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好孩子
有一說一,瑩綠色的火光下,希里安那陰森森的笑意,著實有些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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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加文,在瞥見這一幕時,也不由地後退了半步,摸向了腰間,握住了匕首。雖然說,對於已經階位四的希里安來講,常規的鐵器,已經很難殺傷到他了。
希里安熄滅了手中的火,留意到了他的動作。
「嗯?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
加文搖了搖頭,話語先是有些遲疑,而後好奇道。
「你那團瑩綠色的火,是什麼?」
希里安隨口敷衍了過去。
「我的血系畸變。」
確實是畸變,至於是不是血系的,就兩說了。
加文多留意了幾眼,沒有再過多追問。
傷繭之城現有的成員里,除了布魯斯以外,加文可以說是最早接觸、了解希里安的人了。
每每想到這一點,他的眼前便不由地浮現起赫爾城的那一幕幕。
希里安初入職場的稚氣,年紀輕輕就傍上、或是贏得了洛夫家的友誼,還有那番關於正義的病態發言。回憶至此,加文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感嘆脫口而出。
「天啊,希里安……」
希里安皺了皺眉,歪頭疑惑。
「怎麼了,加文修……啊啊啊!」
話說到了一半,他捂著脖子慘叫了起來。
希里安這副樣子,活脫脫像是一隻在路邊散步,莫名其妙被路人踢了一腳野狗,夾著尾巴叫喚。這副樣子給加文嚇了一跳,他關切道。
「你這又是怎麼了!」
「等……等一下。」
希里安抬手制止,示意讓自己緩和一下。
他慢慢地挪到了一旁,倚著牆,深呼吸了幾下,小心翼翼地活動脖頸。
見此,加文忍不住問道。
「落枕了?」
希里安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廢話。
剛剛,歪頭這一動作,像是扯到了肌肉深層的暗傷般,引發了一陣突兀的痛意。
痛感倒是不怎麼強烈,可它爆發的過於突然、尖銳。
希里安一度失去了脖頸的知覺………
這突如其來的感覺,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在他的主觀視角下,這一情景就像自己和加文邊走邊聊,腦袋突然斷掉了一樣。
但凡希里安反應過激一點,他就要魘魂噬身起手了。
「呼……好多了。」
希里安一點點地加大了活動的力度,用腦袋畫著數字八,將緊繃的肌肉活動開,松解了深層的緊張。他後怕地撫摸了一下頸側的印記,問詢道。
「晉升儀式後,都發生了什麼?」
「我不太清楚,這一點還請問氏族長吧。」
加文思考了一下,又補充道,「但當我見到你時,你的脖頸血肉模糊一片,內部長滿了菌類的根系。」隨後,他描繪起細節,解釋道。
「當時你的情況很糟糕,菌絲侵入了脊柱神經,糾纏在動脈上,完全糊在了一起,亂糟糟的。一不小心,你就會大出血,或者脊髓斷裂。」
希里安的表情僵硬,嘴角微微抽搐。
「若是在別的城邦,這一傷勢確實有些麻煩,但別忘了,這裡可是傷繭之城。」
加文話音一轉,自傲道。
「除了在剔除菌絲上,稍稍麻煩點了外,慈愈之力幾乎撫平了你所有的傷痛。」
希里安揉了揉脖頸,毫不客氣道。
「顯然,慈愈之力的治療還不夠徹底。」
「你把慈愈之力當做了什麼?肌肉勞損這種事,麻煩去找專門的理療師放鬆,好嗎?」
輕鬆地抱怨了一句後,加文的語氣變得沉重,充滿了擔憂。
「你當時的傷勢很嚴重、很複雜。
不止有菌絲侵入了你的脖頸,更有濃重的混沌威能附著。
我們幾乎是一邊用療愈之力控制傷口,一邊由除濁學者持續淨化,避免你本身成為一個擴散的污染源。」
希里安沉默了一陣,鞠躬道。
「謝謝你,加文修士,還謝謝你們所有人。」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習慣了身後有這麼一支強悍、沉默的醫療團隊存在了。
無論自己傷成什麼樣子,只要還有一口氣吊著,爬回亞妮大教堂,加文等苦痛修士,總能從死神的手中奪回生命。
但希里安忘記了,慈愈之力並非沒有代價。
他大可以直接昏迷過去,醒來再度接管康復的肉體,而那些為他治療的苦痛修士們,則是實實在在地分擔了折磨與痛苦。
加文愣了一下,意外於如此突然的一句感謝。
他擺了擺手,客氣道。
「沒什麼,各司其職罷了。」
「嗯,各司其職。」
希里安肯定地點點頭,再次用力地扭了扭脖子,嶄新如初。
兩人朝著走廊深處走去,他想起剛剛的對話,好奇道。
「加文修士?」
「嗯?」
加文在前方帶路,頭也不回。
希里安好奇地問道。
「你剛剛在「天啊』什麼?」
加文的腳步稍稍停頓了一下,恢復如常,穩步前進。
他依舊頭也不回地說道。
「你。」
「我?」希里安不解道,「我怎麼了?」
對此,加文發出了一陣輕笑,笑意里感慨萬千。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是在多久之前了嗎?」
希里安粗略地回憶了一下,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快兩年了吧。」
「是啊,快兩年了……甚至不到兩年。」
加文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這位年輕的游塵巡使。
「希里安,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執炬人,在城衛局實習。再看看現在的你。」他上下打量著希里安,時間匆匆而過,打磨掉了稚氣,磨礪出鋒利的稜角。
「天啊,希里安。」
加文再度重複起那聲感慨。
「瞧瞧現在的你,僅僅是過去了如此短暫的時間,你卻已經抵達了許多人終生都無法企及的階位,創造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偉績。」
不止如此。
很難想像,當初還是實習職員的希里安,如今,一舉躍升為了傷繭之城的核心人物。
無論是高高在上的氏族長、默瑟,還是神秘的聖仆都竭力為他服務。
希里安眨了眨眼。
面對加文的讚美,他沒有任何明確的感觸。
什麼激動的心、顫抖的手……完全沒有。
他甚至覺得加文是在稱讚別人,而非自己。
階位的晉升?
希里安是受祝之子,只要砍殺仇敵,晉升這種事就水到渠成了,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嗎?
況且,隨著自身面對危機的升級,他也必須執掌更強大的力量。
豐功偉績?
這一點他更是沒有半分的自傲與虛榮。
赫爾城的暴雨之日裡,人們記住的是六目的逆隼,靈界圍攻里支撐到最後一刻的,眾人們看見的,也是那飄揚的巡誓旗幟。
希里安不算太長的人生,唯一一次向金錢與權勢低頭,還是對梅福妮。
但那也是為了利用洛夫家的權勢與財力,打造合鑄號,離開赫爾城。
希里安遲遲地意識到一件事,在心底念叨著。
「哦……是我的問題啊。」
世俗意義下,人應當是會崇拜力量,會渴望榮譽,會把密密麻麻的勳章掛在胸前,厚的像是一塊鱗甲般靜謐的長廊內,兩人都默契地陷入了一陣沉默里。
加文始終盯著希里安的眼眸,渴望從目光里,瞥見年少成名的欣喜,對財富與權力的追求……忽然,他震驚地意識到,這一固執的想法有多麼齷齪。
加文想要看到希里安的「欲望」,想從這位履歷近乎完美的執炬人身上,挑出那麼一絲的殘缺。只有這樣,他才能否定希里安的完美,安慰、接納自己的平庸。
沒有,什麼都沒有。
希里安那雙灰藍色的眼瞳極為平靜,非要說有什麼的話……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失神,像是沒睡夠。
加文平復好了心境,困惑道。
「你的反應很平靜。」
「我該很激動嗎?」
希里安反問了一句,而後說道。
「我說,我是那種淡泊名利的人,你信嗎?」
加文認真思索了一陣,想起他對於混沌諸惡的病態,痴迷於一次次的生死搏殺。
這倒也是。
人總是需要有些愛好的,付諸於熱情與精力。
既然希里安無意於名利、豐功偉績,那麼將生活的重心,落在斬殺強敵上,倒也是正常的一環。是啊,想想剛才希里安的那副笑意。
泛著詭綠的陰森,說出很難令人相信,這竟是一位執炬人。
兩人停下的腳步,再度移動了起來,朝著亞妮大教堂的深處走去,正如晉升儀式時那般。
加文轉動手中的念珠,忽然說道。
「抱歉,希里安。」
「抱歉什麼?」
「對於你,我剛剛有一些糟糕的想法,我對此……」
「好了,停一停。」
希里安連忙擺手,厭倦似地打斷道。
「想法只是想法,只要不履以行動,它就什麼都不是。」
加文意外於這樣的回答,想說什麼,又覺得說的再多,也只是廢話了。
可是……他心底的困惑沒有因此得到解答,相反,變得越發厚重,像是一塊巨石,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終於,加文再也忍不住,直白道。
「歷經了一場場的磨難後,你難道就沒有過,發自內心感到欣喜的時刻嗎?」
這一次加文對於「欲望」的追問,並非是出於齷齪的自我安慰。
欲望也是凡性的一部分,也正是為人的可能。
加文想弄清楚,眼前之人的內心。
「願……」
希里安雙手抱胸,停下了腳步。
視線時而低頭打量地面,時而望向四周的陰影,縫隙里的郁郁青青。
他真的有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反反覆覆地咀嚼,探求內心,抽絲剝繭,得到真正的答案。希里安平靜地給出答案。
「活著。」
加文注視他的眼眸,確認這並非是謊言,也絕不是一句隨意的答覆。
莫名的,他的內心湧現起兩股複雜的情緒。
慶幸於,值得希里安欣喜的事,如此微小、普通,就和普通人一樣。
失望於,支撐他走下去的,也僅僅是與普通人相似的煩惱,而非某些宏大的願景。
「再具體些的話……」
希里安雙手插兜,有微風鑽入單薄的病服內,涼颼颼。
「我活著。
大家也還活著,我很開心,就這樣。」
沒有深奧的哲理,沒多麼複雜的句式,更沒有堪比論文般的長篇大論。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便闡明了希里安一直所追逐的事。
隨後,他繼續問道。
「還有什麼事嗎?」
「沒……沒什麼事了。」
加文張了張口,回答道。
希里安的話語像是一支溫暖的針劑,注入他的血管里,擴散至了全身。
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
無從描述,也不知如何表達。
加文沉吟了相當之久,直到抵達會面的石室前,這才整理出隻言片語。
他發自真心地說道。
「你是個好孩子,希里安。」
希里安覺得加文今天有些神叨叨的。
他隨口應付道。
「你也是位好修士,加文。」
加文停留在了走廊中,目送希里安推開石門。
步入石室內……
恍惚間,希里安有種強烈的似曾相似感。
不,這分明是昨日重現。
真是見鬼了,短期里,這是自己第幾次進行「步入石室」這一動作了。
每次自己都是大大方方走進去,然後昏迷地被人抬出來。
一次兩次下來,希里安已經有些本能的不適了,覺得石室壓抑森嚴。
傷繭之城不是很賺錢嗎?
這些苦痛修士們就不能翻新一下亞妮大教堂?
好歹也給磚石貼點瓷,為磨損的雕像貼些金箔吧。
就算是修士們要進行苦行,折磨折磨自己也就夠了,沒必要在對悲憐聖母的信仰上寒酸啊。長吁短嘆中,希里安走入了石室的一片昏暗裡。
唯一的一處光源、搖曳的燭火旁,桌前擺放著數本厚厚的書籍,桌後則端坐著默瑟。
希里安四下張望了一下,問道。
「只有你?」
「不然呢?」
希里安拉來一把椅子坐下,說道,「我以為聖仆他們也會在場,就和上一次一樣。」
默瑟搖搖頭,翹著腿,椅背頂在牆壁上。
「他們都被委任了重責,現在正忙碌個不停,只有我還算有點空餘的時間。」
瞧了一眼四肢健全的希里安,他認可似點了點頭,開口抱怨道。
「你啊,晉升儀式居然弄出這麼大的陣仗。」
「沒辦法,畢竟一頭惡孽對我虎視眈眈的,」他摸了摸頸側,「但我也沒想到,你居然能通過月蕨,調動起呢喃之樹的力量。」
「沒有這座奇蹟造物的保駕護航,我恐怕真的會被菌母捕獲吧……」
晉升儀式已經結束了一段時間了,回顧一下,兩人都不由地感到一陣後怕。
默瑟眯起眼睛,嚴厲地提醒道。
「只此一次。與惡孽周旋這種事,還是太危險了。」
希里安有些心虛地低頭,自嘲道。
「只希望下次晉升時,不會有哪頭惡孽,給我種下奇奇怪怪的印記吧。」
他沒有進行更多的辯解,默瑟也不多做苛責。
希里安急需在下一次潛入時骸之都前,榮登更高的階位,默瑟則是同意了此次晉升儀式,一併帶有責任。
兩人非常默契地點到為止。
默瑟坐直了身子,十指交叉,嚴肅道。
「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惡孽的力量以他人為介質,直接延伸到了現實世界中。而且,還是你沒有沉淪的前提下。」
希里安想到了晉升儀式所使用的那間石室,還有自己延伸出的諸多菌絲。
「我昏迷之後,都發生了些什麼?」
默瑟沒有立刻回答,冷笑了一聲,反問道。
「你不是已經見到了嗎?」
「見到什麼?」
見希里安這副無辜的樣子,他質問道。
「你沒看到支撐起來的淨化帷幕?」
希里安回答的到也誠實,「我是直接沿著走廊一路深入的,沒有離開過建築,更不清楚外界的情況了。」
默瑟長長地嘆了口氣,困擾似地捏了捏鼻樑,解答道。
「你昏迷後,孢子全面擴散,將整間石室完全污染。
堅固的岩石被紛紛轉化,各類古怪、致命的菌植接連出現,好在,我及時控制住了現場,阻止了孢子的進一步蔓延。
我燒盡絕大部分的、可見的菌植後,執炬人與除濁學者進場,對石室進行深度的淨化。」
講完了大致的情況,默瑟順帶補上一句。
「要我說,再怎麼反覆的淨化,也不如直接把這間石室剝離下來,直接丟到高牆之外。
奈何聖仆那個老頑固,死活不同意,說什麼這是亞妮大教堂的一部分。」
說完,默瑟丟來紙筆,示意道。
「把你晉升儀式的全部過程,都詳細地寫下來。
一名受祝之子在晉升時,遭到惡孽的注視,還死裡逃生,這可是難得的報告記錄。」
考慮到,默瑟一手操辦了儀式的全部,還為自己找來了月蕨等幫手。
希里安十分配合地書寫了起來。
「晉升之後,你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
原本這件事,應該由羅南來教導你,但他暫時沒有時間,就由我來了。」
默瑟敲了敲桌子,示意道。
「階位四是一個特殊的階段。」
「你幾乎可以理解為,只要踏上這一階位,你便算是涉足於高階超凡者一列了,肉體也將隨著魂髓濃度的逐步提升,得到源能化的改變。」
「不過,最為重要的是,唯有抵達這一階位,炬引命途的威能,才會真正地向你揭示。」
希里安微微皺眉,低聲道。
「真正的威能?在魂髓上的突破嗎。」
魂髓再怎麼突破、蛻變,也不過是數值層面的強化,以追求對混沌諸惡更進一步的殺傷性。希里安覺得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完全稱不上所謂的「揭示真正的威能」。
默瑟看出了他心底的困惑與擔憂,直接了當道。
「我知道,在許多學者看來,三賢者中,「炬引』是一個相當無趣的命途。
它不如謎樞命途那般詭詐多變,又不如械骸命途那般用途廣泛,有極大的拓展空間。
炬引命途僅僅是析出魂髓、燃燒,誓要焚滅混沌諸惡。」
緊接著,他含著笑意問道。
「你應該也聽過類似的說法吧?」
希里安猶豫稍許,開口道。
「學者們認為,征巡拓者在開闢炬引這一命途時,將所有的潛力,都押在了魂髓之上。
自此,炬引命途對於混沌諸惡,有著近乎天敵般的克制。
但代價是,這將是一條「死路』的命途,再也沒有任何拓展的餘地。」
聽到這,默瑟微笑依舊,身子微微前傾,引導道。
「就這樣?」
「不然呢?」
默瑟嘴角不受控地挑起,嘲笑似地說道。
「希里安,我以為你會更聰明些的,沒想到,居然和其他人一樣,對於炬引命途的認知如此淺薄。」他毫不客氣道,「我可和你這種出身於白日聖城的人不同,我來自於蠻荒的邊疆。」
「恩……這倒也是。」
默瑟收斂起了笑意,態度轉而變得凝重。
希里安微微地感到一種莫名的窒息,像是有無形的力場擴張,絕對的靜謐降臨,將這場談話隔絕於內。「某種角度來講,學者們的觀點沒錯,炬引命途是一條死路,可是……」
他拉長了尾音,予以一個冰冷的轉折。
「這條「死路』,僅僅是針對征巡拓者本人。」
希里安猛地怔住了,竟無法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數秒後,遲鈍的思緒才重新轉動,他一字一句地梳理,沿著話語的含義向下深思。
很快,脊背爬上了一股涼意與……興奮。
昏暗裡,默瑟攤開了掌心,一股冰藍的光焰升起,映照了彼此的臉龐。
「如果炬引命途真的是一條死路……我們身上的「血系畸變』,又算是什麼呢?」
默瑟露出了一副相似的、陰森森的笑意,總結道。
「或者,我們換一種說法。
我所具備的冬寒之血,並非是血系上的畸變,而是……
命途上的開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