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碰壁
第491章 碰壁
深秋庭院,清光穿檐渡廊,簌簌灑落庭階上,鋪就一地細碎金輝。
風過疏枝,簾影輕搖,滿院皆是清秋的溫靜與寥廓。
一名宮掖內侍垂手斂容,步履輕悄無音,在前引路,引著楊燦徐徐行至西客院。
崔臨照今日早歸府中。她原與楊燦有約,定於城西禪院相見,奈何久候不至,空對禪院松風、古寺清磬。
崔臨照料想他如今文名震京華,名氣大了,便有諸多俗務羈絆,不得已才誤了約會,於是返回了國丈府。
此刻,她剛剛沐罷,一身輕衫,身姿清雋,肌色瑩潤如玉,自帶粉光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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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濕青絲松松挽就垂雲髻,余縷散落肩畔,褪去了文會之上談經論道的端肅凜然,添了幾分閨中女子的恬淡溫婉、柔婉嫻靜。
室中沉水香裊裊升起,清茶一甌、素卷一卷,崔臨照臨窗閒坐,正欲展卷細讀,門外忽傳來內侍清和中性的通傳之聲。
「崔夫子,略陽權公子求見。」
崔臨照聞聲倏然抬眸,眼底掠過一抹訝異,起身疾步啟扉。
抬眼便見楊燦立在階下,秋風拂衣,眉目含溫,正含笑望向自己。
「楊————呀,權公子。」
她心念驟轉,及時收口,那一聲錯落的語氣,聽來只當是驟然見客的驚嘆,並無半分破綻。
「權公子怎會至此?」
楊燦望著眼前溫婉佳人,眸底暖意漾開,輕聲道:「權某承蒙胡令公賞識,受邀入府敘談。
方才坐論之餘,聽聞夫子寓居此處,便冒昧登門,一踐舊約。」
引路內侍見二人已然攀談,便躬身垂首,恭謹道:「二位盡可敘話,小人在外廊候立,待公子辭行,再來引路侍奉。」
言罷便輕步退開,遠遠避於廊下,不擾二人私談。
「公子快快請進。」
崔臨照連忙側身相讓,楊燦抬步踏入書房,她緊隨其後。
未待她回身,楊燦長臂輕舒,擦著她的身側,反手便將房門輕輕掩合。
唇齒相觸的暖意驟然襲來,崔臨照未及輕嗔,便被他攬住纖腰,擁入懷中。
一手輕扣她的柔軟腰肢,一手托住她的後腦,深情一吻,既霸道又遣綣,裹挾著久別重逢的無盡思念。
懷中佳人初時略帶矜持,淺淺推拒,轉瞬便卸了所有拘謹,雙臂柔婉纏上他的脖頸,任由滿腔相思盡數傾瀉。
一室沉香裊裊,兩人激情擁吻。
良久,崔臨照才微微側首,輕輕掙開些許。
此時的她,星眸氤氳迷離,眼尾染著淡淡緋色,細喘淺淺,聲線軟糯嬌柔,帶著幾分羞赧的嗔意。
「楊郎這般,是要活活憋煞人麼。」
楊燦用指腹溫柔地撫過她微微腫脹的嬌嫩唇瓣,低眸淺笑:「鉅子修為精深,內息綿長,我看便是再憋半個時辰都沒事兒。
「慣會油嘴滑舌。」
崔臨照沖他皺了皺鼻子,噗嗤一聲笑,雪白的雙頰瞬時暈開兩片霞紅,嬌艷動人。
崔臨照因為方才的激情而微帶羞意,她妞怩地理了理鬢邊的髮絲,輕聲道:「胡令公是慕你才名邀你入府的吧?
他定是要拉攏你這名滿京華的大名士了。只是他卻不知,你並不是遊學四方的略陽權少游,而是於閥權臣楊燦。」
楊燦收了笑容,正色道:「這一遭阿沅你可是猜錯了,他知道。」
「他知道?」
「不錯,方才相見,我已對他坦白了身份。」
崔臨照吃驚地道:「為什麼?」
楊燦便把此番入府、面見胡國丈、坦誠真身,又與胡皇后暗中達成攻守之約的始末,細細說與崔臨照聽聞。
崔臨照鬆了口氣,不錯,帝後兩族暗中角力,本就是可借之勢。
郎君心思縝密、行事果決,此番借力,可破慕容氏求糧的圖謀,高明。
楊燦又道:「我來見你時,你我之間的關係,也一併告訴了皇后,只是————
看皇后神色,頗不以為然。」
崔臨照眸光微微一黯,幽幽輕嘆:「皇后有此想法,不足為奇。」
她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輕聲道:「我山東士族子弟,待任何人都是謙和有禮、風度翩翩,其實矜傲早已沁入骨血。
高門通婚,向來只在士族大姓之間,嫡脈子女,更是絕無與庶族寒門聯姻的先例。」
她徐徐回眸,凝望著楊燦,眼底藏著無奈與悵然:「士族數百年的積習,已經在一代代族人中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門第鴻溝。
財富、權力,都填不平它。一旦我崔氏首開先例,將嫡女嫁予邊藩庶族,其他士族高門的非議詬病,便會從此永伴崔氏,數百年的清望————」
楊燦上前一步,穩穩握住她的素手,柔聲道:「我知道,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任你怎麼努力都休想搬動。
但,規矩由人而立,亦可由人而破。阿沅,給我點時間,這座山,我想搬。」
崔臨照心頭一暖,俯身投入他懷中,二人緊緊相擁,默然無言,千般心緒盡在相擁之中。
半晌,楊燦才道:「阿沅,你我欲堂堂正正地相守,獲得天下人的祝福而非反對,最大的麻煩是什麼?」
崔臨照語聲清淺:「出身。」
楊燦聞言,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崔臨照道:「在我崔家與中原衣冠眼中,你是隴上藩僚、邊鄙武人,從未躋身士族圈層,算不得衣冠子弟。」
楊燦低聲苦笑:「出身天定,那是與生俱來的,由不得自己。」
崔臨照無奈地道:「而這,正是橫在你我中間,無解的麻煩:士庶不婚。
我是崔氏嫡女,若執意嫁你,便是自墮門第、有違祖訓,必遭天下高門口誅筆伐,連累整個崔氏聲望受損。」
楊燦緩緩鬆開懷抱,挺了挺胸,傲然道:「我如今總攬於閥軍政,身為閥主仲父,麾下甲兵數萬,坐鎮隴右一方,堪稱一方霸主,難道還是庶族?」
這番話說時,他的聲音便由大變小,胸脯兒也漸漸塌了下去,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崔臨照苦笑道:「這個士庶不婚的庶,說的可不是你是不是官身,實際上它指的是家世血統、郡望譜系」。
不管你是不是手握重兵、身居高位,中原高門之貴,貴在代代仕宦、輩輩文脈,有數百年郡望積澱、世代清望的傳承。
而你起於微末,無根無譜、無族無望,先祖無仕宦履歷,那便依舊是庶人。
哪怕你是地方豪強、邊藩武將,總攬於閥軍政,手握數萬大軍,在中原士族看來,也只是割據邊陲的一介豪強,並非世代傳承的衣冠門第。」
楊燦嘆息道:「我懂了。權勢可以一夜擁有,郡望門第卻不能用錢買來、用兵爭來。
它,需要足夠漫長的歲月,用一代代人,熬練出來。」
「正是這樣。」崔臨照輕輕頷首。
「出身,出身,一切癥結,就在於出身。」楊燦眸光沉沉,喃喃自語道。
崔臨照抿了抿唇,抬眸望向他,溫聲寬慰:「楊郎,你不必為此為難。
我若想脫身,隨時能走,沒人攔得住我。
即便身在晉陽,我也安排了靜安長老,暗暗為我鋪好了脫身之路。
我之所以沒走,只是不甘心,因為————」
她凝視著楊燦道:「我想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嫁去上邽。
如此,才不必與家人決裂,也才可以對你有更大的幫助。
可這世間若真無兩全之法,若當真無人成全你我,那我便隨你走,這些,不要也罷!」
楊燦感動地道:「阿沅,我自知你心意。我們且再試試,未必無路可走。」
他稍作思忖,輕聲問道:「我如今文名遍傳京華,詩文雅望冠絕一時,難道這般文脈清望,也沒用嗎?」
崔臨照道:「士族最重文脈傳承、詩文清譽,此道自然有用,只是————還不夠。」
「那————,若是我一舉覆滅慕容氏,坐擁兩郡之地,控弦十萬,羈縻草原諸部,治民百萬,坐穩大穆西境第一強藩之位,夠了嗎?」
「這些,也有用,但————還是不夠。」
「那我請胡令公和大穆國母為我保媒證婚,夠了麼?」
「大穆外戚之首,當朝文官之首保媒,中宮國母證婚,這個面子,我們崔家也要認的,但,還是不夠。」
「那麼,我守著隴上門戶,可以為山東高門無償放開隴上通商要道,許崔氏擴張產業,廣積家財。
我再辟隴右仕途,接納崔氏旁支、寒門子弟西行入隴,授以官職,為崔家旁支後輩另開立身之路。夠了嗎?」
崔臨照深深吸了口氣:「這幾樣加在一塊兒,差不多————」
楊燦大喜:「夠了?」
崔臨照道:「差不多————有一半的用了。」
楊燦咬著牙根,滿腹鬱氣:「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殺氣沖霄的一首詩吟罷,滿院的秋光似乎都凝滯了。
但,只有知道這首詩、知道這首詩的作者、知道那個作者的人生故事的人,方才品得出來。
崔臨照不知後世之事,便聽不出那詩中的滔天殺意,但也能感覺到其中有種不同尋常的氣概。
崔臨照道:「自古詠菊,皆慕淵明隱逸清高、恬淡避世。
唯獨郎君這詩,跳出前人窠臼,不寫秋菊之柔,獨寫秋序霸氣,頗有主宰天地、橫掃萬方之心。
這首詩文辭質樸,並不雕琢,但格局浩蕩、喻象雄奇,氣魄不凡,只是————
似乎豪氣太過凌厲?」
她本想說戾氣太重,奈何是心上人手筆,便委婉措辭,多了幾分包容偏愛。
楊燦暗自苦笑,什麼豪氣,那是殺氣啊。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的殺氣,能不重嗎?
我楊燦想娶個老婆就這麼難麼?你們再逼我,我可要學老黃了!
出身?出你個香蕉大芭樂,我一把刀殺過去,大家都不要混了。
暗暗發完了狠,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
面對這高門陳規、門第之塹,楊燦一時也是頭大如斗。
他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我卻剎不住啊————」
國丈府花廳里,清風穿窗,茶香裊裊。胡延之與女兒胡嫵對坐閒談,父女二人低聲議論時局,算計隴上格局。
父女倆小議了一番如何幫助楊燦阻止慕容氏求糧於大穆。
既然要拉攏楊燦為外援,那當然就得扶持他進一步壯大,先扶其勢,再借其力。
只是楊燦一旦勢大,真有覆滅慕容閥、獨霸西境的實力,大穆朝堂是否會出手干預,便是眼下需細細權衡的關鍵。
此前慕容氏悍然攻伐於閥,挑起隴上大戰,乃是兩百餘年未有之變局,朝野盡皆錯愕。
彼時大穆得知消息已晚,又逢寒冬酷寒,糧運艱難、出兵受阻,故而未能及時干預。
否則,以大穆帝王之心,向來只求河隴各方勢力相互制衡、彼此牽制,維持邊陲穩態,絕不許一家獨大、獨霸西疆,當時必然干預的。
如今胡氏決意扶持楊燦崛起,首要算計,便是如何穩住帝王心思,讓朝堂按兵不動,不插手隴上紛爭。
至於阻攔朝廷售糧予慕容氏,父女二人不過隨口一提,全然未放在心上。
當朝首相坐鎮中樞,皇后掌六宮、涉朝政,後族手握天下稅賦財政大權,二人聯手,即便不能全然說服帝王,想要滯緩一紙詔命、拖延一路糧運,亦是易如反掌。
更何況大穆皇帝本心,本就無意接濟慕容氏。
皇帝本意,是先冷眼拖延,任由慕容閥困守饑寒、折損實力,待其奄奄一息,再假意開恩售糧,為其續命,讓慕容氏半死不活、疲弱自持,長久制衡於閥。
在皇帝態度本就不積極的情況下,掌握著大穆行政、稅賦、財政大權的後族,想要拖延一紙詔命、滯緩一路糧運,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這般拖延之下,只怕拖到楊燦兵臨飲汗城,馬踏慕容府,這批糧草也未必能送出大穆。
東花廳兩父女縱論天下事,西客院兩鉅子私語遣綣情,清暉園內,文會繼續。
這座名園水榭連綿、亭台錯落,佳木蔭蔽、流泉繞石。金秋天朗氣清,不燥不寒,正是文會論道的絕佳時節。
四方遊學儒士、朝野清流文官齊聚於此,談經論道、品詩辯義、較技爭鋒。
一時之間,清暉園內冠蓋如雲、筆墨飄香,堪稱北方文壇百年難遇的盛景。
園中各處文擂次第鋪開,大儒守擂立論,文士登台攻辯,四方學子簇擁圍觀、潛心求教。
攻守辯論之間,或引《詩》《書》王道,或據《禮》《易》人心,一個個引經據典、字字有源,句句有據。
更有文士當場揮毫潑墨、即興題詩,滿堂風雅,氣韻盎然。
但凡登台辯經、揮毫作文者,即便當場落敗,只要文思新穎、文筆絕佳、立意獨到,官府便會收錄其文稿,編入《清暉文輯》。
一旦錄入此書,便可文名傳世、名揚南北,是以眾士子爭相登台,不肯錯失機緣。
譬如此前楊燦以「權少游」之名所作一詩一賦,縱然當場刻意示弱認輸,依舊穩入文輯,必然名動京華。
一處池塘邊,有一小亭曰「明思」,便是一處文擂。
此刻守擂之人,乃是國子博士安皓天。
此老一生深耕儒道、恪守古禮,治學嚴謹端方,在三晉士林之中聲望卓著、
備受敬重。
登台攻擂的,則是弘農楊氏少年子弟楊硯,年少風華、銳氣逼人。
雙方這場文擂的辯題是「王者之道,以德服人,不以力制眾」。
安老先生是正方,端坐亭中,神情嚴肅,徐徐開篇,聲韻沉穩:「《論語》
有雲,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夫王者臨世、君子立身,當修仁德、行禮樂,感化萬方,懷柔萬民。
兵戈武力,乃是末道,不得已而用之。
若恃力凌人、以強壓弱,縱能逞一時之威,終究不得民心、難固長治久安。
此乃以德服人之正道,千古不易也。」
台下士子紛紛點頭稱是,皆覺大儒所言字字珠璣。
作為反方的楊硯朗聲道:「老先生,你之所言,是盛世一統、海晏河清的王道,如今天下南北兩分、山河未靖,亂世格局,不可一概而論。
仁德可服君子,難服奸邪;禮樂可安良民,難鎮亂賊。
當今天下未靖,若一味空談仁德、固守教化,只會姑息養奸、縱惡遺患,誤己誤國。」
到底是弘農楊氏子弟,那可是關隴地面上,唯一被山東高門視作可以平起平坐的望族。
楊硯出身名門、眼界開闊,面對大儒也是毫無懼色。
「是故,學生以為,王者之道,當先德而後力;非有德而無力。無力護德,則仁德為空談,禮樂為虛文!」
安皓天撫須微笑,緩緩搖頭,一派長者教誨姿態:「少年人,戾氣太重了。
我儒門治學,首重修身止戈,克制爭心。
所謂仁者無敵,從來不以拳腳鋒芒、殺伐之氣立世。恃力者亡,恃德者昌,此天道公理也,亘古不變。」
一老一少,一來一往,二人反覆詰難對方,層層辯駁,句句針對。
楊硯年少氣盛,立論新銳,老爺子底蘊醇厚,學富五車,這場辯論說不出的精彩。
文擂旁圍觀的士子很多,聽到妙處,如痴如醉。
如果辯論一時無聊,圍觀士子便彼此低聲交談幾句,倒也不覺煩悶。
正當二人辯至酣處、滿堂風雅之時,一則流言悄然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閔衡這邊已經開始散播謠言,造崔臨照的小黃謠了。
這謠言傳給普通老百姓有用嗎?有,但不多。
此等詆毀名節的流言,傳於市井鄉野,殺傷力有限。
可若傳於士林文苑、一眾士子之中,便能傾覆清譽、毀人根基。
所以散播這個謠言的最好地點,就是正在召開大文會的清暉園。
閔家派出的人扮作尋常儒生,混跡在人群之中,趁著中場休息,或者辯論沒有精彩論據之時,便故意與其他士子攀談一番。
他們只要隨口提幾句已經膾炙人口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就能很自然地引到崔臨照身上。然後,小黃謠便脫口而出了。
本來,造黃謠的計劃執行得很順利,只是,有個不開眼的傳謠者,把謠傳到了崔珩面前。
崔珩正站在人群中,看著楊硯與安皓天辯經,那人主動攀談時,崔珩也沒在意,便順口與他交談了幾句。
結果,那人很快就把話題引到崔臨照身上,說她如何的不檢點,在隴上時如何放蕩無行云云。
崔珩聽著他滿口污言穢語,不禁勃然大怒。
清河崔與青州崔可是一個祖宗,譜系也是相連的。
崔臨照論輩分,乃是崔珩的姑祖母。
雖然因為青州崔氏現在風頭太盛,讓本家的人不太舒服,可那也是老崔家自己的事。
對外,他們還是要一致維護老崔家的清望的。
崔臨照是崔氏青州堂的嫡女,清譽高潔、文才出眾,士林共仰。
這般污言穢語加身,辱沒的可不是崔臨照一人,更是侮辱了整個崔氏。
崔珩的大少爺脾氣登時發作,一把揪住那人衣領,就在安老先生「以德服人」的高談闊論中,一拳打在了那人鼻樑上。
那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誰,驟然挨打,自然要講個「禮尚往來」,馬上便還以拳腳,兩個人當眾廝打起來。
周遭士子大亂,有人上前解勸,有人避讓圍觀。
站在崔珩身側的閔晏,一見自家傳謠者傳到了崔家頭上,被人摁著暴打,便沖了出來。
他一臉的義憤填膺,幫著崔珩拳打腳踢,貌似在幫助好友,可他卻也同時提足了一口丹田氣,高聲喝罵起來。
「豎子大膽,竟然散布流言,說崔夫子行徑放蕩、私交混亂,在隴上時與多家少年有染?你簡直是放屁!
隴上地方不靖,我二叔下落不明,極有可能是被馬匪流賊所害,怎麼可能是撞破了崔夫子與人媾和的醜事,被她滅口呢?簡直是一派胡言!」
閔晏喊得嗓門兒甚大,那個傳謠者還要小心翼翼,一次傳播只有近身的一兩個人聽見。
閔晏這一嚷,圍在四周的幾十號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崔珩又不傻,如何聽不出他是假作仗義執言,實則是幫著傳謠。
原本,閔家與青州崔氏鬧了矛盾,他也不甚在乎,閔晏曲意結交,他便也把閔晏當成了朋友。
但現在閔晏心思惡毒,刻意詆毀崔家名聲,他還如何忍得?
奈何,閔晏表面上確實是一副仗義執言,為他崔家正名的模樣,那險惡用心他雖已經看破,卻偏偏無法用自己的猜測詰難對方。
人家在幫他出氣,他卻對人家拳腳相向,那像話嗎?
一口氣憋著,只氣得崔珩胸疼。
崔珩發作不得,正在攻擂的楊硯可不在乎。
他對「權少游」觀感甚好,權大哥可是在《清暉園序》中,單獨提了他的大名呢。
如今一聽這閔晏心思如此歹毒,大肆張揚謠言,詆毀權大哥心儀的女子,楊硯怒火上涌,一個箭步就躥到了他的面前。
不等閔晏繼續大放厥辭,楊硯一抬手,一記結結實實的大嘴巴子便扇在了他的臉上!
「啪!」
閔晏猝不及防,半邊臉瞬間紅腫,腦袋被扇得偏過一旁,滿嘴的腥甜,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楊硯破口大罵道:「好歹毒的陰險小人,有你這般仗義執言」的?小爺我打爛你那張搬弄是非的賤嘴!」
說猶未了,楊硯又是一掌摑去,閔晏回過神來,這回自然不能讓他得手,把身子一閃,便一拳遞了回來。
馬上,楊硯和閔晏又打在了一起。
崔珩正有氣沒處撒,一見這般情形,突然福至心靈。
他縱身往上一撲,自後面一把抱住閔晏,死死箍住了閔晏的雙臂。
崔珩大叫道:「別打了,快別打了!你看他這隻眼都青了,獨眼龍多難看!
」
楊硯一聽,往閔晏臉上一看,還真是,青了一隻眼。
楊硯攥緊了拳頭,照著閔晏另一隻眼,便狠狠捶了過去。
隨著閔晏一聲慘叫,這回兩眼平衡了,都是烏雞眼。
拉架勸和的崔死抱著閔晏不撒手,心領神會的楊硯便雙拳如劈掛,打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韋承、杜少卿和盧策一旁看著,急得直搓手,卻無法上前。
韋承和杜少卿是因為————反正自己兄弟沒吃虧。
盧策則是因為————崔珩和閔晏都是他好友,論份量,崔珩這個朋友在他心裡的位置,比閔晏還高了兩三層樓。
亭中安皓天被外頭喧譁驚擾,憤然走出,眼見幾個年輕士子拳腳相加,當眾鬥毆,就連方才與自己辯經、高談王道仁德的楊硯也深陷其中,頓時氣得連連跺腳、面色鐵青。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就說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嘛!
言猶在耳,爾等豎子便如此行徑,簡直是不學無術,簡直是有辱斯文!」
楊硯拳腳未停,一邊劈頭蓋臉地對閔晏施展著「劈掛掌」,一邊繼續執行著反方辯論者的職責,承題解題。
「老先生適才所言,學生已然印證!學生就說以德服人,王道當先德而後力,有德無力,仁德便是空談嘛!你看!」
他狼狼一掌摑在已經變成豬頭的閔晏臉上:「這小人陰私歹毒、毀人名節,便是無德。
學生出手懲戒,便是以力護德、以正壓邪,肅清士林污穢!
所以說啊,無力護德,則仁德為空談,禮樂為虛文也!」
他一邊引經據典、之乎者也,一邊拳腳不休,閔晏被崔珩死死箍著雙臂,根本反抗不得,一張臉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慘叫不已。
安老爺子見楊硯不聽他言,還要如此狡辯,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著楊硯怒道:「堂堂清暉文會,士林論道之地,竟演做鬥毆紛爭之局,豈有此理!
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的修身之德,何在?」
他正罵著,一個興沖沖趕來看熱鬧的士子一時剎不住腳,正撞在安老爺子身上。
安皓天反手就是一巴掌,怒斥道:「文會斯文地,你竟如此莽撞,哪有半分儒士儀態?」
那人剛跑過來就挨了一巴掌,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呢,也不清楚安老爺子的身份。
他突然挨了一巴掌,如何能忍,馬上反手一掌打了回去。
安老爺子德高望重,何曾被一個後生晚輩如此對待過?
安皓天的老臉掛不住了,他馬上使了一個五禽戲中的「虎撲」之勢,「嗷」地一聲,便狠狠撓向了那人的大臉。
周遭士子看著眼前這荒誕混亂的一幕,不禁譁然。
方才還是引經據典、風雅論道的文壇盛景,轉瞬便淪為造謠構陷、拳腳互毆、假意勸架、老少纏鬥的混亂場面。
滿園筆墨書香、斯文風雅,盡數掃地,唯余喧囂紛亂、拳風叱吒,令人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