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胡氏謀


  第489章 胡氏謀

  聽聞楊燦報出真名,胡延之瞳孔猛地放大,心底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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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在晉陽文會上以一紙詩文冠絕全城、驚艷士林的隴上才子權少游,竟然便是於閥第一權臣,楊燦?

  楊燦之名,胡延之早已久仰了。

  早年楊燦居於豐安莊時,曾潛心改良耕型、革新水車。

  新式農具省力高效、利民豐產,被世人尊為楊公型、楊公水車,短短數年間便風行天下,遍布大穆阡陌。

  胡延之身居中樞要職,總理天下庶務,最清楚這兩項農事革新的分量。

  只是彼時他只知其功,未識其人,只是曾暗自感慨,隴上竟有這般心思通透、務實能幹的小地主。

  真正讓楊燦之名傳於中原的,是上邦那場為崔夫子舉辦的陳園雅集。

  彼時名士齊聚一堂、群英薈萃,楊燦獨出機杼,首推雕版、活字兩套印刷之術,一舉打破千年以來只能手抄傳書的桎梏,為天下文教破開了格局。

  時至今日,雕版印刷已然風靡大江南北,徹底改寫了典籍流傳的格局。

  至於活字印刷,目前則並不流行,因為活字印刷鑄模、排版調校,前期耗費靡巨,且字體規整美觀遠不及精工雕版。

  在當下的時代,書籍多為單篇短文:印量也有限:雕版印刷的成本反而更低:性價比更高。

  但,即便只是雕版之法,也早已遠超舊日手抄的低效。

  是以除卻失去生計的抄書匠人,天下士林、寒門學子,無一不感念楊燦興文濟世的功德。

  而陳園雅集上,最驚世駭俗的,並非印刷術的革新,而是楊燦一場縱論寰宇的闊談。

  此子胸藏山海、眼界超凡,言談縱橫古今,細數四海疆域、異域風物,甚至談及重洋之外、世人聞所未聞的美洲大地。

  彼時諸多地域太過遙遠,無人可實地考證,但其所言部分疆土風物,經有心人探訪求證,已經證明了它們的存在。

  虛實得驗,天下譁然。隨之,楊燦鬼谷傳人的身份,便天下皆知了。

  世人眼中的楊燦,再也不止是一個惠農興文的巧匠,更是身負縱橫絕學、胸藏天地謀略的鬼谷傳人。

  此時的儒家士子,對精通百家雜學、擅長縱橫權謀的鬼谷學術,還沒有持完全批判的態度。

  雖然儒家講:先義後利、守經立節、以仁義教化為本。

  而鬼谷之學是權衡利害、揣摩人心、捭闔應變,權變優先。

  儒家推崇光明正大、以德服人:鬼谷傳授試探、鉤箱、揣摩、離間等權謀手段。

  不過,此時的儒生雖批判其道德層面,但在學術上也承認它的本事。

  要到中唐以後,尤其是理學建了道統,才徹底把它貶斥為陰謀小道,是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則家亡,國用之則國亡。

  然而,即便到了那個時候,士大夫們也是表里不一的。

  公開講學、朝堂議論時,他們立場鮮明:堅決鄙視鬼谷子,斥之為詭道、異端。

  私下讀書、處理政務、朝堂博弈時,還是要認真讀一讀《鬼谷子》,從中汲取謀略的0

  這個時代的文臣,即便是儒家學者,也還沒有那麼迂腐。

  更何況胡延之位居中書令、總攬百揆,日日周旋於國家政務、朝野權衡之間,最懂得治世變通之道。

  所以這時的楊燦,在他心中已經極有分量。

  及至楊燦以弱勢之兵、極微損耗,逆勢破局,大敗底蘊雄厚、兵甲強盛的慕容閥,這個年輕人便徹底進入了胡延之的視線。

  可他沒有想到,這個在晉陽文會上,第一天便一鳴驚人的才子權少游,竟然就是他久仰大名的鬼谷傳人楊燦。

  心念電轉,胡延之迅速斂去眼底驚色,緩緩道:「原來足下便是上邽楊燦。你為何隱姓埋名,化名權少游混跡晉陽?」

  楊燦微微欠身,姿態恭謹卻不卑微:「令公明鑑。晚輩此番遠赴晉陽,初衷便是阻止大穆嚮慕容閥輸送糧草。

  奈何動身稍遲,抵達之時,慕容使者已然入宮面聖,事定難挽,錯失先機。」

  「天威咫尺,至尊難犯。晚輩不敢冒昧覲見,恐觸天顏。

  適逢晉陽文會盛大開啟,晚輩便索性隱去本名,欲以詩文薄技嶄露鋒芒、博取微名,靜待機緣以見令公。」

  胡延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你便如此篤定,只要在文會上揚名,老夫便定會見你?」

  「不錯!」

  「何以見得?」

  楊燦一臉誠懇:「因為天下皆知,令公愛才、惜才、求賢若渴。

  令公執掌大穆中樞,心懷四海蒼生,朝堂上擢拔賢才不拘一格,朝野中對待士子謙和有禮。

  所以晚輩堅信,若在文會上搏一點聲名,必能得令公垂青接見。」

  這馬屁拍得胡令公十分受用,輕撫長須,神色怡然。

  不過,他雖然被楊燦的馬屁拍得飄飄然,卻也並未因此失了深沉審慎的心態。

  胡延之道:「即便老夫見了你,又能如何?你怎敢斷定,老夫會為你進言陛下,叫停糧草輸送慕容之事?」

  「晚輩不敢妄斷此事。」

  楊燦適時收斂鋒芒,姿態又謙遜起來:「晚輩執意求見令公,主要還是因為鄉梓情誼「」

  。

  「安定臨涇是令公郡望,晚輩長居天水上邽,兩地山水相連、地界接壤,快馬疾馳不過四五日路程。

  晚輩與令公同出隴上、根脈同源,心底天然親近。

  如今晚輩有了難處,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令公,盼著借這份鄉梓情分,能得令公垂聽晚輩一番淺言。」

  胡延之聞言微怔,隨即莞爾一笑,安然落座,端起案上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啜飲了一口熱茶:「咻~嘶哈————」

  「也罷。」他悠然放下茶盞,道:「老夫便念了你這份鄉梓之情,你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多謝令公!」

  楊燦躬身一禮,隨即正色陳詞道:「慕容氏盤踞隴上日久,狼子野心、貪得無厭。

  其打破隴上兩百年安寧,悍然發兵征伐我于氏,所求從非一隅之地,實為攪亂隴上、

  割據稱霸的禍亂根源。」

  「我于氏世代安居天水,深耕邊地、安分守己、敬畏天朝,卻無端遭慕容氏凱覦征伐。

  此番僥倖擊退強敵、險勝而歸,然以慕容氏的貪婪野心,絕不會善罷甘休。」

  「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晚輩決意趁其新敗之餘、元氣未復,一舉拔除這隴上大患。

  是以晚輩絕不能讓慕容氏購得中原糧草,使其得以休養生息、捲土重來。」

  胡延之神色淡然,不置可否地問道:「慕容氏、于氏,皆是我大穆藩臣。老夫為何要偏幫你于氏呢?」

  楊燦道:「陛下若憐憫慕容,許其糧草,便是為虎添翼、為敵續命。

  慕容氏狼子天性,一旦得中原糧草滋養、緩過元氣,必然重整勢力,圖謀河隴。

  他日慕容氏羽翼豐滿,定成大穆心腹大患。待其穩固了河隴疆域,勢必掉頭東向,凱覦中原大好河山。」

  「反觀我于氏,世代恭順、恪守臣節。若我于氏能一舉掃平慕容、一統隴上邊地,疆域便與大穆緊密相連、阡陌相通,往後只會愈發親近天朝、敬畏天朝。

  屆時我于氏便是大穆最穩固的西疆藩籬,朝堂上若有什麼局勢起伏,只需令公您一聲令下,于氏鐵騎必為朝廷前驅、傾力相助。」

  楊燦口口聲聲大穆朝廷,可其中下令的卻點明是令公公。

  他這番說辭,當然不是臨時起意。

  昨日一下午,他與崔臨照煮茶閒談,看似談情說愛,實則是從崔臨照那裡,摸清了大穆當下的朝堂格局、帝後制衡的微妙局勢。

  既然已經知道皇族與後族之間暗流涌動的微妙關係,他才有如今這番話。

  胡氏助我覆滅慕容、立足隴上,他日我便為胡氏外援、制衡皇權。

  胡延之指尖輕叩案幾,心底飛快地權衡著利。

  大穆後族執掌中樞、統領百官,位尊權重、根基深厚,唯獨缺失兵權,這是後族最大的短板。

  本來,這短板也是長處,從不沾兵權,便是帝後相安無事,互補互助的根基。

  奈何當今天子雄才大略、意在集權,一心想要改革祖制、削弱外戚權柄,後族已經成為皇權打壓的目標。

  胡延之身處漩渦中心,雖然皇帝的動作還不多,卻已深深感受到被天子步步緊逼的壓力。

  就連皇后胡嫵,亦不惜以國母之尊,暗中派遣秘使,以蔭補官職為誘餌拉攏雍州大都督韋嵩,只為拉攏一支強大武力,震懾帝王、保全後族基業。

  奈何韋嵩老謀深算、首鼠兩端,不願捲入帝後紛爭,始終裝傻充愣、拒不表態。

  楊燦的言外之意,胡延之聽明白了。

  正常情況下,即便拉攏了於閥,對胡氏的助力也很有限。

  因為於閥和慕容閥都與大穆接壤,大穆通往隴上的要道,就在於閥和慕容閥兩派勢力中間。

  這兩大門閥互相牽制著,便都拖死在那兒了。

  可若是于氏能吞併慕容,大穆整個西域邊境與隴上接壤處,便盡在于氏地盤上了。

  他日胡氏若遇危機,于氏鐵騎自隴道出兵,數日之內便可直抵晉陽,成為後族最堅實的域外強援。

  可疑慮在胡延之心中也隨之而生:于氏本是隴上八閥中居末的存在,根基淺薄,僥倖贏了慕容家一場而已,它當真有吞併慕容氏的本事?

  思慮及此,胡延之抬眸,帶著幾分試探道:「慕容氏不過打了一場敗仗,畢竟底蘊深厚,如今真的弱不禁風了?」

  楊燦沉著地道:「慕容氏嫡長子殘,嫡次子癲,嫡脈傳承斷裂、嫡房聲威大損,慕容氏內部已然人心渙散。」

  「去年慕容氏傾巢出動,入侵我於家,最終功敗垂成、損兵折將,慕容氏內部之爭便愈發激烈了。

  如今的慕容氏,看似仍是隴上一霸,實則早已內憂外患、弊病叢生。」

  「這一年來,我于氏頻頻出兵襲擾其邊境,不斷消耗其青壯兵力。

  今年慕容閥秋糧欠收,入冬必生糧荒,待到春來,其軍力民力皆已耗盡,便是強弩之末。

  屆時我于氏養精蓄銳、兵甲整肅、倉廩充盈,自南北兩路同時發兵,定能一舉踏平慕容氏!」

  胡延之微微眯起雙眸:「八閥居末的於家,如今真有覆滅強閥慕容氏的本事?」

  「有。」

  楊燦挺起胸膛,傲然道:「因為,於家有我!」

  一句鏗鏘斷言,氣吞山河,盡顯少年鋒芒。

  好大的口氣,好強的自信。

  胡延之定定地看著眼前的楊燦,心思竟然隱隱有了動搖。

  這位身負鬼谷絕學的傳人,或許,真有扭轉乾坤、以弱吞強的本事?

  楊燦畫給他的這張大餅,的確有些誘人,可說到底,於家也是個割據一方的勢力。

  用之得當,可制衡皇權、穩固後族基業;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養虎為患。

  數十年朝堂沉浮練就的審慎,讓他不敢倉促便下決斷。

  正當他沉吟不決時,書房門外傳來一道恭謹的聲音:「令公,皇后殿下回府省親了。」

  胡延之聞言,心頭一喜。女兒身為中宮皇后,眼界智慧不凡,女兒回來了,正好一起參詳此事。

  胡延之當即起身,對楊燦道:「你且在此安坐飲茶、稍作等候,小女歸府,老夫去去便回。」

  「令公自便,晚輩在此靜候佳音。」

  待胡延之大袖一甩、匆匆離去,楊燦把袍裾一掀,便在椅上從容地坐了下來。

  胡後歸府省親了?倒是個天賜的機緣。

  胡氏後族領袖,當然是胡延之,但胡嫵貴為皇后,也是能為後族決斷前程的。

  如今父女二人皆在府中,想必很快就能拿定主意。

  楊燦想著,微微眯起了眼睛。他雖不知胡氏父女會如何抉擇,但經由崔臨照為他詳盡剖析大穆政局後,他便篤定:即便胡氏不願與他深度結盟,也絕不會輕易掐斷他這條線。

  想到這裡,楊燦便安心喝起茶來。

  見招拆招,也得等對方出招。

  他的第一招已經出了,現在就看胡氏父女,如何接招了。

  大穆風氣開明,遠不似南朝禮法繁瑣拘謹。

  加之胡後回府省親,本是家常便飯,因而從不用過於張揚的鹵簿儀仗。

  今日亦如是,她只帶數名貼身內侍、隨侍宮女,使數十名皇宮侍衛護駕,便回了胡府0

  她此番歸府,初衷並非省親,實為崔臨照而來。

  崔夫子如今寄居於胡府,昨日自認技不如人、主動退出晉陽文會,此事打亂了帝後二人的原定計劃。

  此前胡嫵與天子高淡早已商定,借推舉崔臨照為文魁之機,拉攏崔氏名門、離間山東高門勢力。

  如今崔臨照驟然退出,原有計劃就需要調整,她便想親自前來,探一探崔夫子的心意。

  後宅花木扶疏、亭台雅致,秋日午後的暖煦清風穿廊繞院,拂動桂樹秋香。

  胡嫵素來嗜飲西域葡萄美酒,這是她常年不改的喜好,府中侍婢盡皆諳熟。

  待她落座花廳,便有侍婢為她取來一壇封存多年的西域葡萄釀,執青玉琉璃卮,為她布設酒饌。

  琉璃酒器澄澈溫潤,映得紫紅色的酒液剔透瑩亮,淡淡的醇酒香氣混著庭中的桂花香氣,相得益彰。

  胡嫵身著一襲雲綾暗紋常服,衣身隱繡翟紋,雅致端莊、貴氣天成。

  滿頭鴉鬢梳成垂雲髮髻,幾縷柔絲垂落雪頸,沖淡了天家威儀的清冷,平添了幾分溫婉嫵媚。

  聽聞腳步聲至,她抬眸望去,順勢盈盈起身,親昵地喚道:「父親。」

  依朝堂禮制,皇后居尊,本該由胡延之先行君臣大禮,再敘父女天倫。

  但此刻四下沒有外人,廳中侍奉的皆是她自幼陪嫁的心腹宮娥,以及胡延之為她挑選的心腹內侍,自然無需拘泥繁文縟節。

  胡延之微微頷首,揮手示意眾人盡數退下。

  待廳堂只剩父女二人,他便迫不及待地道:「嫵兒,你今日回來得正好。

  為父眼下遇到一樁大事,心中委決不下,正要與你商議。」

  二人落座後,胡延之便將始末原委細細對她說了一遍:權少游便是於閥謀臣楊燦,其隱名潛入晉陽,意在阻撓慕容氏求糧,且願主動臣服、為胡氏所用。

  聽聞那位驚艷文會的靈犀公子權少游,竟是世間盛傳的鬼谷傳人楊燦,胡嫵眼底也不禁掠過一抹訝異。

  但她心性沉穩,轉瞬便斂去異色,靜心聆聽父親細說二人交涉的全過程。

  待胡延之話音落下,胡嫵垂眸沉思片刻,抬眸輕聲問道:「父親心中顧慮的,究竟是什麼?」

  胡延之坦然道:「顧慮有二。其一,楊燦雖言辭懇切、謀劃精妙,但于氏根基薄弱,他當真有吞併慕容、一統隴上的實力?若謀事失敗,便是空談。」

  胡嫵微微頷首:「那其二呢?」

  「其二,此子胸藏韜略、絕非池中之物,才智過人、野心難測。

  我胡氏若傾力扶植,他日或可成為我們在朝堂上的臂膀、制衡皇權。

  可其遠踞隴上、山高路遠,我等難以管控節制,萬一尾大不掉,便是養虎為患。」

  胡嫵聽了,纖密的長睫微微垂下,覆住了明眸。

  思索半晌,胡嫵睫羽輕揚,雙瞳澄澈清明。

  「父親,陛下素有一統宇內、君臨天下的大志,此固然是帝王雄才。

  可陛下心性獨斷,最忌有人功高蓋主、與他比肩而立。」

  「如今陛下首要之計,是削弱盤根錯節的山東士族。待士族勢力被逐一瓦解、掃清,下一個要制衡打壓的,怕就是我們安定胡氏了。」

  「我胡氏執掌中樞、統領百官,唯獨沒有兵權在手。陛下手握天下兵權,便無所忌憚,無論我等如何布局周旋,他只需雷霆一擊,便可盡數瓦解。

  而如今手握兵權、可堪拉攏的封疆大吏,早已寥寥無幾了。」

  胡延之聞言苦笑:「何止寥寥無幾,除卻雍州韋嵩,幾乎再無他人了。

  可那韋嵩老奸巨猾,不願牽扯進帝後之爭,對我胡家屢屢示好的舉動,只是裝聾作啞————」

  胡嫵眸色微微一沉,眼底柔光褪去,透出幾分冷冽:「既然朝中無人可依,那這主動送上門的楊燦,我等為何不傾力扶持、賭上一回?」

  「此人改良農器、普惠萬民,革新文教、澤被寒門,縱橫捭闔、深諳權謀,更能以弱破強、重創慕容。

  有勇、有智、有謀、有斷,未必不能吞併慕容氏,成為我大穆西疆的強藩,成為我胡氏可依仗的外援。」

  胡延之仍有顧慮:「可他若是敗了————」

  胡嫵莞爾一笑:「他若敗了,與我胡氏何干?我們能有多大損失呢?」

  「可若真的養虎為患————」

  「患,能有多大?」

  胡嫵信心滿滿地道:「于氏和慕容氏兩閥縱然合一,也不過是隴上群狼中,稍稍強壯些的一隻,能夠威脅到我大穆天下嗎?」

  胡嫵雙眸幽深如潭:「可是陛下,現在卻是一心要掘了我這枕邊人的根吶!」

  「楊燦若能吞併慕容,他日我胡氏有所需,他的鐵騎七日之內便可馳至晉陽城下,成為我胡家的肘腋之援。」

  「隱患,當然是有的,該防的我們要防,該限的也要限。

  畢竟,大穆不僅是他高家的大穆,也是我們胡家的大穆,帝後兩族之爭,不能損害了大穆的根基。」

  「但,事有輕重緩急,如今要解燃眉之急,遠慮就得先放在一邊。」

  說到這裡,胡嫵微微一笑:「至少,隴上兩閥打起來的時候,陛下圖謀我胡家的手段,就得先放一放。」

  胡延之明白女兒的意思,陛下志在天下,這個天下,可不只包括南朝,也包括隴上。

  現在陛下尚拿不定主意,是先取南朝,還是先伐隴上,兩者各有優劣,利弊參半。

  而且,在大穆國內,陛下也想壓制士族,打壓後族,大權獨攬,在此謀劃完成之前,皇帝也不會輕易對外開戰。

  可若隴上亂了,陛下未必不會動了趁亂取之,先拿河隴的想法。

  哪怕楊燦不能成為胡家的臂膀,他與慕容氏一戰,一旦吸引了大穆天子的注意力,也能為胡家爭取喘息之機。

  想到這裡,胡延之心中豁然開朗,搖頭苦笑道:「年少敢搏前程,年老只求無過。為父是經事多一分,膽氣怯三分吶,倒不及你,看得深遠。」

  胡嫵笑道:「父親審慎一些算什麼錯,朝堂博弈,本就該步步為營、慎思無虞。」

  她唇角稍揚時,一對淺淺梨渦便現於頰上,平添了幾分鮮活的嫵媚。

  「女兒行事莽撞,難免思慮不周,還需父親時時提點,免得女兒冒失輕進。」

  胡延之啞然失笑,道:「在自家女兒面前顯露拙見,也不算丟人,你就不必寬慰為父了。」

  他徐徐起身,踱步片刻,猛然擊掌道:「好!扶持此人,無需我胡氏耗費錢糧兵馬,只需幫他扯扯慕容氏的後腿,借他一些大義名分。

  一旦他果真覆滅慕容,便是我胡家置於域外的一支強藩,陛下必然心存忌憚,再不敢肆意侵奪我後族權柄。事若不成,也無損我胡家根基。」

  胡嫵輕笑道:「既然天意湊此機緣,倒是省心了。便請這位靈犀公子、鬼谷傳人過來,我這大穆皇后,親自見他一見。」

  她唇角微揚,頰上梨渦再現:「老話說得好,皇帝不差餓兵,我這皇后,當然也不能差餓兵。

  施他幾分恩義、予他幾分體面,他才會心甘情願地為我胡家效力奔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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