的異感消失不見,連帶著腦袋都短暫地清明了幾分。
希里安重重倒地,昏死了過去。
希里安在溫暖的被褥里悠悠轉醒。
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坐直了身子,映入眼中的是一間熟悉的病房。
他遲疑了一下。
目光轉而望向窗外,鬱鬱蔥蔥的綠植後,護衛艦依次排列在天空之上,背景的底色是一片蔚藍澄清。這一幕似乎、好像、大概、可能,有些過於似曾相識了。
希里安忐忑地掀開被子,還是那套合身的病服。
他想了想,無視野地伸出手,摸向了床頭櫃……
一把抓住了武庫之盾,位置分毫不差。
見鬼了,這是時骸之都的力量影響到了現實世界了嗎,怎麼這也開始循環上了?
希里安幾乎是從床上蹦了起來,跟蹌地走了兩步。
他試著回憶一下,之前都發生了什麼。
然後……噩夢猶如潮水般歸來。
起源之海內的奪命狂奔,歸來之後,從頸側生長的怪誕菌類……
希里安緩緩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向頸側。
指尖觸及的瞬間,他的心懸了一下。
然後……沒有紗布包紮,也沒有駭人的傷口,或是已經凝固的結痂。
頸側印記的位置,皮膚依舊是原來那副模樣,只是撫摸起來,有明顯的粗糙感,像是有東西生長又被割掉。
正當希里安困惑不已時,病房的大門被推開。
加文探進來了半邊的身子,打量道。
「你醒了?」
希里安剛想問詢什麼,加文再度開口。
「該說不愧是你嗎?希里安,這才幾天啊,又把自己折騰得傷痕累累。」
他用著幾分調侃的語氣道。
「你知道,光是你一個人,就累倒了多少名苦痛修士嗎?」
「抱……抱歉。」
「開個玩笑,」加文擺了擺手,「這是我們苦痛修士的職責。」
說罷,他轉身示意道,「跟我來,氏族長正在等你。」
希里安緊跟上加文的腳步,三言兩語間,也大致捋清了前因後果。
菌母利用印記,報復到了現實之中的希里安。
不過,以她的力量強度,這應該算不上是一次真正的報復,僅僅是一種惡趣味似的懲戒。
報復之後,自己昏迷了過去,在苦痛修士們的療愈下,又於此刻醒來。
想都這裡,希里安突然停下了腳步。
加文疑惑地回頭望去,只見他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
他問道,「怎麼了?」
「我……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希里安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後知後覺道。
「我晉升階位四了。」
加文不解,「這個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怎麼了?」
希里安沒有回應,只是全面陰燃起了體內的魂髓。
血液變得熾熱、躁動,毛細血管在皮膚上映襯出一片片繁瑣的花紋。
游弋在空氣里的源能,被隨意地抽離、吸納,匯聚在手中,點燃起一朵燦金色的火苗。
希里安先是調動灼血之力,焰色逐漸變得熾白、灼目。
當熵亂之力融入其中時,外焰則被浸染上了一層不安的瑩綠。
漸漸的,他加大了熵亂之力的比重,直至完全化作一朵瑩綠色的焰火。
希里安臉龐被綠光映襯得格外陰邪,神經質地笑了笑。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