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靈界的喧囂
絕夜之旅 第575章
緊張地讀秒聲中,源源不斷的焦油湧入機庫內,腐蝕的缺口進一步撕裂、擴大。
「開火!開火!」
怒喝聲接連不斷,彈藥與光矛齊至。
隨著交戰的進行,堅守防線的人們,正承受著越發窒息的壓力。
哪怕降臨的並非嗜界沼漿的主體,僅僅是一道延展的支流。
可這團團焦油之中,蘊藏的憎惡之力是如此鮮明,毋庸置疑。
更令人感到無措與瘋狂的是,焦油具備的力量並不單一。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ʂƮօ55.ƈօʍ
漫長歲月以來,在嗜界沼漿的持續進食中,它吞下了太多太多的邪異存在了。
截然不同的惡孽命途,性質略有差異的混沌威能,乃至失落的外神殘骸們——
這一切的一切,彼此交織在一起,將這團焦油化作最完美的溫床,孕育起滅世的疫病o
癲狂無序。
僅僅過了十幾秒的時間,絕大部分的執炬人,便已來到了承受的極限。
他們的心智像是脆弱的玻璃般,在液壓機的嗡鳴中,被擠壓變形、開裂,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冬寒之血反覆燃燒、沸騰,卻無法阻止瘋狂在思緒里蔓延。
血系畸變只是賦予了冷日氏族執炬人們,針對於混沌污染的抗性,而非完全的免疫。
一部分人尚且能維繫火力的輸出,另一部分人則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癲狂中。
他們不計代價地開火、揮劍,落入焦油之中,未能引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而且,因為後者們的趨於瘋狂,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更是加快了崩潰。
一名執炬人揮拳砸暈了一名冒進的同伴,奮力地將他向後拋去。
「接住他!」
「好嘞!」
莢蒾的墨痕化作鉤索,一把抓住昏迷的執炬人,將他拖拽回了安全區域內。
緊接著,他扭頭猛按著按鈕,催促著。
「快一點啊!」
升降艙開啟,莢萊一股腦地將昏迷的執炬人們塞了進去,按下了上升鍵。
類似的情況發生在防線的各處。
一部分陷入瘋狂的執炬人們,被及時地擊暈,轉移到了後方。
但仍有那麼幾名不幸的傢伙,來不及被阻止。
他們嘶吼、咆哮,仿佛正面對某位生死仇敵般,劍刃上糾纏起熊熊大火,前仆後繼。
再鋒銳的刀劍,也劈不開渾濁的黑暗。
任由同伴們如何呼喊、勸阻,他們依舊瘋了般地向前,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了漆黑的焦油之中。
其中,有一名執炬人在最後關頭清醒了過來,試圖把身子從焦油之中抽離出來。
任憑他怎般掙扎,被焦油吞沒的軀幹,始終不為所動。
執炬人像是陷入泥沼中般,只能緩慢地向內沉入。
他尖叫、嘶吼,不斷地陰燃魂髓,可都無法阻止沉入這一過程。
到了最後,執炬人甚至揮劍砍爛了自己的腰腹,試圖攔腰截斷,阻止沉入的繼續。
就在這時,更多的焦油主動瀰漫了上來,進一步覆蓋了他的胸腔、雙臂,以至於頭顱o
執炬人安靜了下來。
漆黑的焦油一層層地覆蓋了他的臉龐,只在縫隙里,留下那隻充滿血絲與不甘的眼眸。
他還想說些什麼,焦油灌入了口中、鼻腔,沿著眼角鑽入體內。
焦油將執炬人完全包裹,拖入翻滾的蠕動之中,消失不見。
死寂。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他們固然了解關於嗜界沼漿的種種。
但說到底,一直以來這頭惡孽,都像是傳說一般,遙遠得觸不可及。
唯有到了今日,蠕動的焦油近在眼前,當著他們的面,活生生地吞掉了一名執炬人。
沒有血腥的屠戮,沒有竭盡全力的搏殺與死斗。
僅僅是沉入黑暗,不可挽回地沉淪,納入其中,歸於一體————
這一過程實在是太過平靜,也太過無力了。
殘酷的現實硬生生地砸在了所有人的眼前,從根本上撼動著心神。
瀰漫、蠕動,遵循著本能擴張————
一道厲聲叱喝擊碎了死寂。
「堅守崗位!」
希里安出現在了眾人之前,身側凝聚的光矛之上,染上一層層灼目的熾白。
考慮到嗜界沼漿對於混沌威能的仇視,他謹慎地沒有調動熵亂之力。
灼血之力被全面引動,點燃的魂髓之火,煥發起耀眼的白光。
光矛齊射,於半空中接連爆燃。
驟起的團團火光,將希里安的臉龐映襯得一片慘白。
他大喊道,「撐住!就要結束了!」
頭頂的廣播聲一如既往,穩步地倒計時。
「三十、二十九————」
有了希里安的存在,他宛如主心骨般,調動起了其餘人的士氣。
各司其職!
在靈匠們的神經駁接下,一具具火力武裝就此甦醒,朝著焦油傾瀉火力。
執炬人們的身影閃動不斷,火流肆意縱橫。
焦油瀰漫的漆黑里,靈界的絢爛色彩變得越發鮮艷、醒目。
直到有那麼一縷縷的、實質般的色彩筆觸,也一併鑽入了機艙內。
怪誕的囈語在耳旁響起,撫弄著心智。
送走了又一批昏迷不醒的執炬人後,莢蒾回頭望了一眼。
他的心臟幾乎驟停了一瞬。
原本的三號閘門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渾濁蔓延的焦油。
腐蝕出的巨大缺口後,焦油尚未覆蓋的地方,靈界的色彩更是直接暴露了出來。
莢蒾忍著腦海里的余痛,安慰道。
「撐住,莢蒾,只要撐過這三十秒————」
話未說完,他整個人愣在了原地,耳旁響起廣播聲。
「三十、二十九————三十、二十九————」
莢蒾緊張地仰起頭,望向那聲音的來源。
與此同時,耳邊的廣播聲變得扭曲、失真,尖銳得宛如高頻的蜂鳴。
「該死的!」
他咒罵了一句,靠著僅存的清醒,迅速地思考起來。
「直接暴露在靈界下所產生的幻聽嗎?還是那猩紅百眼的精神污染?亦或是————」
莢萊心底產生了一個最為糟糕的猜想與可能。
隨著靈界色彩的湧入,在這片開闊的機庫內,與焦油迎戰的眾人們————
當下的人與物,源能的涌動與混沌威能的尖嘯,一併被拖入了歪曲的時間流速之中。
莢萊緊張地望向希里安,剛準備喊些什麼,爆裂的火流洶湧而過。
陣線的最前方,希里安喚起一道道光矛,握起一柄柄火劍。
他的源能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般,不斷地灼燒焦油,反覆地轟擊。
短暫的壓制里,希里安大概摸索出了某些特性,扭頭對著靈匠們喊道。
「焦油本質上,更像是一種詭異的活體,它對事物吞食,也是需要一定時間與消化的
!
」
靈匠們彼此對視了一眼,立刻明白了希里安的意圖。
他們急匆匆地跑過,揭開了一張張防水布,鬆開了錨點與鎖扣。
簡單地神經駁接下,靈匠們驅動起一輛輛重型載具,直接朝著焦油們砸去。
既然彈藥與爆炸無法阻止焦油,乾脆便用大量的載具將它餵飽、餵撐,延緩它的蔓延。
載具沿著略顯傾斜的地面,擦著一路的火花砸下。
焦油與它接觸的瞬間,便如瘋長的菌類般,沿著金屬的表面一路蔓延、包裹,完全吞食。
還有那麼幾名靈匠,乾脆臨時質變起錯亂的構造物,當做餵養的材料挨個丟下。
希里安的推測很正確。
經過這麼一番餵食,焦油蔓延的速度明顯減緩了許多。
可隨著它把大量的事物逐一吞沒,蔓延的速度再次變快,向前突進。
希里安向後退了數步,摒棄喧囂的雜音與囈語,聆聽廣播的倒計時。
「二十、十九————」
他自言自語道,「再堅持一下。」
這句話剛說出口,希里安猛然意識到了某一被模糊的誤區。
「怎麼回事?」
從自己體感的時間來看,明明已經撐過了預計的時間,可廣播仍在繼續。
憑藉受祝之子的身份與執炬聖血的力量。
希里安十分確信,僅僅這種程度的混沌威能,遠無法影響自我的心智。
既然不是自己的問題,那麼————
「所有人!後撤!」
希里安嘶聲大喊道,「靈界的色彩影響到了機庫,模糊了時間流速,目前————」
他的話還未說完,機庫陷入了一陣劇烈的顛簸之中。
低沉的嗡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仿佛有數不清的引擎、動力組一併甦醒、咆哮。
好消息,靈界色彩的影響下,機庫這一範圍內的時間流速,整體被扭曲的程度很低。
壞消息,當下的危局十分嚴峻,任何一秒的偏差,都將陷入不可挽回的危地。
仿佛是來自於靈界的戲弄般,當希里安點明了這一切時,廣播裡傳來加速到錯亂的聲響。
「十九八七————」
讀秒沒有任何停頓,音節一個接著一個,幾乎堆疊在了一起,混合成單一的聲響。
而後,在最後一刻,急促的語速突然放緩,平穩道。
「折躍開始。」
不待聲音散去,每個人的眼中都閃過了一瞬的驚慌。
尤其是————希里安!
他正站在陣線的最前方,位於焦油腐蝕的缺口之前。
希里安清晰地感受到,破霧女神號因進入折躍狀態,從而產生了輕微的失重感。
他也能覺察到,缺口之外的靈界裡,正傳來陣陣撕扯與吸引力。
「希里安!」
莢蒾大喊著他的名字,繪製起一道鉤索,遠遠地拋來。
也是在同一時刻內,機庫的顛簸突然休止。
緊接著,焦油腐蝕出的巨大缺口外,靈界的絢爛色彩,像是遭到了某種力量的牽扯般,被猛地拉伸。
無數的、斑斕的色塊變得細長,化作了一道道區分明顯的線條。
一根接著一根,層層疊疊地摞列在了一起,成了一道彩繪的幕牆。
失去了裝甲外壁的保護,缺口的邊緣區域,也同樣被拉扯成了線條,編入為了銀灰色o
然後是焦油、尚未被吞食完的構造物————
處於缺口邊緣區域的事物們,皆被「線條化」,扭曲成了詭異的色彩光帶。
更令人心悸的是,站在陣線最前方的希里安,也正處於這一線條化的區域內。
破霧女神號及各個護衛艦開始了折躍。
多重的力場匯合下,靈界空間被全面壓縮,指向了一個模糊的坐標。
艦隊猶如被弓弦彎曲的弓身般,離弦只在一瞬之間。
無比惡劣的情況下,留給希里安的逃生時間所剩無幾,甚至說,僅僅是一個單薄的瞬間。
而在他身前,焦油仍在固執地向前蔓延。
希里安咬緊牙關,來不及擔心那些瑣事了,果斷地喚醒了體內的熵亂之力。
「還真是迫不得已啊————」
一顆微小的火團析出,染上了一層令人不安的瑩綠色。
引爆!
閃焰步發動之時,焦油敏銳地覺察到了,咒焰中攜帶的熵亂之力。
自降臨以來,一直以平穩狀態推進的焦油們,頭一次展露了「情緒化」的一面。
對於混沌威能的憎惡,外神之力的仇視,黃金時代破滅的悲痛————
久遠的恩怨在這頭盲目之獸的體內甦醒,無邊的黑暗侵襲而來。
希里安預料到了這樣的展開。
好在,閃焰步賦予的瞬時加速,足以讓他順利逃脫圍捕。
後方,莢蒾拋來的鉤索也近在咫尺。
希里安全力地伸出手————
抓住了鉤索了!
另一端,莢蒾猛地用力,鎖鏈繃直,可本該被拽回的希里安,還停留在了原地。
有股力量抓住了他。
希里安低頭望去,他左腳沾染上了焦油,被纏繞、吞食。
他毫不猶疑地揮起沸劍,斬向了自己的腳踝。
可在劍刃落下前,一隻只猩紅的眼眸從中睜開,緊盯著自己。
剎那間,希里安的思緒陷入了一陣狂亂。
他看到了無邊黑暗,還有那黑暗之中繁星般密集的猩紅眼眸。
無數的目光猶如無數人般投下注視,呢喃細碎的聲音接連不斷。
它們彌合、它們統一、它們斥責。
它們厲聲道。
「仇敵!」
希里安強撐起意識,艱難地反駁道。
「我才不是————你的敵人!」
他掙脫了力量的束縛,沸劍迅捷斬下,沿著腳踝劈開。
劇烈的痛意中,希里安的斷肢完全沒入了焦油之中,而他也被鉤索拖拽著,向後遠離o
本以為這場危機終於結束了。
可他卻看到,斬裂的斷肢里,流淌出的不是鮮血。
線條。
猩紅的線條從中延伸,指向了缺口之外的靈界。
下一刻,他的褲腿、膝蓋,逐一變成了對應顏色的線條,匯入了喧囂里。
希里安將沸劍刺下,釘入了地面,試圖以此穩住身形。
可這無法阻止機庫的崩潰。
失去了裝甲外壁的保護,折躍穿梭狀態下,靈界的喧囂毫無阻礙地向內蔓延。
大半的機庫都在轉化為支離破碎的線條。
許多處於夾縫中的執炬人,更是半邊的身子維持原貌,另外半邊則拉扯成了整齊的線條。
他們尖叫、怒吼,不甘地匯入光帶里,拋入靈界中。
希里安緊張地望向前方,驚訝地發現自身的手臂、緊抓的鎖鏈,以及不遠處的莢萊,都呈現出了程度不一的異化。
到了這種境地下,莢萊一反常態地冷靜了下來,扯出了一抹難看的笑。
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兩人一併被卷出了破碎的機庫。
希里安在意識的最後,聽見了引擎的轟鳴。
隱隱約約間,看見有雪白的大燈,朝著自己疾馳而來。
喧囂歸於休止,艦隊消失在了絢爛的色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