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清暉風波起,文會定鼎時


  第492章 清暉風波起,文會定鼎時

  清暉園一場亂鬥,不過半日功夫,便如風卷野火,席捲了整座晉陽城。

  尋常士子鬥毆、文人爭執,本是士林中的小事,頂多在小範圍內流傳半日,斷然不至於滿城皆知、人人熱議。

  可這場紛爭,卻大有不同。

  如果這場鬥毆中,有德高望重的三晉鴻儒安皓天安老先生呢?

  如果這場鬥毆中,有山東高門代表崔、有關隴士族新銳楊硯呢?

  如果這場鬥毆中,涉及名動天下、才貌雙絕,被萬千士子奉為士林明月的崔臨照的私德起居呢?

  風聲一起,便再無遮擋。流言脫離了市井閒話的桎梏,乘風而起,轉瞬燎原,浸透了晉陽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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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清雅絕塵、專供天下士子談經論道、辯理爭鳴的清暉文會勝地,一朝傾覆,淪為蜚語橫流、口舌傷人的是非修羅場。

  這場亂局,始發於閔衡一場精心籌謀的陰私算計。

  他最初的盤算,是藏於幕後,隱於暗處,借細碎流言徐徐造勢,一點點消磨青州崔氏的清譽聲望。

  只待崔臨照聲名蒙塵、崔氏門第聲勢受損,便可抽身事外,以這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出了心頭一口惡氣。

  奈何天不遂人願,他暗中安插散播流言的人,偏生撞上了崔家的人。

  其子閔晏又臨場慌亂,舉止失措,暴露了立場,至此,閔家便沒了退路。

  一旦流言被推翻,那就是閔家構陷,毀人清白。

  以閔家區區三流末等的門第,竟敢挑釁、構陷屹立數百年、冠冕天下的頂級高門青州崔氏。

  這個罪名一旦坐實,等待閔氏的,必將是舉族崩塌、門第盡毀的結局,從此沉淪塵埃,再無翻身的機會。

  退則前程不再,進尚有一線生機。閔衡索性拋了所有顧忌,硬著頭皮,要把這場風波硬生生鬧成一場天大的窟窿。

  閔家門第低微,根基淺薄,在山東士族之中無足輕重。可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更何況,崔氏雖然強大,卻也沒有覆滅閔氏一族的權力。

  至於即將迎來的來自頂級高門的打壓、排擠、封殺,老夫如今背後站著當今天子,你也未必就能奈何得了我。

  於是連日來,閔衡帶著滿臉青紫、淤腫未消的兒子閔晏,輾轉於各處士子匯聚之地。

  他為二弟閔行的枉死鳴冤,替兒子遭受的毆打訴苦,把閔家塑造成了一個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卻迫於強權,求告無門的無辜弱者形象。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閔家這豁出去,硬生生撕碎了士族高門溫文爾雅、同氣連枝的遮羞布,還真讓素來體面超然的青州崔氏一時狼狽不堪。

  那些腌臢齷齪的揣測與污衊,不再是私下傳揚,反倒成了數百士子親耳聽聞的「醜聞」。

  隨著車馬人流往來穿梭,流言飛速擴散,傳遍晉陽四方。

  一時之間,市井街巷、茶坊酒肆,無人不談崔臨照。

  昔日被世人稱頌、風華絕代的青州崔夫子,一朝淪為眾人口中私德有虧、行止不端的放蕩女子。

  流言經眾人層層添油加醋、反覆加工,愈發地荒誕旖施起來。

  這種緋聞最是能勾起人的獵奇之心,引得滿城人都津津樂道、議論不休。

  私闈不修、品行有虧、玷辱士林、敗壞門風————

  樁樁件件的污名,扣在了崔氏頭上,讓青州崔氏數百年來的清白門風,飽受非議。

  若是個尋常弱女子,早受不了這等羞辱,要自盡明志了。

  此時此刻,最耐人尋味的,便是其他那些山東頂級望族的態度。

  趙郡閔家不過是山東士族中的末流旁支,門第清望極為淺薄,若非閔衡這一輩出了個博學多才、名動一方的閔行,閔家根本無緣和崔、盧、鄭、王等望族一併被人提起。

  按常理而言,如今崔閔相爭,高門望族理應站在青州崔氏一方。

  各大士族往來密切,更是通過聯姻,建立了盤根錯節、利益交錯的一張利益巨網,本該守望相助、彼此維護。

  同氣連枝嘛!

  可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在各大頂級高門眼中,這場紛爭不過是士族內部兩戶人家的私人恩怨,並不是有損整個山東士族共同利益的事情。

  因此,幾大高門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當然,他們門下子弟樂此不疲,私下傳謠的事還是存在的。

  崔臨照以一介女子之身,文冠北地、名震京華,才學容貌皆是頂尖的,縱使是這些出身頂級高門的子弟,也需仰望折服。

  往日裡,他們都暗自傾慕,盼著能抱得佳人歸,迎娶這樣一位完美無瑕的女子為妻。

  但是,自己無緣攀折的絕代芳華,那也不妨看著她被人踩進泥里。

  不過,各大世家表面上的交情是必須要維護的,不僅家族嚴禁議論,他們自己私下傳播,分寸也是拿捏得極為精妙,滴水不漏,任誰也抓不到半分把柄。

  「吾士族立身於世,唯守禮、存誠、知恥、重名而已。」

  太原王氏大堂之上,大家長王老爺子端坐主位,面沉似水。

  「清暉文會,本是研學論道、修身立德的清淨之地,豈是市井街坊搬弄是非、嚼舌流言的污濁場所?嗯?」

  「崔臨照以女子之身,獨秀士林、文冠北朝,是天下公認的詩禮翹楚、文苑榜樣。

  如今流言四起、蜚語漫天,儘是無憑無據的惡意構陷。」

  「別家子弟妄議是非,老夫無權管束。但爾等身為我王氏子孫,當守本心、遵禮法、

  惜名節!

  自今日起,嚴禁傳播有關崔夫子的謠言,嚴禁私議他人私德品行,都記住了嗎?」

  滿堂王氏子侄紛紛垂首躬身,齊聲應諾。

  王老爺子冷哼一聲,拄著蟠龍拐杖,一步一頓,緩緩走出大堂。

  堂中,細碎的竊竊私語如蜂群嗡鳴,此起彼伏。

  王家一名近來潛心書卷、不問外事的子弟,尚且不知清暉園風波的始末緣由。

  如今被老祖這般嚴厲訓誡了一番,心中反倒生出幾分好奇。

  「阿勝。」他伸手拉住身旁的堂弟,低聲問道:「方才家長所言,究竟是何事?清暉文會上出了什麼變故?」

  「哎喲,兄長你竟還不知此事?」

  阿勝精神一振,立刻說書先生上身:「話說昨日文會,明思亭前,三晉大儒安老先生,正與弘農士子楊硯辯論「以德服人」的道理————」

  王老祖年事雖高,耳目卻依舊清明。兩名晚輩的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落入他的耳中。

  但老人家只是唇角微微一抽,卻佯作沒有聽見,一步一頓地走了出去。

  同為頂級高門,可共富貴、同享榮光,但你一枝獨秀,這不太好吧?

  這些年,青州崔氏就是獨秀的那一枝。

  如今崔臨照謗謠纏身、清名受損,算是給青州崔氏頭上潑了一盆冷水,讓崔家冷靜一下,不是壞事。

  倒是清河崔氏在這次事件中的反應,一下子抹平了一宗兩堂間的嫌隙。

  清暉園中,正是清河崔氏的崔珩聽聞謠言,當眾為崔臨照出頭,痛毆造謠者。

  事發之後,所有在晉陽的清河崔氏子弟,都在全力幫著壓制流言、平息風波。

  他們之中,或立身朝堂、手握權柄,或執教士林、桃李滿門,都是晉陽城裡極具聲望與影響力的人物。

  清河崔氏沒有就此事去找青州崔氏的大家長崔皓商量,卻在很默契地配合、幫助著他們。

  若非兩崔同步發力,這謠言的威力絕非如此,而是會更加沸沸揚揚。

  而崔臨照自身,亦絕非坐以待斃、任人欺凌之輩。

  她身為齊墨鉅子,執掌墨門一脈,門下子弟遍布士林,宗門長老更是個個德高望重、

  威震一方。

  如今正在晉陽的靜安長老,不僅發動門下弟子、佛家弟子紛紛為鉅子出頭,還安排人,開始搜羅閔家的黑料。

  不管是閔家私德有虧、行事逾矩、觸犯國法、悖逆公理的各種齪事,都找出來。

  墨門向來嫉惡如仇、恩怨分明,閔家膽敢肆意構陷、欺辱墨門鉅子,那便要做好承受墨門狂風暴雨般報復的準備!

  風波席捲全城,楊燦自然也第一時間聽聞了始末。

  瘤腿老辛惡狠狠地道:「主公,屬下即刻潛入市井坊巷,宰幾個肆意造謠、傳謠的鼠輩,把他們的腦袋懸於坊門示眾,必能震懾宵小!」

  楊燦瞪了他一眼:「不要胡鬧。如此一來,只會把事情鬧大。旁人會把這事算到崔家人頭上,阿沅就更加有口莫辯了。」

  老辛情急道:「那怎麼辦,就任由賊子敗壞主母的名聲?」

  楊燦眸底寒芒乍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他做初一,我做十五。這可是他們自找的。」

  他向腿老辛招了招手,老辛忙湊近了些,楊燦對他竊竊耳語一番,腿老辛面露恍然之色,領命而去。

  晉陽文會,乃是大穆朝廷為洗刷北朝「唯武無文、形同蠻夷」的名聲,特意籌辦的一場聲勢空前的盛會。

  這場文會的主要目的,就是倡興北穆文教、聚攏天下士林士子,一改北朝文教孱弱的形象,彰顯大穆皇室崇文重道的明君氣象。

  正因事關國體顏面、皇室聲望,皇帝高淡對此事極為上心。

  內侍總管李順每日都會派人巡查文會諸事,將當日盛況、士子佳作逐一譽錄,送入宮中御覽。

  這種情況下,清暉園裡士子鬥毆、閔家傳謠誹謗才女的事情,自然瞞不過皇帝的耳目。

  御書房內,高淡翻閱著李順呈上的密奏,不禁龍顏大悅。

  這閔家,當真是一條好狗啊。

  朕欲納崔家女為妃,哪怕是許她皇貴妃之位,是當朝副後,想要崔家答應,也要頗費一番周章。

  如今崔臨照誹謗纏身,清名受損,朕再隆而重之,以皇貴妃的尊位為聘,相信要讓崔家點頭,那就容易多了。

  高琰微笑著想,到時候,朕再親自為崔夫子正名,既有雪中送炭之恩,又有至尊尊榮之聘,不愁佳人不傾心,不愁崔氏不臣服——————

  李順微微撩了撩眼皮,見皇帝看著密報,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道皇帝心中恚怒,忙欠身道:「老奴以為,陛下可以下一道密旨給閔家,叫他們收斂一些,速速為崔女郎正名,料想閔家不敢抗旨。」

  「不不不,不要管,且由他。」

  高琰微笑道:「李順啊,你只需要給朕盯著閔家,何人策劃、何人傳播,給朕盯著,不要放過一個。」

  「老奴遵旨————」

  李順心頭一凜,愈發敬畏帝王深不可測的心思,連忙悄然退下,依旨安排。

  崔臨照身陷非議、舉步維艱,山東各大高門作壁上觀,誰也不曾料到,反倒是素來與山東士族有隔閡的關隴士族,竟下場聲援兩崔了。

  這一舉止,著實令各方驚詫。

  其實一開始山東高門陷入謗謠風波,關隴士族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推波助瀾來著。

  關隴士族立場發生變化,緣自於弘農楊氏和京兆韋杜的表態。

  弘農楊硯、京兆韋承、杜少卿三人,與化名權少游的楊燦一見如故,情誼深厚。

  而權少游與崔臨照情意相投、彼此傾心。

  當日清暉園中崔臨照名聲受損,楊硯就愛屋及烏,因為權少游的緣故,為她大打出手了。

  如今崔臨照清名受損,三人自然立場鮮明,為她打抱不平。

  這三人不遺餘力的為她奔走發聲,倒是讓一些心懷叵測的人造出了新謠:

  看吧,崔臨照遊學關隴時,的確和一些豪門子弟私相往來,關係暖昧。

  否則,他們三個因何為崔臨照撐腰?

  但是在關隴士族子弟眼中,這三人的立場便是一個明確的風向標。

  弘農楊氏、京兆韋杜,乃是支撐關隴士族的三駕馬車。

  這三家的子弟齊齊站隊崔臨照,整個關隴士族當然跟著走。

  於是這場風波,便形成了一種罕見的詭異局面:

  本該同氣連枝、守望相助的眾山東高門,冷眼旁觀。

  本該隔岸觀火的關隴士族,卻死保崔臨照,火力全開。

  這時候晉陽城裡心無旁騖的,大概只有慕容曉曉一人了。

  慕容曉曉心無旁騖,只想成功購得充足的糧食,得到大穆皇帝許可,把糧運回飲汗城去。

  可大穆皇帝態度暖昧,慕容曉曉如今便把扭轉大穆天子立場的籌碼,放在了楊燦身上。

  只要獲得楊燦私下結納山東高門、關隴士族的證據,把它呈送御前,皇帝必然會對於閥產生忌憚。

  楊燦是於閥第一權臣,大穆皇帝一旦對於閥的動機和立場產生猜忌,就必然會選擇扶持慕容氏,以制衡于氏。

  他購糧的目的,自然也就達到了。

  所以,這幾天慕容曉曉只管派人,一味盯著楊燦的舉動。

  不管楊燦直接或間接地與山東高門、關隴士族發生任何接觸,他的人都一一記錄下來,再予整理、發揮。

  「於閥家臣,潛居晉陽,不朝天子,私結士族,暗蓄黨羽————」

  慕容曉曉輕撫手中厚厚的一卷黑材料,唇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楊燦啊楊燦,這一回,我看你怎麼死!」

  一名心腹興奮地道:「大人,咱們這便把罪狀呈報大穆天子嗎?」

  「不,再急,也不急在這一天兩天的。」

  慕容曉曉緩緩搖頭道:「楊燦憑那一詩一賦驚艷士林,清暉榜上必定有名。

  後天便是文會訖禮,帝後親臨,他也一定會去的。

  到時候,我要把他的罪狀,當眾呈報於大穆天子。

  所謂靈犀公子、略陽權嶼,眾目睽睽之下現了原形,我倒要看他,還能如何收場。」

  晉陽文會,轉瞬已至第七日。

  連日來士林紛爭、流言沸揚,整座京華的自光皆繫於此。

  今日恰逢文會收官大典,場面較之往日更盛,滿城士子齊聚清暉園,翹首以盼最終榜單與朝廷定論。

  辰時方至,官道之上駕儀仗次第鋪開,旌旗逶迤,羽衛森嚴,肅穆之氣橫貫長街。

  當朝天子高淡御駕親臨,中宮皇后胡嫵相伴同行。

  鑾駕之後,文武重臣列隊隨扈,位列朝堂中樞、執掌文教軍備的一眾大員盡數伴駕。

  中書令胡延之總領朝班,國子祭酒樂春秋執掌文衡,左衛將軍芮克武掌兵護儀,其餘禮部、國子監、弘文館諸臣悉數隨侍,拱衛帝後,趕赴清暉園。

  清暉園內外,數千士子見此至尊儀仗,盡皆屏息垂首,無人敢有半分喧譁,整片天地唯余旌旗獵獵、甲葉輕鳴。

  大典高台之上,禮樂既畢,國子祭酒樂春秋整冠束帶,緩步出列。

  他身為天下文衡之首,執掌士林教化,威望素重,立於高台正中,聲朗如鍾,遍傳全場。

  「晉陽文會,薈聚天下英才,辯經論道、賦文獻策,暢抒胸臆、各展所長。

  七日切磋,文風蔚然,不負陛下崇文重道之心,不負北地興文育人之望。」

  幾句場面話說罷,樂春秋便從侍者托盤中取過一卷裝幀精緻的文冊,正是本次文會甄選定稿、將錄入官方專輯的士子名錄。

  「今遵聖諭,甄選佳作,錄入《晉陽文會專輯》,傳布天下、垂範士林。現下當眾宣名!」

  言罷,他便逐一宣讀,台下士子凝神靜聽,但凡姓名被念及者,或斂衿自持,或眉飛色舞,胸中激盪榮寵。

  能入朝廷認證的文會專輯,便是一朝文名有據,足以立身、光耀門楣。

  名單次第播報,眾人細細聆聽,漸漸有人察覺出異樣。

  關隴士族的韋承、杜少卿,山東盧氏的盧策,三人盡皆榜上有名,名次不低。

  可當日清暉園中亂鬥的清河崔、弘農楊硯,還有趙郡閔晏,卻盡皆無名。

  顯然,這不是三人的學識文章不足以入榜,只能是當日的文會亂鬥以達聖聽,天子震怒,所以抹了他們的名字。

  不多時,樂春秋話音一轉,高聲再宣一名:「略陽權嶼,字少游,入榜!」

  此名一出,台下波瀾不驚,並無半分異議。

  誰人不知,權少游不過參與了文會首日論道,僅此一日,便以一詩一賦驚艷全場,冠絕七日文會所有同類篇章。

  其文風骨卓然、意境高遠,字句藏丘壑、筆墨見山河,碾壓了一眾深耕文道的士林才子。

  縱然他第二天便因陳夫子一篇策論認輸退場,僅憑這兩篇絕代佳作,也足以入榜了。

  台下士子雖有人艷羨,卻無人不服。

  不服?那你拿出同等驚才絕艷的詩文來。

  寫不出?那就憋著,憋說話。

  樂春秋繼續宣讀,忽又有一個名字傳出:「青州崔臨照,字疏影,入榜!」

  轟!

  名字一出,肅靜如水的場上,瞬間掀起一陣洶湧的騷動。

  滿場士子神色各異,驚詫、疑惑、不解交織蔓延,竊竊私語轟然四起。

  近來沸沸揚揚、滿城流言,無一不是圍繞崔臨照而起。

  私德有虧、行止不端的污名纏身,朝廷為正士林風氣、肅清風教,應該會把她黜落的吧?怎麼會————

  人群中,閔衡站在那裡,聽聞崔臨照之名,袖中雙拳驟然死死握緊,心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皇帝陛下這是怎麼想的?一個緋聞纏身、私德有虧的女人,怎麼會入榜呢?

  他不明白。

  一時間,本來決意今天鬧上一場,當場毀了崔臨照名聲,讓崔家體面掃地的閔衡心中猶豫起來。

  皇帝此舉,究竟有何深意?陛下————對崔家還想行施恩拉攏的手段?

  如果是這樣,那我激進上前,當眾指摘崔家,究竟合不合陛下的心意?會不會弄巧成拙?

  閔衡越想心中越是忐忑,一時間亂了章法,有些躊躇不前起來。

  片刻後,樂春秋將本屆所有入選人員的名單宣讀完畢,便合上花名冊,放回侍者托盤中。

  然後,他整了整衣冠,躬身側立,高聲道:「微臣伏請陛下臨軒,頒示綸音,訓誨諸士。」

  早早搭起的帷幔之後,帝後並肩閃出。

  天子高淡身姿挺拔、氣度雍容,輕挽著皇后胡嫵,二人並肩緩步,拾階而上,直到走上高台最尊處,轉身俯瞰階下士子、滿堂臣工。

  胡嫵鳳眸輕抬,自光淡淡地掃過下方人群,眸光流轉間,驟然定格在人群中那道玉樹臨風、挺拔高大的身影上。

  正是化名權少游的楊燦。

  四目相觸,不過一瞬,胡嫵唇角揚起一抹極淺極淡的笑,溫婉清艷、鳳儀嫣然。

  這一笑,幅度極微,斂於鳳儀端莊之下,尋常人幾乎難以察覺。

  可台下萬千士子目光齊聚高台,人人心神凝注,皆清晰捕捉到這一抹鳳顏淺笑。

  皇后絕代風華、容色無雙,這一鳳目環視,淺顰輕笑,如春風拂雪、月華流光,剎那間傾覆了滿堂士子人心。

  無數年輕士子心神搖盪、暗自失神,心底生出一種難言的旖旎衝動。

  尤其是方才入選專輯的一眾士子,更是受寵若驚,都以為是自己文才出眾,得到皇后殿下青眼。

  一時間,眾人個個胸中喜氣激盪,腰背不自覺地挺了起來,昂揚意氣、容光煥發。

  高台上,皇帝高淡朗聲開口了。

  「本屆晉陽文會,七日論道、百士爭鳴,文風鼎盛、英才輩出,堪稱圓滿大成。

  朕遍覽所有士子文章策論,欣喜世間竟蟄伏無數英才,山野藏珠、寒門懷玉,不負朕興文辦學、廣納賢才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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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一頓,眸光驟然沉凝,威壓更盛:「朕興辦此大文會,本意便是恢弘世間文道,端正士林風氣,為朝廷選拔山野遺珠!

  今觀諸位才俊佳作,更篤定朕心中所想、所行之道。朕諭,自此以後,晉陽文會為朝廷定製,每三年舉辦一屆,永為恆制!」

  此言一出,所有人心神俱震。

  不等眾人回過神來,高淡又是一記驚雷:「但凡文章入選文會專輯的士子,無需經由吏部層層銓選,無需等候中正官定品,朕,皆特旨授官!」

  一語落地,全場僵化。

  本來唇邊溫婉含笑、鳳儀嫣然的皇后胡嫵,一瞬間臉色鐵青。

  寬大的袍袖之下,她那雙柔荑握得緊緊的,方才沒讓自己失態。

  百官前列,中書令胡延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眼皮一抬,目露光芒。

  許多權貴、老臣,皆神色劇變。

  此番晉陽文會,公開名義是倡興北方文教,私下裡,卻是帝族與後族聯手,布局在山東高門之間摻沙子、撒釘子、楔橛子。

  後族傾力合作、居中籌謀,本是為了帝後兩族的共同利益。

  文會最主要的目的,是製造山東高門的分裂,通過分化和拉攏,破解士族聯盟。

  至於選才,終究是要依朝堂體制,依舊要受吏部掣肘、中正官拿捏,士家進才,後族選才,皇帝用才。

  可如今天子一道聖旨,竟然要顛覆朝廷體制,要在現有的選官制度之外,另開一道活水之源。

  而這些,皇帝從未對她吐露半字,一想到此,胡嫵心頭便是一陣陣發寒。

  陛下,嘴裡說著夫妻二人一起算計旁人,結果————竟是先算計了我?

  從今往後,這些從文會脫穎而出的士子,不必經過士族的篩選,不必經過後族的確認,天子親手拔擢、親手扶植。

  他們的功名、仕途、前程、榮辱,全系天子一人恩典,自然也就烙印了帝王的印記,繞開了世家高門,繞開了胡氏後族。

  胡延之目光沉沉地望著高台上神色淡然、氣度雍容的天子,眼底寒意凜凜。

  高淡根本不給旁人反應機會,他是掌握兵權的天子,當眾這般頒下的旨意,誰敢當面頂撞?

  高淡再頒恩旨:「每屆文會,取榜首一人為文魁。文魁之才,朕特旨留其御前行走,代朕擬旨、隨朕垂詢議事,為朕參謀對策、進言拾遺。」

  此言一出,全場再度譁然,騷動更甚從前,眾人瞬間聽懂了其中無上價值,這是要一飛沖天啊!

  所謂御前行走、代擬聖旨、隨侍參謀,看似虛名,實則是朝夕伴君、近身參預朝政,是妥妥的天子近臣。

  尋常官員熬數十年資歷,未必能得此殊榮,一介士子一朝登頂,便可近身皇權、預聞中樞,前程不可限量。

  無數士子雙目發紅,心懷激盪,死死盯住高台,靜待皇帝宣布文魁歸屬,倒是忽略了之前所說的三年一文會,入榜者皆為官的重大意義。

  高琰目光淡淡地掃過全場,鏗鏘有力地道:「本屆士子文魁,太原王勝,字叔謙!」

  轟然一聲,太原王氏子弟瞬間神色大振,人人喜出望外、振奮不已。

  人群之中,原本滿心驚疑、忐忑不安的閔衡卻是心頭一塊大石驟然落地。

  皇帝沒想示好於崔家,這就夠了。

  閔衡立即一振衣袖,跨步出列,聲音朗朗地高聲道:「草茅之臣閔衡,有事啟奏陛下。

  本屆文會專輯,薈聚天下文才,本當取德行無瑕、品學兼優之士,以正士林風氣、以傳天下文道。

  然有一人,士林非議不絕,穢聲流於市井、污名播於京華,臣請陛下聖裁,黜其名錄、以正風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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