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重逢


  生活本身就是一個極為複雜的混沌系統,它的發展沒有任何邏輯性可言,每一秒都是即興表演。半個多小時前,希里安在地下深處,對著合併體狂轟濫炸。

  幾分鐘前,他與莢速聊起悲憐聖母的重傷,苦痛修士們隱藏起來的諸多隱秘,將歷史的細節逐一串聯起來。

  而現在,一隻傳說中的漾生海獺就這麼大大方方地站在了他們面前。

  「嗯哼哼!」

  海獺的叫聲非常熟悉,親昵地蹭了蹭了希里安的手。

  他愣了兩三秒,猛然回憶起,自己利用禁術打穿壁壘,將海獺丟出時骸之都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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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里安驚呼道。

  「是你?」

  「嗯哼哼!」

  見希里安認出了自己,海獺的叫聲更興奮了。

  一人一獺好似那他鄉遇故知一樣,直接抱做了一團,留有莢懿一人坐在一旁,神情有些凌亂。重逢的喜悅後,希里安一把將海獺抱了起來。

  他像是檢查玩具一樣,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一番。

  海獺的精神頭很不錯,毛髮的色澤亮麗,渾身也沒有任何明顯的傷口,也不存在毛髮的斑禿。它非常健康,皮下脂肪異常豐富。

  「呼……」

  對此,希里安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可還記得,自己拿海獺當擋箭牌的那一幕。

  若是沒有這個小東西,時之浮島的戰局,指不定會往哪個方向發展了。

  他將海獺抱在懷裡,用力地揉了兩下肚皮,歉意道。

  「抱歉了,當時情況緊急。」

  「嗯哼哼。」

  海獺這算是原諒他了,也可能,它單純不記仇。

  希里安問道,「你是從靈界內一路上浮,來到了現實找我嗎?」

  「嗯哼哼!」

  海獺的歡聲依舊,聽起來像是肯定句。

  希里安沒有繼續發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海獺來來回回,就會這麼一句「嗯哼哼」,最多通過它聲音的語調,來判斷是肯定還是否定,無法進行更複雜的深入理解。

  希里安整理語言道。

  「我有什麼能幫到你的嗎?」

  「嗯哼哼!」

  是肯定句。他繼續問道。

  「是有關時骸之都的嗎?」

  「嗯哼哼!」

  再次得到海獺的肯定後,希里安有些意外。

  本以為,海獺是誤入的時骸之都,現在看來,它也是有所目的。

  只是……這隻海獺想做什麼?

  希里安想起,諸多有關於漾生海獺的猜測。

  根據諸多與其相關的歷史事件,這些小東西簡直就像誕生於起源之海的調節系統一樣,具備修復某些事物的能力。

  乃至說,修補、修正某些「錯誤」。

  難道海獺潛入時骸之都,正是出於類似的理由嗎?

  可是………

  希里安雙手插入海獺的腋下,將它高高地舉了起來。

  這種小東西,真的能解決那一龐大的危機嗎?

  莢速旁觀了希里安與海獺的全程互動。

  隨著這隻大灰耗子的真容一步步地顯現,熟讀諸多書籍的他,很快便意識到了許多,也聯想到了許多。直到海獺伸手抓起剩下的炸洋蔥圈,一口一個時,神情呆滯的莢蓮,才回過神般地問道。

  「這是……漾生海獺?」

  「嗯。」

  希里安一邊點了點頭,一邊招手呼喊道。

  「你好,這個、還有這個,再來一份!」

  看得出來,海獺真的很喜歡油炸食品。

  今夜,故事的發展逐漸走向了離奇。

  一份又一份熱騰騰的油炸小食擺了上來,海獺不斷地嚼嚼嚼,往嘴裡塞個不停。

  莢速的腦子亂成了一團漿糊,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揉了揉海獺的腦袋。

  海獺沒有理他,大口大口地吃起炸雞塊。

  莢速也稍稍放肆了起來,手向下摸去,揉起了它的肚皮。

  柔軟、溫熱,像是緊貼著一個熱水袋。

  莢速將呆滯的目光,從海獺的身上挪開,落回了希里安的身上。

  他神神叨叨地說了一句。

  「投資的返利這麼快嗎?」

  漾生海獺,這一神秘的超凡生物,其珍稀程度遠遠超過書本上的描述。

  不論普通人、超凡者,他們終其一生,都有那麼些許的機會,一睹巨神的存在,又或是倒霉地瞥見惡孽的真容。

  是的,巨神與惡孽固然崇高偉大,但只要抱有強烈的「目的性」,覲見他們從本質上來講,並不是一件絕無可能的事。

  就比如巨神·織命匠,只要通過白峽的考驗,哪怕是普通的凡人,也可以聆聽她的預言。

  至於惡孽?

  這更為簡單了,沉淪於混沌的支配,不斷地為惡孽奮戰,總有機會受其祝福的那一刻。

  但是,漾生海獺不同!

  這神出鬼沒的小東西,就算你抱有再強烈的目的性,也很難主動尋覓到它的蹤跡。

  許多參與相關研究的學者,可能耗盡人生的全部,也難以親眼瞥見這一小東西的存在,更不要說,像莢速這樣上手摸兩下了。

  就算是根翼氏族,他們雖然與漾生海獺建立了一定的信任與聯繫,但這一互動周期,也是以年來計算,充滿了隨機性。

  可即便這樣,都稱得上是文明世界與漾生海獺聯繫的重大突破。

  而現在呢?

  如此神秘罕見的漾生海獺,就像路邊的一隻野狗一樣,突然冒了出來,蹭吃蹭喝。

  莢蓮心中萌發出了一些小手不太乾淨的想法,掏出了一把短匕。

  傷害漾生海獺?

  怎麼可能,怕不是剛出刀,就被翠座的報復扭曲成了一團綠植。

  莢速真正想做的,是從海獺的身上剪下些許的毛髮。

  一縷就好。

  為了這一縷毛髮,狂熱的翠座之劍,絕對會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吸氣,呼氣。

  反覆的深呼吸後,莢蓮強行克制住了這一想法,鬆開了短匕。

  他無聲地苦笑了一下。

  果然啊,自己的體內流淌著純正的、洛夫家的血,遇到任何事的第一時間,總會謀劃著名是否有利可圖。平復了一下心態,莢速問道。

  「我能多摸摸它嗎?」

  希里安說,「隨便,它看起來沒那麼介意。」

  得到答覆後,莢藹小心翼翼地將海獺抱在了懷裡。

  海獺也不反抗,繼續吃吃喝喝。

  莢速的手也漸漸放肆了起來,胡亂地搓來搓去。

  見海獺快把東西吃光了,他又舉起手,喊道。

  「你好!再來一份!」

  感受懷裡的柔軟與溫暖,莢藹忍不住開口道。

  「這是你的舊識?」

  「差不多吧,」希里安說道,「之前它幫了我很大的忙。」

  他補充道。

  「我也很意外,竟會在現實里遇到它。」

  「嗯哼哼!」

  海獺發出歡快的聲響,像是在肯定這段往事。

  兩男一獺,繼續起悠閒的夜宵。

  不遠處的封鎖區內,大批執炬人的入場,針對地下網絡的深度探查,也已緊急展開。

  先前的日子裡,苦痛修士們受限於種種緣故,逐漸喪失了對傷繭之城的掌控力。

  現在,隨著冷日氏族的強勢降臨,過往積累的種種隱患,都將在時骸之都的危機里,得到徹底的清算。一隻只飛鳥低空掠過樓宇,視線掃過街巷角落,窺探每一道陰影。

  因血系畸變的特性,根翼氏族實際上,並不善於正面作戰,更適合利用與動物夥伴的關係,進行大範圍的偵查行動。

  潛藏的惡孽子嗣們,會警惕歡聲笑語的人群,但很少會在意盤旋的飛鳥、成群的蚊蠅、行過陰影的灰靠著這些動物夥伴們,根翼氏族的視線遍布城邦的各處。

  濃重的夜色下,一隻飛鳥迅速朝著封鎖區趕去,途徑街道時,它留意到了下方的兩人。

  希里安與莢藹。

  飛鳥記得這兩人……

  準確說,此時,正在支配飛鳥的根翼氏族執炬人,記得這兩人。

  記得歸記得,他也僅僅是隨意地掃了一眼,便繼續朝著封鎖區前進。

  然後……

  不經意間,飛鳥留意到了莢速懷裡的那隻大灰耗子。

  起初,飛鳥只是覺得有些眼熟,沒有過多在意,便繼續起了飛行。

  可慢慢的,這道熟悉的輪廓,逐漸與記憶里某個極為重要的身影一點點地重疊。

  這感覺很微妙、複雜。

  就像你出門時,懷疑自己有沒有關門一樣,一旦念頭出現了,便在腦海里盤旋個沒完,抓撓著神經。飛鳥也是如此。

  心煩意亂之下,反正距離也不遠,也不耽誤時間,它乾脆折返了回去,落在了一處路燈上。飛鳥低下頭,看向那個正在猛猛吃垃圾食品的灰色大耗子,視野變得越發清晰,真容毫無遮掩的顯現。然後……飛鳥呆住了。

  支配飛鳥的意識,陷入了一陣思緒的風暴,精神極不穩定的情況下,他與飛鳥間的聯繫變得稀薄、斷裂。

  傷繭之城的上空、一艘懸浮的護衛艦內。

  封閉的室內,依次排列了諸多的躺椅,每一張躺椅上都有一名執炬人,他們雙目緊閉,意識連接著飛鳥走獸,對傷繭之城進行時刻的偵查。

  忽然,一名執炬人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臉色蒼白,胸膛激烈地起伏。

  沒有半分的停留,執炬人快步來到了指揮室內,顫抖的聲音打斷了眾人激烈的討論。

  「氏……氏族長!」

  落座在首位的氏族長、約瑟夫抬起頭,困惑地看向這名年輕的執炬人。

  他的聲音粗糲,帶著些許的不滿道。

  「怎麼了?」

  執炬人深吸了一口氣,牙齒打顫道。

  「我……我好像發現了一隻漾生海獺!」

  指揮室內的所有人,全體起立。

  一回生二回熟。

  莢速抱著海獺摸多了,先前那副緊張、敬畏的心態,逐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徹底的放鬆。他捏著海獺的肚子,眉飛色舞道。

  「不得不說,這觸感真棒啊,好想養一隻。」

  「那我可要提醒你,最好對它好一點。」

  希里安強調道,「翠座的祝福是真的,這些小東西身上真的擁有巨神的偉力。」

  聽他語氣如此認真、嚴肅,莢速好奇道。

  「你親眼見過?」

  「何止啊。」

  希里安想了想,沒有把具體的詳情講述出來。

  畢竟,拿一隻海獺當肉盾,聽起來還是有些過於可恥了。

  幸運的是,海獺似乎並不介意這件事,不然,它也不會抵達現實,來到自己身邊。

  又過了一會,海獺風捲殘雲般,把桌面上的餐食吃了個一乾二淨。

  它滿足地窩在莢藹的懷裡,暈碳了般,雙目微閉,發出幸福的呼嚕聲。

  「真可愛啊………」

  莢輕輕地把下巴壓在海獺的腦袋上,不輕不重,雙臂環抱,將它包裹了起來。

  對此,希里安學著默瑟的模樣,指節敲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吸引起了對方的注意力。莢速看向他,疑惑道。

  「怎麼了?」

  希里安開口道,「莢速,你有沒有覺得情況有些不對勁?」

  「你是指什麼?」

  希里安仰起頭,環顧四面八方,聲音幽幽地響起。

  「我覺得……有好多人在盯著我們。」

  「是嗎?」

  莢速順應著他的聲音,也跟著環顧四周。

  他看到了。

  路燈、牆沿、樓頂等等,四面八方所有可以落腳的地方,不知何時,站滿了密密麻麻的飛鳥。並且,還有源源不斷的飛鳥從城邦的各處飛馳而來,實在找不到著陸的地方,乾脆在空中盤旋了起來。有那麼幾隻膽大的飛鳥,乾脆落了下來,站在餐廳的牌匾,臨街的桌椅上。

  莢速咽了咽口水,稍稍加重了力道,抱緊了海獺。

  希里安則無奈地嘆氣,頭疼於接下來的麻煩事。

  根翼氏族的行動速度,遠比他預計的還要快上許多。

  不出一分鐘的時間,轟轟隆隆的餘音從頭頂傳來,那是一艘又一艘快速抵近的運輸空艇。

  生怕引擎的轟鳴,會驚擾到海獺般。

  運輸空艇剛抵達了上空,一道身影便躍出了機艙,從天而降。

  約瑟夫重重地落地,震得桌椅一陣晃動。

  這位身材壯碩的氏族長,在無數飛鳥的環伺下,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站在了兩人身旁。

  莢速屏住呼吸,心臟咚咚咚地狂跳。

  約瑟夫看了看他,又瞧了瞧希里安。

  壓抑的沉默里,他指著一無所知的海獺,開口道。

  「我能摸摸嗎?」

  莢來畢恭畢敬地把海獺舉了起來。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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