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逼宮(為勾盟加7)


  第510章 逼宮(為勾盟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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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殿肅穆,丹墀生寒。

  儀王高睦立身朝班之前,把八份墨跡猶新的供詞,躬身呈上。

  內侍總管李順快步下了御階,恭謹地接過,轉身疾步奉上御案。

  八份供狀一一鋪開,其中五份直指青州崔氏,餘下三份則隱隱牽連胡氏族人,內容坐實了他們暗中操控糧市、閉廩拒糧的罪責。

  高淡垂眸掃過供詞,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喜色,臉上卻是瞬間陰雲密布。

  他拍案道:「好,好一個青州崔氏!」

  高淡御袖一拂,八份供狀便被掃離御案,雪片般飛落出去。

  高琰身子前傾,目光凌厲地看向他的老丈人胡延之,厲聲喝道:「胡令公,你好好看看,這便是你胡氏族人做的好事!」

  胡延之眉梢微挑,淡定地舉步上前,俯身拾起一份供詞。

  目光只匆匆一掃,唔,這份是咬崔老頭兒的。

  他再拾起一份,這份對了,是告我們家的。

  胡延之跳過開篇贅述,飛快地瀏覽數行,唇角便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

  陛下盛怒之下,倒還依舊留著分寸呢。

  這份供詞只牽連到了胡氏旁支子弟,無法直接拉扯上他這個大家長。

  顯然,皇帝對後族和士族還是區別對待的,一個是敲打,一個是打擊,份量並不相同。

  御階之上,高琰聲色俱厲,聲音震徹金殿:「還有崔氏,好一個崔氏!恃門第之尊,操控糧價,梗阻國策,簡直是膽大妄為,目無君上!」

  百官齊齊俯首,無人敢抬頭直視天顏,只是借著眼角餘光左瞟右瞟,窺視他人動靜。

  「傳旨!」高琰一拍御案,怒聲再起:「召青州崔皓上殿!傳慕容藩使者上殿!」

  聖旨即刻傳出宮門。

  慕容曉曉自從告御狀後,便被安置在官方館驛之中靜待結果。

  如今聽聞天子傳召,慕容曉曉不敢耽擱,即刻隨內侍入宮。

  殿上,皇帝正與中書令胡延之說話。

  高淡道:「聽卿方才所言,朕也相信,此事並非你的主使。但,這終究是你胡氏族人行為不端。

  卿為族長,雖身居中樞,日理萬機,也不能疏於家事。門下子弟若恃勢妄為,徇私枉法,禍亂朝綱,卿亦難辭其咎。」

  胡延之身姿微躬,態度謙和之極:「陛下教誨的是,臣銘記在心。只是眼下僅有糧商一面之詞,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臣下朝之後,一定徹查真相,若果真有族人仗臣之勢、肆意妄為,臣定當大義滅親,親手將其綁縛,送交有司從嚴治罪,絕不徇私包庇。」

  高淡見他姿態恭順、主動服了軟,心中稍顯得意,微微點了點頭。

  御下之道,貴在寬猛相濟、一張一弛。

  他現在可不希望士族和後族擰成一股繩兒掣肘皇權,唯有分化瓦解、各個擊破,方為上策。

  眼見胡延之服軟,高淡正要開口寬慰幾句,慕容曉曉便上殿了。

  高琰見了,便道:「慕容曉曉,卿所訴冤情,朕如今已經查清楚了。

  卿且稍待,此番私門梗阻國策、妨害藩邦通商的大案元兇,即將緝拿歸案,朕會徹查到底,還你慕容藩一個公道的。」

  慕容曉曉聞言大喜,連忙叩首謝恩,稱頌天子聖明。

  又過片刻,白髮蒼蒼的崔皓就被帶上了金殿。

  崔皓身無官秩,只是青州崔氏一族族長。

  可崔家世代簪纓、門庭顯赫,朝中不少卿士出自崔氏門下,或受過崔氏恩惠。

  往日裡,即便朝中高官顯貴見了他,也需躬身行禮、敬讓三分。

  此刻他雖子然一身立于丹墀之下,直面九五天子,卻也是身姿挺拔,神色冷靜,並無惶懼畏縮的姿態。

  高琰端坐御座之上,見一連兩次拒他求親的崔皓立於階下,頓時意氣風發,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崔皓!老匹夫,你可知罪!」這一聲呵斥,粗暴輕蔑,毫無半分對待高門耆老的禮遇。

  滿朝文武聞聽此言齊齊心頭一沉,陛下竟以「老匹夫」直呼崔氏族長,這般口吻,分明是要與青州崔氏徹底撕破臉面,不留半分轉圜餘地了!

  難不成,因為崔家一再拒絕嫁女入宮,天子惱羞成怒,這是要趁機發難了麼?

  崔皓微微垂首,不卑不亢:「陛下,老朽一介白衣,守祖宗家法,傳聖賢典籍,畢生教誨族中子弟謹守律法、束身奉公。

  崔氏闔族數世忠良,從未有過半分悖逆之心、逾矩之舉。不知陛下今日問責老朽究系何罪,還請陛下明示。」

  「你這是明知故問嗎?」高淡冷笑一聲,向李順遞了個眼色。

  李順心領神會,連忙上前,將地上散落的供狀一一拾起,躬身送到崔皓面前。

  崔皓神色淡然,從容取過一份供狀緩緩展開。

  許是年邁眼花,他微微俯身,將紙面湊近眼前,一字一句,慢悠悠地細讀著。

  李順捧著餘下幾份供狀,一時不知該不該退開,只好侍立一旁等待。

  高淡耐著性子,好不容易等崔皓把一篇口供讀到尾處,抬起頭來。

  高琰立刻一拍御案,沉聲喝道:「崔皓,罪證確鑿,你如今還有何話說?」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唱報聲:「報~~~,大理寺卿、御史中丞,還朝上殿~~~」

  金殿上頓時一陣騷動,在場的各部大佬俱感詫異。

  他們倆不是去青州了嗎?我還派了佐貳官替我去送行來著,這怎麼又回來了?

  眾人驚疑未定,兩道狼狽的身影已然踉蹌入殿。

  沈隆與蘇泓相互攙扶著,一身官袍褶皺不堪、濕氣未乾,雖不再滴水,卻依舊透著濃重的水漬痕跡,顯然是剛從水中脫困不久。

  二人的官帽早已遺失無蹤,髮髻散亂,花白的髮絲凌亂垂落,面容憔悴狼狽,滿身風塵,全無半點朝廷重臣的威儀。

  百官見狀,譁然不止,議論之聲四起。

  高淡也是滿臉錯愕,訝然道:「二位愛卿!朕命你二人巡視地方吏治,為何倉促歸朝?又為何弄得這般狼狽?」

  沈隆拱手道:「陛下,臣等奉旨出巡,船行汾河,未出半里,船底便驟然崩裂,無端傾覆。

  滿船案卷、儀仗盡數沉入河水,臣與蘇中丞僥倖被沿岸漁戶救起,方才保全性命,苟活還朝。」

  高淡一聽,怒不可遏道:「欽差官船無故傾覆,這絕非天災,定是有人蓄意作祟、謀害朝廷大臣————」

  他說著,目光已經死死盯在崔皓身上,已經認定了是崔家動的手。

  很好,朕正愁只憑一個操縱糧價、梗阻國策的罪名,尚不足以抄你滿門。

  想不到你竟膽大包天,做出這種事來。

  謀害欽差,形同謀逆!如此罔顧律法、肆無忌憚的行徑,便是滿朝公卿、山東諸門,誰敢再為你求情?

  旁人只道朕不敢滅了你如此高門,朕偏要斬這一刀,青州崔氏,從此不復存在,山東諸門的氣焰必然大減。

  屆時崔氏覆滅,所謂的世家傲氣、門第矜貴,盡數化為泡影。到那時,你們就算主動獻崔臨照入宮,也是痴心妄想了。

  皇妃沒她的份兒,九嬪沒她的份兒,二十七世婦也沒她的份。

  她只能做一宮奴,若甘心情願把齊墨眾士為朕所用,朕或可皇恩浩蕩,在八十一御女中,許她一個最低階的良人。

  高淡想著,便厲聲喝道:「膽敢謀害朕之欽命大臣,形同謀逆作亂!朕要徹查,朕要揪出幕後元兇,朕要——」

  「陛下!」蘇泓陡然高聲打斷了天子的話:「沉船之事的確蹊蹺,理應徹查。

  但臣與沈大人儀容不整、倉促上殿,並非為稟報遇險之事,而是另有大事,急需奏報陛下,請陛下明察!」

  內侍李順聽了,便悄悄移目看向儀王高睦,心中暗叫不妙。

  果然,不等眾人反應,沈隆與蘇泓二人便齊齊拱手,蘇泓厲聲道:「陛下!儀王高睦,奉旨主讞糧商一案,罔顧朝廷律法,不遵審案規制,擅動私刑!」

  「他借查案之名,酷刑逼供、羅織罪名、篡改供詞,無端構陷山東士族、外戚胡氏,擾亂朝堂綱紀、敗壞國家律法!臣懇請陛下明察!」

  高琰臉色一變:「兩位卿家,你們————在說什麼?」

  沈隆上前一步,抬手指向高睦,扯開嗓門道:「陛下!臣彈劾儀王高睦,酷刑逼供、

  捏造罪證,以虛假供詞構陷青州崔氏、外戚胡氏,蒙蔽聖聽啊!」

  沈隆的嗓門真的很大,這一聲喊響徹了金鑾殿。

  高睦臉色大變,立即出班抗辯:「陛下!臣冤枉!台、寺誹謗臣,他們誹謗臣啊!」

  「臣奉旨主審此案,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依國家法度!

  八大糧商的供詞,皆是犯人親口供述,句句屬實,絕非臣誘供、篡改所致!臣絕未構陷!」

  「儀王,你一派胡言!」沈隆厲聲駁斥:「臣歸衙之時,儀王剛剛攜供詞入宮!彼時八大糧商依舊押在大理寺堂上。

  他們遍體鱗傷、十指盡碎,因為受刑過重,已然昏死堂上!

  少卿親口告知臣,儀王審案之時,全然不聽參官員勸阻,執意動用重刑,以木械絞碎犯人十指,嚴刑逼供,誘導糧商胡亂攀咬高門士族、外戚勛貴!」

  蘇泓緊隨其後,朗聲佐證:「陛下若不信臣等所言,可即刻傳大理寺少卿、御史台侍御史上殿對質,一問便知真偽!」

  「不錯!」

  沈隆擲地有聲地道:「刑逼之供,血淚可證,本寺大堂血跡未乾,便是鐵證!大理寺少卿和侍御史便是人證。儀王踐踏刑典,構陷士戚,罪不可赦!」

  「原來————」中書令胡延之涼涼地瞟了高睦一眼:「是儀王殿下針對我胡家啊。

  儀王殿下,老夫懵懂,卻不知我胡家哪裡得罪了殿下,竟要殿下如此構陷?」

  崔皓把口供往李順懷裡一塞,朗聲道:「陛下方才問老朽有何話說,老朽還未說話。

  如今,陛下還要老朽說話嗎?」

  高淡聽得臉皮子發紫,額頭青筋直跳。

  高睦立刻伏地請罪,解釋道:「陛下!臣確實情急用刑了,可臣從未誘供、更未篡改供詞!

  糧商招出崔、胡二族,確是犯人親口所言,臣絕無半分虛造!」

  高淡當然知道實情如何,若再爭下去,只會讓真相更加清楚,徹底坐實儀王枉法構陷的罪名。

  高睦是他親手扶持、安插在朝堂的利刃,是制衡各方勢力的一條臂膀,是他以宗室制衡士族、外戚的一枚重要棋子,絕不能輕易捨棄。

  如今只能快刀斬亂麻,迅速了結此事,或可保下皇叔高睦。

  一念及此,高淡便道:「此案涉及士族、外戚,干係重大。

  儀王審案心切,行事過於急躁,竟以刑訊逼供,確實有失妥當、草率了。」

  高琰語氣一緩,又為他開脫道:「但儀王本心為公、一心體國,意在徹查弊案、肅清亂象,雖行事激進,卻並無私心。」

  沈隆、蘇泓二人聽了哪肯罷休,執意要問責於儀王。高淡要保高睦,自然是一味搪塞,不肯當庭定罪。

  沈隆大怒,把手往頭上一摘,卻摘了個空。

  他的官帽此刻正順著悠悠汾水流向黃河,不在他的頭上。

  沈隆便跪地悲憤道:「律法不公、王法傾頹!

  臣身為大理寺卿,執掌天下刑獄,卻不能匡正律法、杜絕冤屈,上負君恩、下愧蒼生!

  臣懇請陛下,准臣致仕,歸老還鄉!」

  棄冠請辭,是文臣死諫之外,最決絕、最剛烈的朝堂抗爭手段了,這是要以一生仕途相搏。

  蘇泓見狀,亦緊隨其後跪地俯首:「臣亦懇請陛下准臣致仕!」

  兩大法司主官同時請辭,滿殿為之譁然!

  高琰心頭一慌,急忙呵斥道:「胡鬧!二卿乃國之柱石、朝堂重臣,豈能因一時紛爭,便輕言棄官!朕不准!」

  「蒼天吶————」崔皓忽然雙臂大張,仰天長嘯。

  「我崔氏世代忠良、累世輔弼大穆,數代子弟躬身事君、恪盡職守,兢兢業業、從無二心,從未有過亂政悖逆之舉啊!」

  崔老頭兒滿面悲憤,老淚縱橫:「如今卻遭人無端羅織罪名、刻意構陷,闔族性命、

  百年門楣,盡數懸於虛妄片言之間!

  若非沈、蘇兩位大人恰巧趕回,主持公道,老朽一家,該是何等下場?」

  他捶胸頓足道:「今日忠良蒙冤、高門受辱,若天子不能為老朽主持公道,日後天下士族,誰還敢傾心效命、忠心事君?」

  胡延之也立刻上前道:「陛下,國法當嚴明。今日儀王為求功績,諂媚於君上,無端構陷士戚,若不嚴懲,從此後,朝堂上豈非人人自危?」

  二人一為士林領袖、一為外戚之首,如今雙雙發難,馬上山東系官員、後族系官員紛紛響應,齊刷刷上前,跪倒一片。

  「儀王私弄刑罰、踐踏國法,構陷士戚、擾亂朝局,請陛下嚴懲!」

  「若陛下縱容宗親枉法,往後朝堂再無規矩、刑律再無準繩,朝野再無清正啦!」

  「陛下,陛下啊————」

  高淡還真沒見過群情如此洶洶的場面,心裡也不禁有些慌了。

  可,高睦是他好不容易才楔入朝堂的一顆釘子,豈肯輕易拔掉。

  再者,如果懲治了高睦,其他宗室該怎麼看,以後誰還肯為他做事?

  高淡便道:「儀王有錯,卻非有罪,用刑是真,篡供則未必屬實。此事待查,且等真相大白,朕再裁決不遲。」

  眾大臣哪裡肯依。

  「陛下偏袒宗親、廢法徇私,何以服天下、何以安朝野!」

  「國法無親、刑律無私,天子當以公心治天下,而非私愛以庇近臣!」

  高淡聽得臉色鐵青,雙手在袍袖之下微微發抖,這是逼宮,是在逼宮啊!

  奇恥大辱!這是他畢生未曾遭遇過的奇恥大辱。

  就在此時,一眾關隴系的官員下場了。

  「諸位大人!儀王奉旨查案,心急除弊,行事難免有些急躁。

  陛下所言甚是,刑訊逼供為真,但要說儀王誘供篡供,卻有些過了。」

  「是啊,商人狡詐奸滑,前後供詞相悖,不過是怯罪畏刑,胡言亂語。因此制裁親王,未免過分。」

  有了這些大臣出面,總算讓即將暴走的皇帝有了喘息之機,百官攻勢也稍稍一挫。

  高淡心中一喜,對關隴士族的拉攏果然沒有白費,便想趁熱打鐵,先把眼下的局面應付過去再說。

  就在此時,一位站殿將軍匆匆上殿,躬身稟報導:「啟稟陛下,於藩楊燦,宮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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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琰此刻心煩意亂,當即揮手道:「朕不見!」

  話音剛落,胡延之便上前一步,正色道:「八大糧商一案,既然事涉慕容閥,而慕容藩和於藩有舊怨,此人此時上殿,便未必與此事無關,陛下要查明真相,還是應該見一見的。」

  高琰無奈,只好冷聲道:「宣他上殿!」

  不消片刻,楊燦身著禮服,從容上殿,一見高淡,便坦然施禮。

  楊燦高聲道:「陛下,藩臣聞聽崔氏長者牽扯入糧商案,被帶上了金殿。此事實與藩臣有關,是以臣不得不上朝,面稟天子。」

  高琰微微眯起雙眼,冷冷地道:「朕剛剛派人去傳崔皓上殿,你便知道了?楊燦,你一直在窺視朝廷動靜嗎?」

  楊燦道:「陛下誤會了,臣與崔家女郎臨照,以及山東、關隴幾大世家子弟登高賞菊歸來,送崔女郎回府時,恰好撞見此事。」

  高琰心口又被捅了一刀,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才道:「你————有何話說?」

  楊燦正色道:「陛下,八大糧商,拒售糧食給慕容藩,與他人無關,實是藩臣授意!

  「」

  高淡此前得到的口供其實就是這個,當然知道楊燦要說什麼,如今聽他當廷果然說出這番話來,登時臉色比吃了屎還臭。

  「藩臣楊燦,伏惟陛下明察。於藩與慕容藩勢不兩立。藩臣唯恐敵藩得粟、兵力益盛,禍端再及於藩。

  臣遂以私帑為利,買通晉陽糧商,勸其不與慕容氏交易。

  藩臣此舉乃是於藩和慕容藩兩家外臣之爭,並不涉及大穆朝堂,更與大穆士戚無關。

  今日大穆朝堂風波、眾人所受冤屈,皆因藩臣而起,藩臣既知其事,怎敢不來,坦承於陛下!」

  高琰厲聲道:「你說八大糧商皆是你指使授意的?」

  楊燦道:「正是!」

  高琰冷笑道:「若果真如此,他們被拘良久,為何還要堅不吐實。」

  楊燦聽了默然不語,高琰冷笑逼問道:「怎麼,你沒話說了?」

  楊燦緩緩抬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臉的崇敬之色,用一種欽佩的語氣道:「陛下,此事,其實同樣出乎藩臣的意外啊。」

  「啊?」高琰一愣:「此話怎講?」

  楊燦深沉地道:「臣當日囑咐八大糧商,為臣嚴守行跡,切勿泄了臣之蹤跡。

  臣原想著商賈重利,一經拘訊,惶恐之下必然會立刻招認,以求自保。

  誰想這八人身陷牢獄,百般推問之下,竟還嚴守約定,不肯供出藩臣。」

  楊燦長長一聲嘆息,目光緩緩掃過殿上眾臣:「域外常有人譏笑大穆名教徒有其表,今日藩臣方知不然。

  販貨逐利之輩,尚能如此守諾重義,臨難而不背舊約啊。

  三晉商賈尚且如此,足見大穆教化之深,士民節義之風,實在是令藩臣心生景仰,心嚮往之啊。」

  高琰聽了,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楊燦長揖到地,沉聲道:「所以,大穆士戚無罪,陛下如要加罪,藩臣————願一力擔之!」

  殿上一時寂靜,突然,崔皓一聲悲嚎:「陛下!我崔氏一門,子弟一向束身奉法,謹守臣節,未嘗有半分悖逆。

  如今竟被人羅織罪名,將闔族存亡懸於其片言之下!若忠良尚且得此下場,日後天下士族當如何?」

  「老朽今日,願以一死,血諫九重!惟望陛下勿使忠良蒙冤,寒盡天下人心!」

  說罷,他把袍裾一提,腦袋一低,拔腿就沖向殿上的蟠龍大柱。

  得,死諫的來了。

  幸好李順離得近,他一把甩開手中幾份供狀,縱身一躍,一個飛撲,便抱住了崔皓的老腰。

  李順惶恐大呼道:「崔公,不可如此,萬萬不可啊。」

  崔皓被他勒得幾乎喘不上氣兒來,還在放聲大呼:「放開老夫,讓老夫去死,咳咳,老夫要以死諫君王,咳————」

  高淡的眼角都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好想不顧一切,殺殺殺殺殺,殺他個血流成河,看誰還敢忤逆於他,看誰還敢如此輕侮於他!

  可————這罈罈罐罐都是他的,他做不到啊。

  然而,懲治儀王以息眾怒?

  儀王不僅是他插入朝堂的第一顆釘子,也是他為宗室立的一個標杆。

  他雖掠了宗室之兵權,卻也不想把宗室當豬養著。

  他要把宗室引到政壇,以宗室牽制後族與士族。

  他對士族和外戚是要削弱,而不是徹底拔掉。

  真的拔掉一方勢力,又能解決什麼?

  結果只能是讓其他力量強大起來,成為一支更難制約的隱患。

  他最理想的局面,是宗室、外戚、山東士族、關隴武勛,四根柱子一般高。

  如此。坐在大穆這張桌子上面的他,便四平八穩、高枕無憂了。

  可現在————

  高淡一向心高氣傲,也一向順風順水,讓他此時退讓,實在是比殺了他還難受,一時間便有些進退維谷。

  高睦一見,眸底晦暗的光芒一閃,便突然上前一步,拜倒在丹墀之下。

  「陛下。是臣魯莽急躁,審案失度,濫用刑罰,險些釀成冤獄、枉害忠良。此皆臣之過!」

  說著,他便抬手摘下頭頂王冠,輕輕置於身前金磚之上。

  高睦再度俯首,高聲請罪道:「臣伏請陛下治臣之罪,削臣王爵、奪臣宗正之職,以安朝野人心,以肅朝堂律法!」

  儀王對自己這麼狠?金鑾殿上,一時寂然。

  糧商一案,本是由儀王主,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參獻。

  這三位大法官中,沈、蘇兩位喊了半天要掛冠求去,結果沒走成,最後倒是高睦這位主審,要摘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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