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亮牛皮盾


  第496章 造勢 借勢 馭勢 破勢

  宗正卿高睦一語既出,頓時滿堂錯愕。

  今天不是文會大典麼?大家授官封秩的挺開心的,怎麼忽然就轉到皇帝要納皇貴妃的事兒上去了?

  楊燦眸色驟沉,戾氣乍現,偏在此時,崔臨照先他一步開了口。

  「陛下!」

  崔臨照款款上前,盈盈一拜,端雅如松。

  「宗正卿大人謬讚,小女子愧不敢當。只是民女性本疏淡,唯嗜典籍,畢生所願,只在窮究經義、探覽文章奧妙、辨析古今興衰之變。」

  「宮禁規制森嚴,禮法桎梏纏身,非民女所喜,更非民女所求。

  民女志在士林問道、筆墨傳心,願以一生治學為歸宿,還請陛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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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她借著斂衽垂首,行禮拜謝的機會,眼波流轉,飛快瞥向身側的楊燦,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二人這一幕隱秘的互動,台上的高淡盡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中不禁掠過一絲隱晦的憾色。

  他想試試楊燦會不會怒,只要楊燦衝冠一怒,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殺了楊燦了,真是可惜。

  崔皓大驚之後,也迅速反應過來。

  青州崔氏本就是山東頂級高門,煊赫數百年,若產生一位皇貴妃,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可青州崔氏卻將因為這樁婚姻捆綁在皇家身上,淪為皇權附庸。

  崔氏世代積累的底蘊、人脈、潛力,終將被皇族層層裹挾、寸寸蠶食,化為皇族勢力壯大的養分。

  而且,這是自絕於士族,成為士族公敵。

  這和太原王氏的王勝以文魁之名入直中樞,成為天子近臣不同。

  因為子弟入仕是每一家山東高門都有的事情,可聯姻卻是成為皇帝的外戚。

  士子以其才得以授官,這是常規的仕途之路。天子用其才、士族出其賢,雙方各取所需,士族影響力反而會因此擴大。

  但入宮封妃,是把崔氏家族化為外戚。

  人家一個弟子入仕,是個體崛起,反哺宗族。

  一個女子入宮,卻是綁定整個家族成為外戚,身份與立場從此截然不同。

  與此同時,國丈胡延之眸光驟然一沉,火速抬眼,望向端坐鳳椅的皇后胡嫵。

  胡嫵端坐椅上,身姿端正,神色雍容,看似平靜得很。

  可是,卻有一種寒潭覆雪般的壓迫感籠罩著她的周身。

  納崔臨照為皇貴妃,的確————是分裂山東士族的一個有效手段。

  如此可以分化瓦解山東高門抱團之勢,打破士族共治朝堂的格局。

  可是,大穆也將因此產生一個崔氏外戚勢力,瓜分胡氏外戚集團的權力,與後族相互制衡、彼此牽制。

  原本與帝族分庭抗禮的後族,從此將不再是一家獨大,而是會和新興的崔氏外戚勢力相互制衡、彼此消耗,最終雙雙受制於天子。

  胡嫵心中冷笑連連,我的男人,還真是好手段,好算計!

  皇叔高睦朗聲一笑,打破了凝滯的氣氛:「崔女郎以閨閣弱質,潛心治學、角逐士林,實屬世間罕見的奇女子。」

  「若能入宮輔佐中宮,乃是天下之幸。女兒家麼,天性羞澀,自然不好親口應承。

  常言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不知崔氏家長意下如何?」

  崔皓心頭一凜,連忙拱手道:「陛下納娶貴妃,乃宗廟大典、朝廷重事,干係天下禮制、朝堂體面,儀軌森嚴、諸事繁瑣,絕非倉促可定。」

  「侄女臨照常年遊學四方,性子疏淡閒散,恐難擔後宮尊位、匹配皇家盛儀。

  且其父早逝,生母尚在故里,老朽身為伯父,名分有別,萬萬不敢越俎代庖,擅自決斷晚輩終身。」

  說罷,他深深一揖,態度恭謹:「伏請陛下寬限時日,容臣歸宗之後,召集族老合議,再問詢其母心意,諸事議定,自會具疏上奏,稟明陛下。」

  高琰垂眸凝視著崔皓,淡淡一笑:「崔家長言之有理,此事容後再議吧!」

  高琰仿佛全然不曾把皇叔高睦所提建議放在心上,朗聲道:「著吏部即刻整理本屆晉陽文會所有上榜士子名冊,張榜公示天下。

  待吏部逐一銓敘考核、核定品級、擬定官職後,再頒布敕書,令眾士子赴任履職。

  話音落,他袖袍一拂,朗聲道:「擺駕,回宮。」

  鳳椅之上,胡嫵裊娜起身,走得風情萬種,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帝後二人依舊並肩攜手,一副情深伉儷的模樣,在眾人俯首中,緩緩走下高台。

  天子鑾駕、後宮儀仗次第隨行,內侍宮人列隊簇擁,旌旗肅穆,儀仗浩蕩,浩浩蕩蕩地出了清暉園。

  崔皓緩步走到崔臨照身前,面色凝重。

  崔臨照微微斂衽,道:「伯父,侄女絕不入宮。」

  崔皓乜了不遠處的楊燦一眼,冷哼道:「為了他?」

  「不然呢?」崔臨照挑眉:「莫非伯父,希望侄女入宮為妃?」

  崔皓當然不願意,可是讓崔臨照下嫁一個邊藩家臣,實也有辱門楣,他一樣不願意。

  這時,幾個皓首老者走了過來。

  頭前一人,拄著竹杖,正是太原王氏的大家長王老太爺。

  與他同行的,還有盧、鄭等山東高門的宗老。

  王老太爺頓了頓竹杖,笑道:「賢弟啊,你我這班老朽,近年來各守祖宗家業,已經久未聚首了。

  若非今日文會大典,我竟不知你來了晉陽。

  既然來了,我這地主豈能失了禮數,便由老夫作東,你我一眾老友小聚一番,如何?

  「」

  崔皓當然知道,他們不是要跟自己敘舊,而是要商量皇帝納妃的事兒。

  勸皇帝納妃,這是有的,但——點名某人,請皇帝納之,這怎麼可能?除非是皇帝授意。

  所以,這可不是簡單的兒女嫁娶之事,他們自然得找崔家這位大家長商議一番。

  崔皓當即答應一聲,便與幾位老者聯袂而去。

  深秋時節,天高氣肅,滿園草木蕭瑟。

  清暉園內古木參天,青楓染遍丹紅,銀杏綴滿鎏金。

  徐風穿林而過,捲起滿地殘葉簌簌翻飛,林間清寂幽深。

  楊燦與崔臨照並肩漫步林間,身影相依,入目如畫。

  楊燦道:「阿沅,我未料到高琰會將主意打在你身上。局勢已然至此,我們不必徐徐圖之了,我現在便帶你離開晉陽。」

  崔臨照微微歪頭,一雙眸子澄澈如墨、靈動似雀,含笑反問道:「楊郎這是要與大穆天子爭女人?就不怕龍顏大怒嗎?」

  楊燦腳步驟然頓住,定定凝望著她,自光坦蕩:「他高淡若敢罔顧天下公議,恃皇權欺壓藩臣、強奪我心中所愛,那我楊燦,便敢衝冠一怒為紅顏,縱使魚死網破,亦絕不退——

  讓!」

  崔臨照心中一甜,卻嬌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這人,慣會說些甜言蜜語,哄我開心。」

  她牽起楊燦的手,眉眼彎彎,甜笑道:「好啦,不必憂心,此事,成不了的。」

  崔臨照信心滿滿地道:「伯父不會答應,所有的山東高門,都不會答應。

  你當方才王、盧幾姓的老人家邀我伯父,真是去飲宴敘舊了?

  而且,你沒看到皇后離開時,臉都黑了麼?後族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楊燦心中豁然開朗:原來,我不是一個人!

  士族、後族————

  等等,不願意臨照嫁給皇帝的人,可比反對她嫁給我的人多多啦!

  我欲迎娶臨照,反對者不過崔氏一門。

  其他山東高門巴不得崔氏嫡女下嫁於我,成為他們嘲笑崔家的談資。

  後族對此更不在意。

  想到這裡,楊燦腦海中靈光一閃,突然捕捉到了什麼。

  崔臨照見他仿佛中了定身法兒,整個人站在林下,連眼珠都不動一下,便舉起手,在他面前搖了搖。

  楊燦突然一把抓住了崔臨照的柔荑,興奮地道:「阿沅!」

  「嗯?」

  「我忽然覺得,你此番被天子看中、有入宮之機緣,未必是壞事。」

  「啊?」饒是崔臨照一向多智,一時間也沒明白楊燦的意思,頓時錯愕呆住。

  太原王氏府邸,聽松軒清雅靜謐。

  王氏累世公卿、門第鼎盛,庭院布局恢弘古樸,毫無奢靡浮誇的匠氣,儘是數百年世家沉澱的風骨底蘊。

  青石鋪階,古木垂蔭,軒內懸掛魏晉名士真跡,古籍孤本層層疊疊,沉香裊裊、香茗氤氳,雅致絕塵。

  一眾山東高門耆老依次落座,氣氛沉靜肅穆。

  主位上的王老太爺輕呷香茗,抬眼望向崔皓,語氣似賀實諷:「崔賢弟,可喜可賀呀。」

  ——

  臨照女郎得聖心垂青,日後便是位同副後的皇貴妃,你青州崔氏,當真要扶搖直上了」」

  0

  一旁熒陽鄭氏的耆老鄭懷安撫須輕笑,順勢接話:「前日便聽家中晚輩傳頌靈犀公子一首五言: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如今看來,正應了你崔家的景兒,青州崔氏這是要更上一層樓,以後可是不得了啦。」

  崔皓重重地哼了一聲,把茶杯重重地一頓,道:「你們這幾個老不死的,不必夾槍帶棒的,你當老夫願意?」

  他冷冷一掃眾人,傲然挺起胸膛:「我崔氏一門,承漢魏正統、守華夏文脈,詩書傳家、禮法立身,門第清貴、血脈純粹,是我中土正統衣冠。」

  「北穆起於草莽,興於戎馬,胡漢雜糅、禮法殘缺,血脈駁雜。

  如此人家,雖掌天下權柄,如何配與我清流世家聯姻?」

  盧氏耆老盧景淵乾笑兩聲,道:「北穆皇帝若論門第正統、文脈底蘊、清貴風骨,自然不及我山東高門。

  但北穆是當世第一強國,若真只是傾心於臨照侄女,勉強聯姻,也未嘗不可。

  只是————,觀天子今日作為,定文會為常例,特擢官吏,繞過中正評品,種種作為,只怕他要聯姻你崔家,所圖便不是一個女子了。」

  崔皓端正了坐姿,肅然道:「所以,這已不是我崔氏一家一姓的事情,而是我山東人家要共同面對的麻煩。

  唇亡齒寒啊諸位,還請諸位老友鼎力相助,擺脫帝王算計,保我士族風骨!」

  王老爺子盯著崔皓,沉聲道:「崔賢弟這番話,可是發自肺腑?」

  崔皓正色道:「皓以崔氏列祖列宗之名立誓!絕不自毀門第、自絕士族,淪為皇室附庸!」

  王老爺子一拍几案,環顧左右,朗聲笑道:「諸位,如何?我就說,崔賢弟不會看不破帝王算計!

  我等當與崔家聯手,挫天子之謀,保我士族風骨!」

  各士族高門的家長與耆老,紛紛舉杯,以茶代酒:「我等責無旁貸!」

  京城長街,天子鹵薄浩蕩前行。

  旌旗獵獵迎風舒展,羽扇葆幢次第羅列,禁衛護道,內侍隨行,儀仗恢弘莊嚴,綿延數里。

  ——

  龍鳳御輦居於儀仗正中,輦內錦繡鋪陳、薰香裊裊,帝後並肩端坐,氛圍看似溫情和睦。

  高琰默然良久,轉頭看向胡嫵:「今日皇叔貿然提議,欲與崔氏聯姻,確實魯莽了。

  「」

  他笑吟吟地看著胡嫵,明知道以皇后的聰慧,必能看出這是他的授意,說起謊來,依舊眼都不眨。

  「嫵兒,山東高門自視甚高,素來清矜自傲。皇叔當眾請婚,朕若不順勢向崔家求親,恐會惹得崔家不滿,以為朕輕慢崔氏呢。

  所以朕不得已而為之,嫵兒是朕的髮妻,最知朕的心意,不會因此怪罪於朕吧?」

  「皇帝說哪裡話來。」

  胡嫵笑盈盈地嗔道:「妾身怎會不懂陛下的苦衷。再者,依妾身看來,陛下若真能與崔氏聯姻,必能達到咱們分化山東高門、削弱士族勢力的目的,皇叔這一手誤打誤撞,實是神來之筆呀。」

  高琰捧起胡嫵的雙手,一臉驚喜地道:「皇后,你真這麼想?」

  胡嫵毫不猶豫地道:「那是自然,你我夫妻一體,妾身自當一切以陛下之利益為利益。」

  高琰滿臉感激地嘆息道:「嫵兒,你真是朕的賢后,是我大穆之幸也!」

  高琰興奮地道:「嫵兒,你且看著吧。山東士族盤踞中原,抱殘守缺、壟斷文脈、藐視皇權,早已是潰爛沉疴、朝堂巨患!

  朕登基以來,隱忍韜光、整頓兵權,處處忍讓遷就,已是時日漫長。

  這顆掣肘皇權的毒瘤,朕遲早要徹底拆解、盡數削弱!

  待到權柄歸一之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生殺予奪、家族興衰,皆繫於朕一念之間I

  屆時朕盡收天下權柄,與你共理萬機、內外相維,安定大穆社稷!」

  胡嫵剪水雙眸恰到好處地抬至四十五度角,帶著一種崇拜的欽敬感,給足了高淡情緒價值。

  「陛下雄才大略、遠見卓識,睥睨古今、遠超列祖列宗。

  得陛下君臨大穆,實乃江山之幸、萬民之幸。」胡嫵柔聲道:「妾身是皇后,自當國輔陛下,為陛下分憂。」

  說到這裡,胡嫵淺淺一笑:「到了前方路口,妾與陛下分道,先回私府一趟。」

  高琰愕然道:「皇后怎麼又要回娘家?」

  胡嫵白了他一眼,嬌嗔道:「陛下要納人家為妃,總要人家心甘情願,那才是千古佳話,若是不然,豈不污了陛下的明君美譽?

  崔女郎如今就住在我父親府上,妾身去探探她的口風,必要時,也可為陛下遊說,為陛下哄得美人歸啊。」

  高琰聽了,滿臉堆笑,道:「嫵兒事事為朕籌謀、處處替朕著想,得你為後,實乃朕畢生之幸!」

  胡嫵輕笑道:「自大穆立國,我胡氏便與皇家休戚與共了,妾身自當事事以陛下為先。

  只盼陛下得償所願後,莫要見了新人風華,便忘了舊人相伴的情分。」

  高琰朗聲大笑:「嫵兒多慮了,這怎麼會呢?崔女郎,朕之所欲也。胡皇后,亦朕之所欲也,朕,全都要!」

  胡嫵掩口嬌笑:「好了啦,陛下的心意,妾身自然是信的。」

  說話間,儀仗已到前方路口。

  皇后要從此處,轉去國丈府邸,而皇帝則要先行回宮。

  於是,高琰棄御輦而乘馬,御輦則由皇后繼續乘著,趕去胡府。

  車馬在路口停下,皇帝高淡掀簾走了出去,甫一出去,滿臉的笑意便驀然消失了,眸中飛快地閃過一抹狠色。

  而御輦內,隨著錦繡帷簾落下,皇后胡嫵臉上刻意描摹出來的溫婉柔情、賢順恭和,也是瞬間剝落殆盡,寒霜覆體,冷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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