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一圖碎盡天下志,兩心暗布局中棋


  第494章 現形

  韋承與杜少卿領著府中一眾悍奴,押著七八個五花大綁的市井閒漢,興沖沖地直奔高台。

  值守的御前侍衛們早已接了皇后令諭,知曉這一干人的底細,所以並未阻攔。

  只是高台下的侍衛們按刀而立,阻止他們繼續向前。

  韋承和杜少卿在高台下站住了腳步,往左右一分,身後豪奴便粗暴地將那幾名閒漢推搡出來,直面滿場權貴士子。

  這幾人皆是京中老油條,常年混跡於茶坊酒肆、街巷市井,沒啥正經營生,唯喜搬弄是非,是些無賴痞棍。

  往日在街巷之中,他們橫行無忌、嘴碎生事,何等囂張。

  可此刻立在清暉園高台之下,對上滿堂朱紫公卿、士林鴻儒,頓時氣焰全無。

  他們一個個面白如紙、渾身發抖,兩股戰戰,幾乎要站立不住。

  高台之上,皇后胡嫵蛾眉輕挑,淡淡地給了內侍總管李順一個眼色。

  

  原本今日文會落幕,天子登台不過是慰勉士子,幾句話便要起駕回宮的,故而台上並未備設御座。

  如今風波陡起,事態遷延,顯然一時半刻難以了結了。

  李順久侍御前,最懂察言觀色。

  皇后只是一個眼神兒過來,他便心領神會,連忙躬身傳命,著內待抬來御用的龍鳳大椅,穩穩安置在高台正中。

  「陛下。」

  胡嫵溫柔地輕喚了一聲,抬手向御座示意。

  高琰微微頷首,緩步走去。胡嫵如影隨形,待天子坐定,方才側身落座於鳳椅,把素手輕搭在扶手之上,儀態端莊,雍容有度。

  此時楊燦跨步而出,對著一眾癱軟發抖的閒漢沉聲詰問:「爾等受人指使,捏造無根流言,構陷清白之人。

  如今天子與皇后殿下就在眼前,欺君之罪可是要殺頭的,爾等還敢隱瞞嗎?速速據實招來!」

  這伙市井無賴在平民百姓面前甚是囂張,骨子裡卻是最為膽小怕官的。

  他們何曾見過這般天顏咫尺的森嚴場面,加之被擒之後早已吃盡苦頭。

  只聽一陣砰砰跪地之聲,眾人盡數伏拜在地,涕泗橫流,連連磕頭告饒,爭先恐後地吐露實情。

  原來他們都是收了閔府管事的銀錢,四處捏造謠言,刻意詆毀崔臨照的聲名。

  這個年代,你想說家中管事所做所為與你無關,要求官府給你來個嚴絲合縫的證據鏈,那就是作夢。

  這些人咬出了閔府管事,也就等於咬出了閔衡父子,高台四周,頓時一陣竊竊私語。

  此前朝野士林,大多憐惜閔衡失弟之痛,只當他是為亡弟鳴冤、恪守公道的耿直儒士0

  私下裡還有不少人暗自非議崔家勢大壓人、霸道專橫。

  到了此刻眾人方才明白,閔行是可鄙的,閔衡是可恥的,閔家是可惡的,這迴旋鏢,終究扎回了閔家人身上。

  閔衡轉瞬之間,就從悲情義士,淪為士林不齒的奸邪之輩。

  待一眾閒漢七嘴八舌、聲淚俱下地將受僱造謠、刻意構陷的始末全盤托出,楊燦方才轉身,面朝天子御座,言辭鏗鏘:「陛下!閔衡器量狹隘,品行卑污。為泄一己私憤、謀一家私利,明知其弟品行有虧,反而偽造手書、收買人證、廣布流言,蓄意損毀崔氏才女清白名節,實屬欺君罔上、

  居心險惡!」

  「其所作所為,不止構陷無辜、敗壞士林風氣、擾亂文會大典,更辱沒了儒家道統、

  褻瀆了名教禮法、惑亂朝堂視聽、動搖士林人心。

  此等蒙蔽天顏、欺瞞聖聽的行徑,實是罪無可赦!」

  說到這裡,楊燦撩袍一拜:「臣伏請陛下嚴懲奸邪、以正天下文風、肅朝野綱紀、做後來之人!」

  御座之上,天子高淡似笑非笑地看了楊燦一眼,又緩緩看向面如土色的閔衡,淡淡地道:「閔衡,你還有何話說?」

  閔衡自以為散播一個最難自證的風流謠言,足以毀了崔臨照清白,讓崔家惹一身騷,孰料竟然被人抓了「鐵證!」

  那「洛神圖」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

  難不成,真是二弟在隴上時所作?

  你說你,暗戀自己徒弟也就算了,你藏在心裡戀啊,你畫出來做什麼?你還題詩留痕,你坑死大哥我了呀!

  如今鐵證如山,百口莫辯。

  縱使天子有心姑息,自己數年之內,也絕無再起之機。

  時日一久,閔家再無利用價值,世代基業,勢必日漸凋零沒落。

  閔衡自怨自艾的,聽到天子垂詢,也只得苦澀地一笑,頹然垂首道:「陛下,臣————

  無話可辯。」

  方才還神色平和的高淡,面色驟然一寒,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你無話可說?朕可有話說!」

  他雙手按著扶手,目光冰冷地鎖在閔衡身上:「閔氏世代書香、累世簪纓,如今你竟敢在朕的眼前、當著天下士林,蓄意毀人清白、欺君罔上,簡直是罪該萬死!」

  閔衡張了張嘴,卻只能「卟嗵」一聲跪倒,伏地道:「老朽————知罪。」

  「你知罪就好。」

  高琰冷笑連連:「閔衡,你欺君亂政,罪為首惡;閔晏,你為子不賢,不能匡正父過、勸阻惡行,反倒協同作惡,罪同首惡。父子二人,俱判棄市!」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閔衡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地仰視著天子。

  高淡神情冷漠,可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直直斬下的一口口刀。

  「閔氏十三歲以上男丁,盡數處斬;未成年男丁,閹割沒宮為奴。

  闔族女眷,籍沒入官為婢;旁支族人,盡數流放邊陲。」

  台下文武官員與士子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已經接近「大逆」的刑罰了,有點太嚴重了吧?

  閔衡所為,不過是造謠構陷、損毀人譽,並無謀逆叛上的大罪。

  崔臨照雖然出身青州崔氏望族,十分尊貴,卻也並非皇親命婦,這般闔族株連、近乎大逆的重罰,委實太嚴重了些。

  縱然是青州崔氏的大家長崔皓,也是在一番錯愕之後,才突然醒過神兒來。

  法執於天子之手,豈可任由他胡來。

  天子執掌生殺大權,今日能借一樁誣告之罪傾覆百年士族,來日便能憑任意罪名拿捏天下高門。

  今日天子為崔家除患,崔家若冷眼旁觀、暗自慶幸,明日這柄皇權利刃,便會落至崔氏頭頂。

  此番文會落幕,諸多平日深居簡出的世家宗主、高門長輩盡數到場,畢竟————自家子侄有可能上榜。

  如今明白其中利害,立刻紛紛出列伏地,叩首懇請天子法外施恩,寬宥閔氏無辜族人。

  崔皓不敢遲疑,快步上前高聲勸諫:「陛下!閔衡欺君罔上、構陷良善,罪無可赦。

  然閔氏闔族並非人人涉案、個個同謀,懇請陛下顧念無辜、法外開恩,勿行族誅重罰!」

  一時之間,山東高門、關隴士族、朝中百官,紛紛伏地叩請,乞請天子收回旨意。

  崔臨照心思剔透、聰慧過人,轉瞬便看穿了天子借題發揮、震懾士族、收攏皇權的算計。

  她款款上前,躬身進言:「陛下,民女沉冤得雪、清白昭彰,已然足矣。

  國法有度、刑罰有章,懇請陛下依律定罪、寬宥無辜,以顯聖朝仁厚、法度公允。」

  高台之上,高淡默然不語,沉沉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一眾求情之人。

  閔衡懵了片刻,此刻才剛剛醒過神兒來。

  他是堅決不信皇帝會嚴懲他的,這是在————欲擒故縱?

  未待他揣摩透徹,高淡清冷的聲音再度傳了下來:「也罷,朕便依從眾卿所請,酌情改判。」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閔衡,沉聲道:「閔衡,你偽造證物、欺瞞聖躬、構陷良善,罪無可赦,維持原判,行棄市之罰!」

  閔衡瞳孔驟縮,腦中一片空白,再度陷入茫然失神之態。

  「閔晏,身為人子,不能匡正父失、勸阻奸行,反倒附逆同謀,本當同罪論處。」

  高琰話音一轉,又道:「朕念你並非首惡,且因顧念父子倫常、不得不屈從父命,情有可原,免你死罪。」

  「判閔晏及閔氏本支所有男丁,盡數流放北境荒郡,削除士籍,永世不得歸鄉!

  閔衡本支妻妾女眷,悉數籍沒為奴,家產盡數查抄充公!」

  一道御旨,碾碎了閔氏數百年世家榮光。

  那些自幼飽讀詩書、養尊處優的士族子弟,盡數褪去儒衫冠帶,要身受髡笞之刑,枷鎖纏身,遠赴北境苦寒之地。

  從此後,編入營戶兵籍,終身戍邊、苦役纏身,餘生只剩風雪蕭瑟、征戰勞碌與無盡絕望。

  而閔氏一眾錦衣玉食的名門女眷,也一朝跌落塵埃,要褪去綾羅珠翠、華服簪釵,換上粗布褐衣。

  世間從此再無尊貴的閔氏夫人、名門女郎,只剩下分發至掖庭、織染坊、舂米工坊、

  御膳外局等處的官婢,終日勞作、任人驅使、毫無尊嚴。

  她們之中,最好的結局,便是被天子賞賜給王公勛貴、近臣寵吏,由官婢轉為私婢。

  如此,或可憑著姿色得到主人垂憐,覓得一絲安穩。

  餘下之人,終身為婢、老死於賤籍,婚配都是由官府指派,與其他官奴通婚,所生子女依舊世代為奴,永世不得脫籍。

  聽聞最終判罰,閔衡渾身脫力、幾欲癱軟,閔晏更是目眥欲裂、氣血翻湧,滿腔悲憤堵在胸臆,幾乎炸裂開來。

  高琰繼續沉聲宣判:「閔氏所有旁支,盡數削出士?族譜牒、廢除鄉望資格,貶為庶族寒門!族中在職官員,即刻革職,永不敘用!」

  寥寥數語,生生斬斷閔氏百年根基、數世清名,一朝繁華,盡數煙消雲散。

  高淡緩緩起身,自光掃過階下一眾伏地求情的文武士子,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冰冷的譏誚。

  「朕今日便是要讓天下人知曉:縱出身膏梁世家、位列士林清流,坐擁赫赫門第、百年清望,亦無抵罪特權。

  但凡心懷詭詐、欺君亂政、禍亂世風者,朕必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整座清暉園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當世士族最大的依仗,便是士庶有別、門第特權,九品中正制下,高門子弟犯法,常可憑藉家世鄉望減刑免罪、置身法外。

  「士庶不同罰。」

  天子此番言語,雖將嚴懲之罪限定於欺君亂政,卻是一個讓士族感到嚴重不安的訊號0

  哪怕是恨不得閔家人死光光的崔,這時也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有些不妥了。

  我————是不是掉進皇帝挖的坑裡了?

  閔衡死死盯著高台上那張冷漠的毫無表情的臉,忽然如墮冰窖,徹骨生寒。

  閔晏目眥欲裂、氣血翻湧,突然奮力掙開摁住他的侍衛,咆哮地道:「陛下,罪民不服。我閔家世代衣冠、奉侍朝廷————」

  他聲嘶力竭的還沒喊完,閔衡看到皇帝驟然趨冷的眼神兒,激靈一下就跳了起來,用盡餘力,狠狠一掌摑在兒子臉上!

  「啪!」

  清脆凌厲的巴掌聲響起,閔晏本就青紫腫脹的臉頰上,馬上又疊加了一道鮮紅的掌印。

  他一臉錯愕地看向父親,閔衡眼神狂亂,亮的嚇人。

  他雙手死死扣住兒子的雙肩,力道大得驚人。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晏兒,認罪!伏法!」

  閔衡顫聲說著,老淚縱橫。

  他現在已經清醒了,清醒得近乎殘酷。

  他自以為閔氏家族做為士族一員,對皇帝還是很有用處的。

  可現在他已明白過來,在皇帝眼中,他們閔家最大的作用,不是做走狗,而是一隻做猴的雞,一塊撬動士族特權的楔子。

  但,皇帝顯然也是在一步步試探,一寸寸放大他手中的權力。

  因此在提出一個各方士族完全無法接受的處理結果後,又應眾人之請,收了一收。

  如果兒子還看不清現實,依舊不知進退,那就正中了皇帝的下懷。

  只要他言語衝撞,舉止失儀,叫這狗皇帝抓住把柄,皇帝就能借題發揮。

  可這帝王算計,他不能說出來,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不甘、悔恨、冤屈、驚恐、絕望————

  諸般情緒,只盼他懂,只盼他懂!

  「我兒,你要安分,莫違————聖命,叩謝聖恩吧。」

  閔衡嘴唇哆嗦著,依舊死死盯著閔晏的眼睛,老眼中已經滿是哀求的悲傷。

  閔晏怔怔地看著父親的眼神兒,忽然間就明白了為何父親會對他露出滿是乞求的眼神兒。

  他滿腔的憤怒與不甘,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他讀懂了父親眼中的隱忍、犧牲與乞求,一股極致的無力與悲涼蓆卷了全身。

  閔晏不再掙扎了,被追上來的兩個皇家侍衛一腳踢倒,死死摁在塵埃里,淚水一顆顆地砸進泥里。

  父子二人,一判棄市、一判流放,百年閔氏,一朝傾覆、榮光盡滅。

  侍衛如拖牲畜一般,將癱軟無力的閔衡、死寂絕望的閔晏拖拽了下去。

  高台之上,高淡依舊雲淡風輕、神色無波。

  帝王一言,決人生死,決定了一個家族的興衰,於他而言,卻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眾卿平身吧。」高淡淡淡開口道,他緩步在高台踱了兩步,目光落於身姿清雅的崔臨照身上,冷峻的眉眼緩和了下來。

  「今日真相大白。閔衡蓄意構陷,崔女郎品行端方、清白無礙!」

  「崔女郎遊學隴上,與權嶼、楊燦諸人以詩文論道,此乃君子之交、士林雅誼,無可指摘!

  如今崔臨照、權嶼二人詩文入選晉陽文會輯錄,才情配位、品行無瑕,無可指摘!」

  「皇帝陛下且慢,崔夫子入選輯錄,藩臣無話說。權嶼入選輯錄,藩臣有話說!」

  本來死寂一片的現場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剛剛好像也有一個人這麼喊來著,結果————馬上要被棄市了。

  這誰啊,這麼勇,他還來?

  眾人紛紛為之側目,就見一人,冠冕莊重,大步上前。

  他走到楊燦身邊,看著楊燦輕蔑地一笑,然後向著高台上長揖一禮。

  「陛下,藩臣察覺一樁隱秘要事,事關大穆朝堂安危,藩臣不敢隱瞞,須得奏於陛下。」

  高淡俯視著台下的慕容曉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哦,原來是你呀。慕容曉曉,你有何事,要讓朕知道?」

  慕容曉曉抬手一指楊燦,眼底是藏不住的亢奮。

  他大聲道:「陛下!此番蒙您欽點、錄入晉陽文會首屆輯錄的略陽名士權少游,是假的!」

  一時間很多人都沒聽明白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什麼假的?這麼大個活人杵在這兒,哪裡假了?

  慕容曉曉一臉興奮地大聲道:「陛下,此人實乃隴上於閥幕臣楊燦。

  楊燦潛伏帝都,隱匿真實身份,不朝天子、不拜朝堂。

  他暗中結交天下才俊、士林子弟,假借他人之名參與晉陽文會、博取士林聲名,居心叵測,他要圖謀不軌啊皇上!」

  楊燦?

  大穆沒見過楊燦的人很多,但聽過他名字的人,也很多。

  一聽新晉名士權少游,竟是於閥權臣楊燦,滿園私語不絕。

  楊燦青衫飄飄,形容坦蕩,絲毫不見被人揭穿身份的驚恐與狼狽。

  他從容地向著台上的高淡施了一禮,朗聲道:「陛下,慕容使臣所言不假,藩臣的確是於閥家臣楊燦。

  所謂權少游,雖實有其人,卻非藩臣,只是被藩臣借用了他的名字。」

  楊燦如此坦然承認,現場頓時譁然,芮克武把手一擺,御前侍衛便「呼啦啦」地往前一圍,槍矛攢舉,把楊燦緊緊逼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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