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歷史的細節
希里安常在一些幻想里,讀到過這樣的情節。
主角在獲得嶄新的能力與道具後,內心便被傲慢與狂妄填滿,大膽地涉足於一處處險地里,以這種粗暴的方式,展開了一系列新的劇情衝突。
果然啊,是,現實是現實。
曾幾何時,希里安心底也曾有過些許的年少輕狂,直到菌母狠狠地給他上了一課。
謙卑。
即便自己剛剛晉升了階位四,執掌了遠超預計的偉力,成為了高階超凡者的一員。
可希里安仍反覆地告誡著,保持謙卑的姿態與學徒的心。
因此,當莢速提出建議時,他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折返了回去。
返程意外地順利,沒有遭遇任何拒亡者,也不存在共一子嗣的身影,甚至都沒多少混沌威能的殘留。希里安一路向下突進時,沿途燃燒的過於徹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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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人臨近地表時,成群結隊的執炬人們出現在了眼前。
他們一邊保持戒嚴,逐步向著地下世界推進,建立一處處的防線,維持封鎖,另一邊,還接受了回歸的武裝小隊,為他們提供緊急的醫療援助。
見到希里安歸來,雙方互相對視了一眼,保持著默契,沒有多說什麼。
原計劃里,這群執炬人應當隨同他一起行動。
希里安拒絕了。
他本身具備足夠強大的單兵作戰能力,太多人隨行,反而會影響到自身的發揮。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許多。
苦痛修士們不知從哪鑽了出來,來到血肉模糊的尤金身旁,將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
不出幾分鐘的時間,在慈愈之力的治癒下,尤金那被剝離的皮膚、潰爛的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得到了治癒。
相應的,苦痛修士的體表綻開潰口,又迅速癒合。
希里安與莢速站在不遠處,旁觀著這一切。
又過了幾分鐘,這裡的情報一層層地向上匯報了過去,一艘艘的運輸空艇從天而降,投送來大量的執炬人。
見局勢趨於穩定,希里安突然開口道。
「走吧,我有點餓了,看看有什麼吃的沒。」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封鎖區外走去。
在各方勢力的協同努力下,傷繭之城呈現出一個較為割裂的景象。
封鎖區內,執炬人們奮戰個不停,槍火閃滅,刀劍狂斬。
但在防線之外,僅僅一條街巷之隔,市民們維持著正常的生活運轉,各個商鋪營業依舊,最多是客流量少了許多。
快要離開封鎖區時,希里安想起了什麼,喚起一道光焰,席捲向身旁的莢速。
光焰來的快,去的也快。
莢蓮幾乎沒感受到多少灼熱的餘溫,只是覺得空氣有些燥熱。
希里安解釋道,「簡單地淨化一下你我,免得身上帶有混沌威能的殘留。」
語畢,他周身也升騰起一片轉瞬即逝的光焰,
對抗混沌諸惡這方面,希里安真的很專業。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了最近的一處餐廳。
希里安沒有選擇在餐廳內落座,直接在外面的露天桌旁用餐。
擺脫了地下那悶熱窒息感,享受陣陣吹拂而來的冰涼晚風。
兩人都十分默契地點了杯冰鎮的氣泡水,化解心頭殘餘的一股燥熱。
半杯水下肚,一盤盤的炸洋蔥圈、雞塊等餐食,紛紛擺在了面前。
希里安隨便地叉起一塊,沾了沾醬,塞進嘴裡咀嚼。
他的目光始終落向封鎖區內。
這是一個剛剛好的範圍,既可以感知封鎖區內的大致情況,也可以稍稍休息一下。
莢速用起餐來,有些不那麼安心,小聲道。
「我們這算是玩忽職守嗎?」
希里安答覆道,「算是午休……午夜的休息。」
「真意外,」莢萊想了想,說道,「我以為你會是很嚴苛的那種類型。」
「是嗎?還好吧。」
他又喝了幾口氣泡水,神經稍稍放鬆。
希里安之所以來到這,單純是想點冰水喝,順便尋一片靜謐,仔細回歸一下具備的種種力量,以及在實戰中的一系列表現。
莢速則在想,一會回去,自己還有一堆報告要寫,真是令人頭疼。
但至少,現在他獲得了短暫的休息與安寧。
咽下了最後一枚炸雞塊,莢速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四處游離,最後落在了希里安的臉上,感慨道。
「階位四?真難得啊。」
希里安稍稍停下了思考,反問道。
「怎麼了?」
莢速眼中浮現起了些許的羨慕,還有一種意識到彼此間巨大差距的無奈。
他張了張口,遲疑了幾秒後,才有聲音響起。
「在某些外焰邊疆的邊陲小城裡,以你的力量,都可以主宰一方了。」
希里安不以為意道,「有這麼誇張嗎?」
莢速坐直了身子,高聲道。
「當然了啊!」
他反反覆覆地打量希里安,目光變得越發複雜、苦澀。
莢速很清楚自己在洛夫家裡的尷尬定位。
即便繼承權紛爭的事件,已經過去了許多年,相關的處理也已塵埃落定。
可他生活在傷繭之城內,仍不覺得安心。
只要洛夫家想,莢蓮隨時可能被拋棄,正如他的兄弟姐妹們一樣,被丟到貧瘠的邊陲城邦,餘生生活在混沌諸惡的威脅之中。
莢速自認為,沒有力量抗衡整座洛夫家,那麼只能將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為此,這麼多年裡,他一直在暗中努力發育,以求儘快晉升階位四,具備一定的自保能力。莢速自認為,自己足夠有天賦,也足夠努力了。
可現在,就這麼被希里安無情地碾壓了過去。
一陣長吁短嘆中,莢蓮幽幽地開口道。
「希里安,你知道命途之路總計有多少階嗎?」
還不等他回答,莢懿自問自答道。
「九階。」
他繼續說道。
「為了維持文明世界的平衡,巨神們常年與惡孽彼此對峙,久居於靈界深處,少有在現實里出現。自他們之下,崇高的半神們,便成為了可行走的至高力量之一,也就是、階位八。」
莢速話音一轉,提問道。
「但要我說,這年頭半神哪有這麼多,你見過嗎?」
希里安一言不發,嘴角略微抽搐。
「對吧!」
莢速完全沒有留意到他的微表情,聲音高了幾分。
「巨神惡孽少有現世,半神們的行蹤也詭譎難尋。
受限於這一情況,無論是混沌諸惡,還是文明世界,各方勢力的頂尖的力量,大多都是階位七般的存在。
例如,萬機同律院的各個同律主們,便是由這一階位的靈匠們擔任。」
說了這麼多,莢藹舉起三根手指,加重了語氣道。
「想想看,希里安,你距離文明世界常規條件下的頂尖力量,僅僅差了三階而已。」
在莢慈的一番羨慕與讚嘆中,希里安對於自身的定位,有了一輪全新的了解。
至於莢藹?
他越說越頹廢,乾脆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
希里安想安慰,又無從下手,只好沉默了下去。
耳旁的通訊頻道內,傳來頻繁的交流聲。
現場完全處於控制中,就是不清楚,他們後續準備怎麼處理這複雜的地下網絡。
希里安瞥了一眼,旁邊這位本地人,忍不住問道。
「傷繭之城的地下網絡,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難道苦痛修士們對此毫無覺察嗎?」莢速開口道,「與其說,他們毫無覺察,倒不如說,苦痛修士們有餘力關心地下的事嗎?」希里安眼神一凜,聽出了他言語背後深藏的故事。
他壓低了聲音,追問道。
「你都知道些什麼?」
莢速沒有隱瞞。從他打算押注希里安那時起,情報共享便是建立信任的重要一環。
「你應該清楚悲憐聖母的力量吧?
也應該知曉,在無晝浩劫中,她曾為其他巨神們,分擔了不少的傷勢。」
希里安點點頭,這些故事算不上什麼秘密。
「那麼……你知道,叛亂之年的最後,征巡拓者曾見過一次悲憐聖母,而自那之後,他便離奇地失蹤,直到現在嗎?」
莢速的聲音很輕,確保除了希里安以外,不會有他者聆聽到一絲一毫。
希里安無言。
他完全沒有料到,莢蓮居然也知道這段隱秘的往事。
不止如此。
希里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莢陳這位被洛夫家捨棄的繼承人,絕沒有表面上那般浮誇、紈絝。是啊,在那場幾乎引發洛夫家內亂的事件里,莢藹怎麼可能僅僅依靠他人的憐憫與庇護,才倖存至今呢?
覺察到這些,希里安沒有將異樣表現在臉上,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莢速挪了挪椅子,湊到了他身邊,勾肩搭背道。
「好吧,我不清楚這他們會面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清楚,征巡拓者究竟何去何從。」他停頓了一下,謹慎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從這最後的會面結束起,悲憐聖母越發頻繁地沉入靈界之中,很少長期存在於現世之中。
同時,苦痛修士們也是自這一時刻起,常年駐守於傷繭之城裡,不再涉足外界。
更重要的是……聖愈之血。」
莢蓮晃了晃杯子,大量的氣泡浮起,說起了一段歷史的冷知識。
「你知道嗎?
其實在叛亂之年爆發前,苦痛修士們長期向文明世界供應聖愈之血,數量不多,但卻足以在關鍵時刻,挽救重要人物的生命。
但不知為何,像是某種微妙的歷史關聯性般,那場會面之後,聖愈之血的供應也停下了。」莢速露出一副深邃的笑意,將話題刻意停在了這裡。
希里安配合地主動問詢道。
「你是怎麼知曉的這些情報?」
「多讀書,多思考。」
莢慈坦白道,「叛亂之年的末尾,征巡拓者的行蹤算不上秘密,許多氏族都有記載,至於他與悲憐聖母的會面,這是我基於歷史細節的推導。」
「想一想,希里安,除了貿易以外,人們又會出於什麼理由,來到傷繭之城?
旅遊嗎?別開玩笑了。
說到底,大家都是為了慈愈之力而來。」
他將杯中餘下的氣泡水一飲而盡,冷酷道。
「這一點,就連征巡拓者也不例外。」
希里安坐直了身子,從這一刻起,他完全正視起了莢藹,意識到了這位棄子的非凡之處。
他也明白,莢慈敢於這麼暴露真實的自己,一定有所企圖。
對此,希里安並不介意。
莢速自然也觀察到了,他這番姿態的調整、態度上的微妙變化。
他裂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得更開心了。
「我說了這麼多,你應該也能通過這些歷史細節,推斷出某種可能了吧?」
「嗯。」
希里安輕輕地點頭,答道。
「但我還是想聽一聽,你的看法……這段故事,你應該在心底反覆豐富、完善過很多次了。」莢蓮身子微微後仰,餘光瞥向四周。
夜色已深,受到封鎖區的影響,生活再怎麼平穩進行,市民們依舊有所畏懼,早早地結束了熱鬧的夜生活。
街道變得空曠寂寥,只剩下了他們兩人坐在冷風裡。
莢速開口道。
「我推測,征巡拓者必然是在叛亂之年裡,遭受了重創。
為了療愈自己,在失蹤前,他找到了悲憐聖母,尋求她的力量,為其分擔傷勢。
而悲憐聖母也一定這樣做了。
但我猜,超出預計的是,征巡拓者身負的傷勢過於嚴重了。
以至於,即便是悲憐聖母的力量,也無法將其完全療愈,還反過來拖累了她自身,令其處於長期的苦痛與折磨中。」
莢速的目光放遠,望向光炬燈塔之下,那片連綿不絕的教堂群。
在其核心區域,那片詭異的平坦空地上,本該有一座宏偉的奇蹟造物長期矗立。
「自這之後,苦痛修士們為了分擔巨神的苦痛,不再向文明世界提供聖愈之血,反過來,集中供應給了悲憐聖母。」
莢慈推測道,「也是這一緣故,她才會時不時地回歸現實,那不是為了回應信徒們的信仰,是為了交接聖愈之血。」
故事來到了末尾,他臉上的笑意依舊,但神態冰冷了許多。
「來讓我們回到最開始的問題,苦痛修士們為何不知曉地下的異樣?
我的答案是,他們有所覺察,但也僅僅是有所覺察了。
畢竟,他們信奉的巨神本身,一直處於苦痛與傷勢的折磨里。
說不定,隨時都有神隕的威脅。
這種情況下,苦痛修士們哪還有什麼精力,去處理綠地以外的事呢?」
故事結束了,兩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沉默之中。
希里安花了一段時間,消化了這一系列的消息。
不得不說,莢慈的推測與他的許多想法不謀而合,令整個故事的可能性又增加了許多。
希里安鼻息加重,將話題扯開,無奈地笑道。
「還真是令人意外,先前那副浮誇的作風,算是你對自己的保護嗎?」
「一半一半吧。」他隨口道,「不過,對於真愛的追逐,我可是認真的。我的原生家庭爛成了那副樣子,確實渴望一段真摯的愛情,來療愈我的童年創傷。」
「你確定?」
莢速沒有回應,那副笑容怎麼看,都不覺得是段真話。
希里安揉了揉眼睛,有種重新認識對方的感覺。
大家都是聰明人,也就不必互相試探、遮遮掩掩什麼的了。
希里安乾脆利落地問道。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莢速豎起一根手指,開口道。
「一份信任,一段友誼,一條當我在洛夫家裡待不下去時,可以全身而退的路。」
希里安困惑道,「就這樣?」
「不然呢?」莢懿看得很明白,「你晉升了階位四,但也僅僅是階位四了,除了我上述的那些,你還能給我更多的嗎?」
「倒也是。」希里安點了點頭,「這段推測你有告知其他人嗎?」
「沒有,但我猜,在權力的高層里,這應該算不上什麼秘密。」
他自嘲道,「就連我都能從歷史的細節里,分析出這麼一種可能,那些大人物們怎麼可能不清楚呢?」逐層推進的信息里,思緒反覆交織、思考,些許的疑點暴露了出來。
希里安指明道,「我不認為,一位執掌慈愈命途的巨神,會因自身累積的傷勢而有神隕的風險。難道叛亂之年結束的這幾百年裡,都不足夠她療愈己身嗎?」
「哈哈。」
莢藹開朗地笑了起來,回答道,「我也這樣懷疑過自己的推斷,後來,我意識到了另一種可能。」他突然嚴肅地說道。
「如果我說,時至今日,悲憐聖母仍在持續地為征巡拓者分擔傷勢呢?」
沉默。
對於這般的回答,希里安不知從何回答。
若是這一假設成立,他無法想像,征巡拓者究競遭到了何等的傷勢。
可是……似乎唯有這一嚴重到,就連悲憐聖母都難以分擔、承受的傷勢,才能回答一件事。為何叛亂之年後,征巡拓者便就此失蹤,又為何復興時代就這樣戛然而止。
莢速知曉希里安所想般,喃喃道。
「在那場改變了文明世界走向的、第十二次遠征里,征巡拓者到底在黑暗世界裡遭遇了什麼,又被何等存在予以了重創呢?」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多年,始終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混沌諸惡們的設伏圍攻?
類似的情況,征巡拓者又不是沒遭遇過,也未像這般銷聲匿跡,任由巡誓軍團就此分裂。
莢速想不明白,但不代表希里安無所覺察。
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裡,便聯想到了那兩位極致瘋狂的存在。
撲朔迷離的謎團,一點點地撥雲見日。
忽然,莢速開口道。
「哇,哪裡來的大灰耗子,怎麼這麼大!」
希里安沒有理會他,依舊沉溺在思緒的浪潮里,琢磨種種隱匿起來的真相。
莢速來了興致,拿起一個冷掉了洋蔥圈,就丟了過去。
希里安沉思依舊。
「大灰耗子」一口叼住洋蔥圈,一口口地吃下,發出幸福的聲音。
「嗯哼哼!」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希里安如遭雷擊般地轉過頭。
待看清了對方的模樣,他失聲道。
「你管這玩意叫大灰耗子!」
「灰色的、很大、像耗子,有什麼問題嗎?」
莢速說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腦袋,感嘆道。
「哇,真的很大啊,我頭一次見到吃的這麼肥的耗子,會不會是沾染了始點命途的力量啊,要不要給它來一刀。」
希里安注視著不知從哪鑽出來的海獺,十分誠懇地說道。
「你最好別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