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夏日
第573章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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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蘭挽起一捧捧的清水，反覆地沖刷臉龐。
陣陣冷意沿著毛孔鑽入，冰寒著神經，帶來陣陣的清醒。
他抬起頭，盯著鏡中的自己。
那是一張相當年輕俊美的臉龐，鼻樑高挺、輪廓稜角分明。
幾縷打濕了的金髮垂落下來，緊貼著額頭。
昆蘭隨意地捋了捋，露出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眸、
他眼角的邊緣處，銘刻著一小片泛光的花紋，像一道道具有力量的刺青，一枚枚光澤的鱗片。
昆蘭拿起毛巾，仔細地擦拭了一下臉龐，梳理著亂發。
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儀容儀表後，他這才走出了盥洗室。
門外，數名嚴陣以待的執炬人已等候多時。
他們穿戴著與昆蘭相同的純白制服，肩頭、胸口等位置，披掛起少量的護甲。
這既能輕裝行動，又能在關鍵部位，提供一定的防護。
見到昆蘭，執炬人們統一地立正、敬禮，等待著接下來的命令。
昆蘭粗略地掃了一眼幾人，像是來自於同一血系般，他們的眼角都帶著相同的特徵。
泛光的花紋。
昆蘭眼神示意了一下，雖然沒有張口，卻有聲音直接在他們的腦海里響起。
「各位，不要以為，這裡是白日聖城、有了第二烈陽的庇護，就可以放鬆戒備。
恪守職責，認真巡邏，不要放過一絲的陰影與任何的異常！」
一連串的訓話後，執炬人們點了點頭。
他們同樣沒有開口，聲音直接在昆蘭的腦海里響起。
「遵命，隊長。」
昆蘭點了點頭，閉口無聲道。
「去吧。」
得到了指示，執炬人們轉身離開，步伐整齊。
見執炬人們遠去後，昆蘭那副緊繃的神態漸漸鬆弛了下去。
他扶著牆壁，暗暗地吐了口氣。
「唉————」
一口氣尚未嘆乾淨，忽然、有另一道聲音在昆蘭的腦海里響起。
「怎麼了？在這唉聲嘆氣的。」
聲音出現的太過突兀了，驚得昆蘭重新緊繃了起來。
「沒什麼————」
他一邊回應著，一邊偷瞄向四周。
空無一人。
確定附近安全後，昆蘭繼續回應道。
「只是最近夜間巡邏得有些多，有些睏倦，還有些疲憊。」
他的腦海安靜了兩三秒，那道聲音再度響起。
「好好休息，等默瑟帶著艦隊回防輪換後，我們就可以啟航了。」
聽聞「啟航」一詞，昆蘭的眼中閃爍起了光芒。
緊接著，他強壓下心頭的喜悅，以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回應道。
「好，我明白了。」
「嗯————
聲音剛剛遠去，又迅速折返了回來，提醒道。
「以及，多注意一下，別再把「自我的心聲」與「諧志」搞混了。
這裡是白日聖城，我們心鏈氏族紮根生長的地方。
你本能的、無意識的心聲，會影響到很多側耳聆聽的血親們。」
就算聲音講起這些時，一直是副心平氣和的口吻。
可在昆蘭的腦海里響起時，他還是一臉的難堪，捂臉皺眉。
他艱難地發出心聲。
「抱————抱歉。」
「沒什麼，這怪不了你。
畢竟，你在血系畸變上的天賦實在是過於強大了。
哪怕到了今日，你仍很難控制。」
聲音到了這裡，最後囑咐了一句。
「恪守職責。」
聲音散去，昆蘭的腦海一片靜謐。
他硬生生等了近一分鐘的時間，確定沒有別的問題，這才放鬆了些許。
昆蘭低著頭，孤零零地站在陰影里。
剛張嘴，想本能地嘆息那麼一聲，又立刻閉上了嘴巴，表情一陣扭曲。
最終，昆蘭無奈地搖了搖頭，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大步走出了建築。
他的視野變得極為開闊。
有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芒落下，將他的側臉映照得慘白一片。
昆蘭側過身子、偏過視線，努力地避開那將黑夜染成白晝的光芒。
作為從小到大，在白日聖城土生土長的本地人。
他可太清楚了，直視那道光芒的代價了。
還記得童年時，昆蘭有一次不顧勸告，直視了那道光芒。
一眼。
僅僅是一眼。
隨即，昆蘭就陷入了長達一周的失明，又過了一個月，才算完全恢復了視力。
到了今日，他雖然成為了一名執炬人，不再是個頑劣的孩童。
可一旦與光芒對視，短期內、視力仍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
那光芒太耀眼，也太純粹了。
若是普通人長時間注視光芒，眼瞳會被輕易瓦解、蒸發，晶體像是融化的水般，從眼窩裡流淌出來。
昆蘭熟練地掏了掏口袋，拿起一副遮光鏡戴在臉上。
視野立刻暗下去了幾分，他的眼睛也覺得好受了些。
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昆蘭這才有勇氣轉過身，直面那道光芒。
這一幕他已經見過千百次了，可每一次的目睹，都不免低聲呢喃。
「第二烈陽————」
那是恍若開天闢地般的景象。
半徑足足有數公里的巍峨造物拔地而起，構造物直入天穹。
煌煌輝光從中燃燒。
自一個又一個千年之前，它點亮的那一刻起，便不曾熄滅，續燃至今。
昆蘭隔著遮光鏡，眯起眼睛。
任憑他如何觀察，認知中唯有的，只是那超越想像的巨構，還有位於高天之上的人造烈陽。
其餘諸多的細節，盡被刺眼的光線與高溫所模糊，像是一道聳立的海市蜃樓。
邁開步伐，昆蘭行走於一道高牆之上，階梯起起伏伏，環繞著第二烈陽。
許多不曾到訪於此的人們，都會下意識地誤以為，白日聖城與第二烈陽的構造布局，正如他們所生活的城邦那般。
光炬燈塔位於城邦的中心，建築環繞著它，依次建立。
這個答案對，但也不對。
作為文明世界的中心，也是維繫其存續的基石之一。
第二烈陽是自三賢者崛起以來，第一座、也是最為龐大的光炬燈塔。
僅僅從規模上來看，它幾乎可以被視作一座小型城邦。
日夜不息的燃燒下，第二烈陽時時刻刻散發著難以想像的光與熱。
這種條件下，別說是在第二烈陽下生活了。
光是靠近第二烈陽一定距離，裸露的皮膚就會被灼傷，空氣沸騰，焚毀成一片片的灰燼。
當初，白日聖城的締造者們，計算出足夠的安全距離後，在第二烈陽數公里外，才正式建立起了連綿不絕的建築群。
白日聖城真正的形態，猶如一個微縮的、文明世界的架構般，是一座無比廣袤的環形城邦。
當前，昆蘭所行的區域，在守火密教的官方命名中，被稱之為拒止高牆。
而在無數狂熱的信徒之中，它則有另一個名字。
天國之界。
那些狂熱的信徒們認為，只要越過了這道高牆，便是踏過了天國的界限，終抵那純淨的樂園。
昆蘭稍作停頓，重複著。
「樂園嗎？」
他稍稍探出頭，望向拒止高牆下。
萬丈輝光的映襯下，大地被映照得一片雪白，細膩得像沙土、雪塵。
視線向著遠處蔓延，大地的平坦與雪白也一併鋪展了過去。
了無塵埃。
這麼看來，還真有副純淨樂園的感覺。
不。
這根本不是什麼純淨樂園，也不是什麼沙土、雪塵。
灰燼。
拒止高牆之里、天國之界中，昆蘭所視所見的一切————
皆是灰燼。
從第二烈陽點亮的那一天起，一個又一個千年的晝夜不息中。
無以計數的灰燼從那光芒中飄蕩而來，一層接著一層鋪展在大地上，最終形成了這片熾熱的雪原。
陰燃的灰燼湖。
昆蘭的工作看似是至關重要的巡邏，可實際上，拒止高牆從未被混沌諸惡入侵過。
就算是在叛亂之年的終局裡，叛軍們兵臨城下時，這裡依舊安定如常。
並非是叛軍們不想進攻此地，而是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死在了試圖靠近第二烈陽的路上。
化為灰燼。
昆蘭真正要警戒的，是那些狂熱的信徒們。
每年都有那麼一群神叨叨的信徒，嘴裡嚷嚷著什麼關於征巡拓者的信仰，還有什麼純淨樂園的展望。
他們絞盡腦汁、鬥智鬥勇、想方設法地越過拒止高牆，向著第二烈陽前行。
除了遠道而來的朝聖者，其中、也不乏本地某些過於虔誠的達官顯貴們。
他們都想葬身於第二烈陽之中，完成某種象徵層面的淨化與飛升。
很遺憾，至今無人成功。
灰燼湖表面是一層鬆軟的平整的灰燼，一旦有人落入其中，會立刻跌入深處。
那是厚達數十米的灰燼層，反覆地堆疊、陰燃，像是一片晦暗的煉獄。
一旦落入其中，通常情況下，絕大多數的普通人與超凡者，都會在一分鐘內死去。
哀嚎與悲哭中，軀體燒成了灰燼，成了這湖水的一部分。
昆蘭取下了腰間的水袋，仰頭猛灌了一口。
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刷掉了些許的悶熱，讓乾燥的黏膜重新濕潤。
他擰上蓋子，若有所思道。
「說來，應該冬天了啊————」
昆蘭晃了晃水袋，這輩子他還沒見過白日聖城落雪的模樣。
第二烈陽實在是太熾熱了。
因它的屹立與燃燒，區域範圍內的季節氣候都受到了影響。
陽光晝夜明媚，四季溫暖炎熱。
猶如一段永遠不會終結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