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一語封喉
第511章 一語封喉
高琰看著主動伏地請罪、一力攬下所有過錯的皇叔,心底驟然泛起一絲暖意。
朝堂之上,百官各懷私心、趨利避害,到頭來,危難之際,終究是自家人最可靠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繁雜心緒,緩聲宣判:「儀王高睦,立功心切,審案躁進,罔顧朝廷法度,擅動嚴刑酷法,致使糧商畏刑亂供、攀咬無辜,驚擾朝野、冤屈忠良,行事實屬乖謬失當!」
高睦聞言,再度重重叩首,姿態恭謹:「臣罪孽深重,懇請陛下嚴懲!」
高淡眸光沉沉,假意沉吟片刻,開口道:「儀王高睦,奉旨查糧市一案,本意肅除積弊,卻行事過激,濫施刑訊,險些釀成冤獄、禍亂朝綱。
今降旨懲處:革去宗正卿一職,降爵一等,由儀親王貶為儀郡王;削食邑三千戶,停俸三載,即刻歸府閉門自省,非詔不得入朝。」
此言落定,滿殿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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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睦伏地叩拜,沒有半分怨懟,沉聲應道:「臣領旨謝恩。」
看著坦然領罪、甘願為自己頂下所有風波的皇叔,高淡心中愈發感念。
儀王自此失了中樞實權、降了爵位,可皇叔是替自己頂鍋,卻毫無怨言,實屬難得。
只是,如此重懲皇叔,宗室會然心冷,往後宗親們誰還會替朕衝鋒陷陣?
一時間,皇叔是無法再參理政務了,那便只好先把儀皇叔放到由朕控制的軍中任職了。
依舊重用,方可安宗室之心,只要朕派心腹,盯著些皇叔,以防萬一便好。
高琰想著,邁步走下御座,親手扶起高睦,隨即轉頭看向崔皓與胡延之,又慰勉了一番。
「今日朝堂風波,皆因朕失於明察,致使忠良蒙冤,委屈二位卿家了。此為朕之過,還望令公、崔公海涵。」
帝王屈尊致歉,已是莫大姿態。
崔皓與胡延之即便心中仍有鬱結,也不便再當眾擺臭臉,殿內氣氛,方才緩和下來。
可這時,一直站在一旁的慕容曉曉卻又不甘寂寞了。
慕容曉曉踏出一步,躬身道:「陛下親口恩准,允我慕容藩於大穆境內購糧三萬石,以賑藩地災民,此乃陛下懷柔撫遠的聖德仁心。
如今楊燦恃勢挾私,公然梗阻通商,蓄意阻斷陛下仁政,斷絕我藩地生計,違逆陛下懷柔萬方的聖意!藩臣懇請陛下,為慕容藩做主,嚴懲楊燦!」
這番話,把高淡憋屈在胸中的心火騰地一下又勾了起來。
高淡冷厲的目光立即看向楊燦,楊燦馬上挺身道:「陛下恩准慕容藩購糧,是陛下聖仁。
但臣以私財囑託糧商拒售,不過是兩藩之間的私怨博弈,與大穆朝堂國策無關。」
慕容曉曉聞言,冷然一笑,道:「你我私怨不假,可你身兼大穆直學士之職,是大穆臣子!
大穆天子已然下詔懷柔通商,你卻公然橫加阻撓、忤逆聖意,辦你一個對天子不敬之罪,也沒錯吧?」
楊燦一呆,頓時對慕容曉曉驚為天人。
這角度很清奇啊,咱還是大穆直學士呢,我咋把這茬兒給忘了?
大概是這個月的俸祿還沒發,我實在沒有也是穆國之臣的覺悟吧?
慕容曉曉的話如醍醐灌頂,瞬間提醒了高淡。
對啊,楊燦是我大穆之臣,那朕辦他一個不敬之罪,豈非天經地義?
今日朝堂之上,他屢受掣肘、步步退讓,帝王威嚴被反覆磋磨,心中的沉穩與克制早已消磨殆盡。
滿朝大臣聯手逼宮、士族外戚步步緊逼的憋屈,此刻盡數傾瀉在了楊燦身上。
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青州崔氏屢次拒他聯姻之請,偏偏崔臨照與楊燦交從甚密、頻頻同游。
這份與帝王無關,只屬於一個男人的芥蒂,也早如一根刺般扎入他的心中。
新仇舊怨————
高淡面色一寒,厲聲喝道:「楊燦,你身負大穆官身,無視朕懷柔遠邦、安定藩邦的聖意,肆意梗阻通商、忤逆君命,實屬大不敬!
即刻拿下,拘押入獄,交由有司從嚴勘問、定罪論處!」
胡延之聽了,不由大驚,忙道::「陛下萬萬不可!此番紛爭根源,乃是慕容藩率先出兵侵擾於藩,率先失了道義。
楊燦為保藩地、阻敵蓄力,方才阻撓糧運,此乃自保之舉。
若我朝因此懲處楊燦,豈非縱容慕容藩霸道行徑,令天下人非議陛下?」
高琰盛怒之下,全然聽不進半句勸諫,猛地拂袖喝道:「令公不必多言。兩藩私怨,朕不屑評判。
朕今日治罪,非為兩藩紛爭,只為他身為大穆之臣、不敬君上!把他拿下!」
殿外站殿將軍聞聲立刻衝進來,上前死死按住楊燦。
崔皓霜眉一皺,也要上前為楊燦討說話,但胡延之卻向他使了個眼色。
崔皓心中一動,方才止步,楊燦便被站殿將軍押了下去。
今日一連受挫、步步受迫的高淡,總算在楊燦身上扳回一局、尋回些許帝王威嚴,胸中積壓多日的鬱氣稍稍紓解。
他轉身緩步歸返御座,語聲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威嚴凜然:「朕今日倦怠,廷議至此。眾卿有事,改日再奏。退朝!」
內侍總管李順立刻揚起拂塵,拉高聲調長喝:「退朝~~~」
殿中鐘磬清音緩緩響起,滿朝文武各懷心緒,齊齊躬身行禮,而後次第退出金鑾大殿。
一出金殿,胡延之的袖子就被崔皓抓住了。
「胡令公,方才你為何阻老夫進言?意欲何為?」
胡延之環顧左右,見無人近前,方才無奈道:「崔公啊,今日天子已連挫銳氣,總得叫他發發脾氣吧?
陛下只是將楊燦拘押待勘,又沒說馬上殺了楊燦,你我再把陛下撅回去,未免過分了。」
崔皓冷笑道:「話雖如此,可人一旦入了大獄,是生是死,由得了你我嗎?」
胡延之壓低聲音道:「崔公放心,除非陛下把他拘於軍中,否則,就不是那麼好殺的「」
。
崔皓略一沉吟,想到臨照對他說過,後族對楊燦也期許甚重,胡令公既然這麼說,應該是有把握不會讓楊燦蹈入死地,這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皇帝高淡擺駕回了後宮,逕往自己寢宮,一進大殿,便摒退左右,獨自坐在殿上。
李順帶人守在殿外,不過片刻功夫,便聽殿中傳來咆哮叫罵聲,摔打劈砸聲,一個個不禁噤若寒蟬。
殿中狼藉遍地,珍玩器皿碎落滿地,案幾書卷傾覆散亂。
高淡摔碎了一切搬得動,踢得開的東西,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御椅之上,遍體燥熱,滿心的屈辱與憤懣。
今日朝堂,群臣逼宮、宗親受罰、皇權受制,樁樁件件皆是他畢生難遇的奇恥大辱,越想越是怒火中燒。
「楊、燦!」
高琰咬著牙根獰笑一聲,便揚聲吩咐道:「李順,進來。」
京中共有五處官獄,各司其職、等級分明,專供朝廷羈押各類人犯。
首推大理寺獄,乃是大穆最高刑獄、專屬詔獄所在。
但凡宗室重臣、高門士族、欽案要犯,皆關押於此,由法司勘審。
正常來說,楊燦身為朝廷直學士、奉旨拘押的欽犯,本應送入大理寺獄待審。
可大理寺卿分明與後族、士族一個鼻孔出氣,高淡豈會把楊燦關到那裡去。
京中第二座大獄,便是籍坊獄,不歸大理寺管。
此獄主要是用來關押大案要案的家屬和受株連的人犯,但偶爾也可以收押欽命要犯。
楊燦就是被送進了這裡。
其他三處大獄,如御史台獄,只是臨時羈押所在,類似於看守所。
御史台也他娘的和後族、士族穿一條褲子,不予考慮。
第四處大獄是皇家幽禁之所,軟禁宗室的,上一任天子,如今就被拘押於此。
楊燦嘛,不夠資格。
第五處大獄是司州獄,京畿地方監獄,關押普通罪犯的,也不合適。
如今楊燦被關進了籍坊獄,不受寺台控制,他便可以從中手腳了。
楊燦水土不服,暴斃獄中,沒問題吧?
是,等他死了,你們心中都會明白,他根本就不是這麼死的,可那又怎麼樣呢?
朕還知道你們聯起手來針對聯,滿口的仁義道德,真實目的卻是逼朕放棄攫取選官之權呢。
有些事,是不能擺上檯面說的。
一陣腳步聲傳來,高琰冷笑連連:「李順啊,你馬上去一趟籍坊————」
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高淡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走進大殿的,並非李順,而是中宮皇后,胡嫵。
高琰抬眼望去,只見李順正跪在殿門口,以額觸地,屁股高高,大氣都不敢喘。
顯然,他是因為攔不住皇后鳳駕,早已惶恐至極。
高琰怔了一怔,壓下滿臉戾氣,勉強擠出一抹溫和笑意:「皇后,你怎麼來了?」
胡嫵一身盛裝,嬌媚雍容。
一身石青色廣袖綾羅襦雅致華貴,袖緣錦紋精緻,下系繡鸞納花羅裙,裙擺舒展端莊。
腰間鏤金鑲玉革帶懸掛成組白玉佩,步履輕移之間,琮琤清音不絕於耳。
她雲鬟高挽、髮髻堆聳,髻側兩株小巧金花樹步搖亭亭而立,柔細金枝上綴著薄金搖葉與細碎珠穗。
胡嫵靜立殿中,淡淡眸光掃過滿目狼藉的大殿,遍地碎瓷殘片、傾覆器物,足以想見方才天子暴怒失態、肆意發泄的模樣。
胡嫵視若無睹,淡然道:「陛下,妾身聽聞,今日朝堂勘審晉陽糧販一案,風波驟起,且事涉妾身母族胡氏。」
高琰強笑道:「啊,並非如此。此番實是皇叔審案躁進、濫施酷刑,一眾糧商畏刑難,方才胡亂攀咬、株連無辜。
如今真相已然大白,胡氏族人清白,並未牽涉其中。
「原來如此,那就好。」
胡嫵挺胸抬頭,從高琰面前緩緩走過,腰間玉佩琮琤作響,頭上雲鬟堆聳,金花樹步搖輕輕搖曳,珠穗就在雪白的腮邊輕盪著。
「妾身初聽聞時,頗為惶恐呢。」皇后胡嫵一點也不見惶恐地道。
「妾為中宮,母儀天下。若堂堂皇后的母族,竟有人干犯王法,天下士林,各州郡官吏,會如何看待妾身,看待胡氏呢?」
高淡忙陪笑道:「皇后,朕說過了,那是商賈受刑不過,胡亂攀咬,胡氏一族,並無人犯錯。」
胡嫵道:「既然無過,無過卻遭人構陷,險受牢獄之災,天下士林、各州郡官吏,會如何看待陛下、看待皇室?」
高淡一室,心頭火氣又起,皇后這是兩頭堵麼?怎麼著都不行了是吧?
胡嫵凝視著高淡,淡淡地道:「世人會說,陛下猜忌後族、刻薄妻親,容不下外戚勛貴。
天下人更會詬病皇家輕玩法度、擺弄刑獄,視國法公斷為帝王私器。
若皇后母族尚可被枉法構陷、無辜入獄,寒的不只是後族之心,更是天下臣子之心。
屆時各州郡守令、朝堂文武,人人自危、個個寒心,誰還敢秉公履職、誰還敢忠心侍君?」
高琰壓了壓火氣,乾巴巴地道:「儀皇叔有錯,已受到朕的重罰,降了他的王爵,削了他的宗正卿一職,罰俸三年,歸府反省去了。」
胡嫵定定地凝視高淡良久,看得高淡都有些不安了,胡嫵才一拂寬袖:「陛下,妾心倦矣。
今欲暫離宮闈,前往皇家尼庵靜修一段時日,焚香禮佛、澄心自省,為社稷祈福、為陛下祈安,還望陛下恩准。」
當時北朝後宮常有皇后、貴嬪入皇家尼庵靜修一些時日,這屬於內廷雅事。
不過皇后離宮,必須上奏天子,請皇帝允准,不能說走就走。
胡嫵此刻就在請示天子,但天子還沒點頭,她已經往外走了。
高琰臉色發青,瞪著皇后背影,如果那目光能化作刀劍,怕不是已把皇后斫為一灘爛泥。
環佩叮噹,胡嫵將至殿門處,忽然駐足,背對著皇帝,清冽冽的聲音再度傳來。
「對了,妾身聽聞,陛下拘了楊燦。楊燦雖名為大穆之臣,實為於藩家臣。
拘押他幾日,呵責一番,讓陛下出出氣,原也無妨。不過————」
她微微側首,清冷眸光透過鬢邊垂落的金珠薄紗,淡淡落在高淡身上。
「但凡楊燦在押期間,有半分不測。無論是水土不服、染病暴亡,還是意外折損、突生變故。
妾此生便長居庵堂、永不還宮。
從此後宮無中宮,皇嗣無嫡母,妾餘生青燈古佛、枯坐禪院,日日為陛下、為大穆社稷祈福,終身不復踏入禁苑一步。」
說罷,胡嫵便揚長而去。
片刻之後,紫宸殿內再度爆發出困獸般悽厲瘋狂的嘶吼與咆哮,還有摔摔打打的聲音傳出來。
只是不知,此時的紫宸殿上,還有什麼東西是能讓皇帝陛下砸的。
李順匍匐在大殿門口,額頭死死抵在地上,汗流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