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塌陷


  柳葉大廈,地下空間的某處。

  昏暗陰森的溶洞裡,負責人一邊翻閱文件報告,一邊愁眉苦臉地掃視四周。

  

  武裝小隊的執炬人們,正將一根根火炬,安插在溶洞的各處。

  混沌威脅的前提下,常規的照明設備並不可靠,反而是較為原始的、利用魂髓點燃的火炬,在提供有效照明的同時,還能對混沌呈現一定的壓制力。

  執炬人先後點燃火炬,填入魂髓,溫暖的光芒暈染開,這才驅逐了負責人心底些許的陰寒。他咽了咽口水,低聲咒罵。

  「該死的伯恩家。」

  伯恩家的多年經營下,他們的觸手遍布傷繭之城的各處。

  索耶的背叛,就像突然捅了自己一刀,令伯恩這多年的積累就此葬送。

  趁此機會,作為多年競爭對手的洛夫家,毫不猶豫地全面支持苦痛修士的打擊行動,瘋狂吞併伯恩家的資產,掠奪行業真空。

  這種事發生在別的時候,絕對是件天大的好事。

  洛夫家說不定會為此慶祝上幾天幾夜,慷慨地下調旅團的運費等等。

  但問題是,目前傷繭之城正值紛爭危急之際。

  一個麻煩接著一個麻煩,壓力之大,幾乎能將人活生生地壓垮。

  有命掙錢,沒命花錢。

  負責人很懷疑。

  也許,洛夫家剛把伯恩家的資產吃的差不多了,就會和傷繭之城一起,被上浮的時骸之都炸上天。「都這種時候了,真的有必要繼續吞併嗎?

  不應該是設法逃離這個鬼地方,或者進行更多設防的準備嗎?」

  以上,正是負責人在家族會議里,提出的抗議。

  作為洛夫家的邊緣人物,他幾乎從不參與家族會議,更沒有多少發言的機會。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繼續保持沉默,沒料到,他競主動說出這麼一番言論。

  對此,茱蒂絲女士只是冷冰冰地說道。

  「傷繭之城絕無淪陷的可能,洛夫家只管繼續進攻。」

  絕無淪陷的可能?

  每每想到這句話,負責人的心底就復現起一股荒誕感。

  與其說,這些大人物們篤定地相信,傷繭之城如堡壘般森嚴,倒不如說,他們不這樣想,士氣就會在瞬間崩盤。

  一旦傷繭之城淪陷……

  對於如今的文明世界而言,引發的連鎖反應,不亞於一場叛亂之年的爆發。

  所以,傷繭之城必須屹立不倒,也只能屹立不倒。

  負責人沉默,而後,長長地嘆氣。

  「……」

  嘆息聲被拉扯得很長,長到幾乎把雙肺的氣都榨乾了,胸口都跟著乾癟了下去。

  「到頭來,連日子都混不了了嗎?」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繼續了解起了現狀。

  當苦痛修士們對柳葉大廈進行搜查時,事態還處於可控範圍內。

  收集文檔、控制資產,將大量相關的證據全部封存,統一調度,由專業團隊進行調查等等。事態的轉折發生在調查的末尾,一名隨行的執炬人,在柳葉大廈的地下層級內,覺察到了混沌的氣息。反覆的仔細排查下,經過一陣漫長的繞行,他找到了一處隱藏起來的暗道。

  暗道的盡頭通往了那龐大且隱秘的地下空間。

  在那裡,調查團發現了拒亡者行動的蹤跡,並在深入一定距離後,與之爆發了交戰。

  時間來到了現在。

  這批拒亡者仍在逃竄躲藏,整個區域則由他負責的武裝小隊進行封鎖,等待後續的支援到來。負責人瞧了一眼身旁的執炬人,對方穿著一身與苦痛修士相似的灰色制服,而非冷日氏族那身熟悉的冰藍色。

  這是來自於傷繭之城本地的執炬人勢力,只是在冷日氏族抵達後,依據白日聖城的條例,暫時移交了部分的指揮權。

  負責人回憶了一下對方的名字,開口道。

  「尤金,只是這種程度的封鎖,能夠困住他們嗎?」

  名為尤金的執炬人搖了搖頭,坦白道。

  「恐怕不能。」

  他又看了看在周圍布防,看守住各個要道的執炬人們,繼續說道。

  「僅僅是提供一種心理安慰,以及一種形式上的威懾罷了。」

  負責人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但聽尤金親口說出來,還是不免產生了一絲不悅。

  毫無意義的話,何必在這裡浪費時間與精力呢?

  尤金主動向前一步,越過了負責人的身位,來到了最前方。

  他慢慢地抽出劍刃,回首盯著負責人的臉龐,開口道。

  「我記得你,洛夫家的里奧德。」

  尤金不屑地搖搖頭,毫不掩飾言語裡的鄙夷。

  「真沒想到,茱蒂絲女士會把你派到這,算是為你鍍金嗎?」

  「我不清楚茱蒂絲女士的意志,但我知道,我是這裡的負責人,你明白嗎?」

  莢速向前一步,以極為強硬的態度說道。

  「以及,叫我莢藹。」

  尤金深深地盯了莢藹一眼,張了張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隨即,他揮了揮手,招呼道。

  「行動起來,各位,我們可直接位於柳葉大廈的地下,誰知道伯恩家,在這裡秘密經營了多久,又藏匿了什麼呢?」

  號令聲一出,執炬人們紛紛抽出劍刃,清亮的出鞘聲接連不斷。

  除了控制區域外,他們還要對混沌的蹤跡進行深度的排查。

  增援的請求已經發出,只待援軍到來,眾人便可以對這一區域進行深度的淨化了。

  莢速面色陰沉地注視尤金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在傷繭之城內的形象,究竟是一副何等糟糕的模樣。

  但這不意味著,莢懿就能隨意地允許他人,如此囂張地蔑視自己。

  深呼吸,他迅速地調整好了心態,眼中充滿了淡漠。

  算了。

  尤金這麼瞧不起自己,反倒是一件好事。

  正如他說的那樣,莢蓮只是來鍍金的,麻煩事交給這些人來做,自己最後領一下功勞即可。這樣一來,既可以隱藏自身的實力,又能稍稍提升一下,在家族裡的地位。

  關於後者,莢慈確實不怎麼在乎。

  但是,再怎麼不在乎,也不能一路滑坡到,被徹底逐出家族,排斥在繼承順位之外。

  不近、也不過分疏遠,處於一個微妙的距離內,這正是他想要的。

  隱秘、伺機待發。

  一連串思緒閃過,莢蓮臉龐上的森冷迅速消退,開口呼喊道。

  「尤金!」

  尤金困惑地回過頭,只見到一張諂媚微笑的臉。

  莢蓮雙手插兜,一副輕鬆愜意的模樣,恨不得找個躺椅落座。

  「那麼今夜的行動,就交給你了。」

  尤金遲疑了一下,仔細審視一番,沒有發覺任何疑點,這才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

  語畢,尤金對於莢懿有了稍許的改觀。

  本以為,莢蓮會仗著自己的身份與權力,會肆無忌憚地指揮他人,結果來看,他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尤金的行動不會受到外行人的指點,他也能拿到屬於自己的功勞。

  如此一來,雙方算是達成了默契。

  沒人知道,這處地下空間究競存在多久了,伯恩家又借著柳葉大廈的存在,對這裡施加了何等的改造。除了他們這支武裝小隊外,還有數支小隊在進行調查、搜尋。

  這種幽深複雜的地下空間,太適合藏匿一些秘密設施了。

  更不要說,伯恩家作為幻界命途的一員,可以利用虛間容納更多的事物。

  而在現實世界裡,與虛間對應的,僅僅是一副副藏匿在特角旮旯里的畫作。

  在這一系列因素的影響下,從發現該區域的存在到現在,各種行動就未休止過。

  尤金沒有貿然指揮隊伍前進,始終按照命令需求,駐守原地,等待後續增援的抵達,再進行深度探索。他們不去找麻煩,但不代表麻煩不會來找他們。

  最先覺察到異樣的,是莢來。

  充滿了陰謀與爭鬥的童年經歷,令莢懿對於危險的到來極為敏銳。

  他第一時間覺察到了地面的輕微震顫,細小的砂石輕輕地滾動,絲絲縷縷的塵埃落下,弄得人灰頭土臉。

  莢蓮毫不猶豫地喚起了源能,體表凝塑起一層漆黑的甲冑,手中攥起了短匕與刀。

  他大喊道,「警戒!」

  尤金猛地看了一眼莢速,不理解他在發什麼神經,整個人變得惱怒,懷疑這傢伙是在刻意戲弄自己。但在下一秒,強烈的混沌威能升起,猶如細長的冰針,扎入腦髓。

  來不及思考,為什麼莢慈這位繪師,競竟能先自己一步覺察到危險了。

  尤金嘶聲喊道。

  「警戒!準備作戰!」

  聽到了他的呼喊,周遭的執炬人這才全面行動了起來,各自喚起源能,匯聚成一片海潮。

  而在此之前,無人聽從莢藹的指令,對此,他唯有一聲無奈的苦笑。

  地面的震顫加劇,塵埃紛紛揚揚,一根根懸起的鐘乳石斷裂脫落,劈里啪啦地向地面砸去。腳下的大地崩裂出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四周的岩壁也一併剝離,露出了封藏其中的源晶簇,煥發出陣陣幽芒。

  莢速覺得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

  不久之前,他剛和希里安等人,在類似的情景下,經歷了一番瘋狂的鏖戰。

  莢淶心底暗暗道。

  「不會吧………」

  不遠處的地面徹底崩潰,一隻臃腫的手臂伸出,皮膚高度腫脹,撐開了宛如疤痕般的生長紋,露出猩紅的血色。

  一名來不及躲避的執炬人,當即被巨手一把抓住。

  他奮力劈砍,燃燒的劍刃完全嵌入了手臂之中,正欲將其徹底斬斷之際,劍刃完全卡死在了裡面,無法動彈一二。

  執炬人不以為意,打算加大魂髓之火的輸出,徹底燒斷這隻手臂。

  可緊接著,他震驚地發現,金屬的劍刃上爬上了一層層血管,堅固的結構崩潰,被這隻手臂吸納……不止是劍刃,還有執炬人自己。

  身體被巨手握持的部分,先是布料被瓦解,兩者的皮膚互相接觸,喪失了邊界般,強行融合在了一起。「啊!」

  執炬人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某種異物鑽入自己體內,肉體彼此粘連、血管交匯,甚至神經也糾纏在了一起。執炬人全面陰燃起了體內的魂髓,血肉交接處點燃起一連串的火光,強行終止了對方的吞食。巨手吃痛般地將執炬人丟了出去,身影在地面急促翻滾,停下時已變得血肉模糊。

  尤金屏住了呼吸,雙手握緊劍刃,其餘執炬人們也散開了陣型。

  巨手扒住地面的邊角,陣陣岩石崩裂的嗡鳴里,另一隻巨手伸了出來,笨重、遲緩地將那龐大的軀體搬出了大半。

  尤金臉色漸漸蒼白了起來,隊伍下意識地向後撤步。

  共一子嗣。

  一頭宛如肉山般的共一子嗣,潛藏在了這地下深處。

  尤金在心底質問著自己。

  「為什麼之前沒有發現?」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令人瘋狂的一幕。

  共一子嗣像是陷入了無法滿足的飢餓般,巨手抓起地面的磚石,皮膚表面傳來一陣詭異的咀嚼聲,將它們逐一納入體內。

  腫脹得幾乎無法辨認五官的臉龐上,張開了血盆大口。

  「嗚啊鳴……」

  共一子嗣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張口便朝著倒地的執炬人咬去。

  與此同時,轟鳴的槍聲響起。

  執炬人們扣動了扳機,槍口不斷地吞吐魂髓彈,拉扯起一道道赤紅的軌跡,反覆擊打那附著粘稠汁液的體表。

  共一子嗣的行動被打斷,身子笨重地向後仰倒,引發了新一輪的地震。

  「好!」

  尤金髮出了一聲振奮的喝聲。

  共一子嗣因其特殊的命途之力,具備極為頑強的生命力與強大的殺傷性。

  一旦被其觸及,如若不是執炬人這般,可以通過血液進行殺傷,大多數超凡者,只會在悲鳴與絕望里,被活生生地融為一體。

  但也是這一緣故,共一子嗣將自己融合的越是龐大,個體的心智越是被稀釋,趨於瘋狂。

  因此,在尤金看來,絕大多數的情況下,共一子嗣們不過是一頭頭壯碩臃腫的野獸。

  只要予以時間周旋、消耗,總會有將其擊倒的時刻。

  尤金這般想著,準備下達新一輪的指令。

  但很快,他便驚愕地發現,地面的震動沒有因共一子嗣的傾倒而停止。

  轟鳴聲響起,沙塵揚起。

  在隊伍的後方、左右,一隻又一隻巨手破土而出。

  整片地面都要搖搖欲墜,向下傾墜。

  尤金回首望向其餘人,每個人的眼中都浮現起了一抹難掩的驚恐,而那位被他不屑一顧的莢來,反倒冷靜十足。

  莢懿看著四分五裂的地面,喚起大量的墨痕,高聲咒罵。

  「真是往日重現啊!」

  墨痕繪製起刀槍劍載,向著四面八方劈砍、揮舞。

  捲起一陣墨色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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