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燦三方發難,琰四面楚歌


  第513章 燦三方發難,琰四面楚歌

  永泰庵一院黃葉,皇后居此,避世清修。

  消息傳開,便是大慕帝國一道醒目的裂痕:向來同進退的帝後兩族發生裂痕了。

  帝後失和,高胡離心。

  崔皓金殿受辱後,山東高門士族的反擊,也在這個時候,全面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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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波施壓,是雪片般的奏疏,多為官員請辭的。

  不同於以往官員們隱晦求退的委婉,這一次請辭的官員清一色來自山東系,請辭奏疏直指君過,毫不留情。

  而且,他們不是一股腦兒地請辭,而是分批進行,如潮水一般,一浪猛過一浪。

  第一撥請辭者是山東系的幾位御史和國子博士。

  「天子失德,獨斷專行,言路閉塞,忠言難容。臣身居言路、位列學官,不能匡正君上、裨益朝綱,愧食國祿,無顏立於朝堂,特此請辭歸田。」

  高琰龍顏大怒,提起筆來正要嚴詞批駁,第二波辭表接踵而來。

  這一次,竟是三位大州刺史,其中就有青州刺史。

  三位封疆大吏一起上表乞骸骨,理由更是誅心。

  「君心躁動不寧,朝綱紛亂無序,廟堂法度傾頹,臣年邁體衰,心力枯竭,無力輔弼聖君、安定地方,懇請致仕歸鄉。」

  地方重臣也開始請辭了,朝野一片議論。

  清流掛印,封疆請辭,再加上仍未結束的時疫餘波,染病的、告假的、請辭的,朝堂官僚體系驟然出現大量空缺,諸多政務無人處置,積壓如山。

  高淡咬著牙根,選擇了硬扛到底。

  他不能自認君德有虧,不能退步,否則皇權威嚴何在?

  他要向清流宣戰,他要向封疆宣戰,他要向六部宣戰,他要————

  可他的強硬,恰好落入了士族的圈套。

  皇帝的嚴詞駁斥剛下來,數十位御史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聯袂登朝,彈劾天子。

  「陛下堵塞言路,剛愎自用,強拘臣僚、禁錮士心,欲以君威私念捆綁天下賢才乎?」

  與此同時,高淡為填補朝堂空缺,匆匆安插大量宗室子弟補位,而這些宗室剛剛到任,椅子還沒坐熱,就開始遭到同僚彈劾。

  不只是他們,關隴系的官員也遭了殃,和山東系、後族系的官員互相彈劾,大打口水戰。

  眼見局勢一團混亂,高淡選擇了全部留中,不予批示。

  御史台又跳出來了,痛斥天子袒護奸佞、徇私枉法,不作為。

  朝堂上濁浪未平,山東頂級士族在京的幾位耆老,在和家族溝通後,也得到了授權,向皇帝發起了第二重浪潮攻擊。

  崔、盧、鄭、王等幾大家族元老,齊齊上書朝堂,此舉轟動士林。

  士族耆老哪怕不是官,也有上書議政的特權,奏章可直達天聽。

  一封封士族耆老的奏疏接二連三地送入皇宮。

  一類奏疏,是為正在坐牢的楊燦開脫的。

  諸族耆老們聲稱,楊燦乃於藩重臣、鎮邊柱石,無大過而遭天子拘押,此舉會寒藩鎮之心、啟邊臣之疑,懇請皇帝釋放楊燦,並加以撫慰。

  另有一類奏疏,卻關心起了皇帝的家事。

  耆老們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勸說皇帝陛下「床頭打架床尾和」。

  什麼高胡聯姻乃大穆立國根基啦,帝後同心才是大穆之福啦。

  如今皇后潛修於尼庵,儲君年幼,國中無母,宗廟不穩、皇嗣無依,勸說皇帝親自赴永泰庵迎皇后還宮,以安人心、以固國本。

  高淡也是個聽勸的,想著這種事兒示個軟倒也不丟人,於是,擺駕永泰庵,去迎皇后回宮。

  可惜,皇后沒給他這個面兒,高淡空車而去,空車而歸,反而坐實了帝後失和的傳言。

  被擺了一道的天子一時間猶如困獸。

  文官掛印、朝堂半空,士族抨擊、帝後生隙,高淡登基兩年來營造的大好局面,轟然崩塌。

  廟堂的博弈,終于波及到了市井鄉野之間。

  士族深耕地方,掌控著州郡官吏、鄉紳宗族、鄉學教化,把持著漕運商貿、市井喉舌,樹大根深、無孔不入。

  隨著朝堂上的局勢明朗,士族徹底放開了手腳,民間非議之聲四起。

  此時的朝堂,無論哪一派,都已無心理政,只是忙於互相攻訐,每天的時間都用來寫彈劾奏章了,整個官僚體系近乎癱瘓。

  秋收之後,本該輸送至京的各地稅糧,被士族層層阻滯。

  漕運河段蓄意拖延調度,地方州縣刻意延遲收繳,糧船遲遲無法啟程,京畿糧儲補給陷入停滯。

  高淡此前曾下詔,命青州府疏浚河道、修整水利。

  名義上,這當然是利民固防的善政,而且在他的授意下,此事全權委託給了青州崔氏。

  崔家領旨了,但————民力不足、物料未齊、據說時疫傳至青州了————

  如此種種,拖延得無可挑剔。

  各州府上報的錢糧薄冊、戶籍卷宗,也開始錯漏百出、亂象叢生。

  一些州府開始火災頻發,很不巧地燒了糧倉,燒了卷宗。

  高淡本想以汾河欽差官船沉沒一案為突破口,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兩名欽差險些葬身河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絕不可能是天災,必是有人蓄意加害。

  為了查清此案,高淡特意挑了幾個精明的宗室弟子,會同大理寺、御史台徹查。

  可是,所有的線索,都掌握在衙役、差役、渡口值守吏員,乃至造船修船的匠人手中。

  而這些人,是被龐大的士族根系牢牢控制著的,人證沒有,物證隨船沉於大河,那隻潛藏在暗處、攪動風雨、挑釁皇權的手,如同沉入汾河深處的那條大船殘骸,消失得無影無蹤。

  法司這邊案情懸而不決,太史令那邊卻「破案」了。

  太史令上疏說:「近日辰星失次,天象紊亂,河瀆異動,水勢侵人。汾河官船猝然崩毀,幾傷欽差,此乃河神震怒、上天垂誡,為千年罕見之異兆。

  天象失度,皆因朝政有闕、君心有失,是以天地示警。伏望陛下省己修身、反躬自省,收斂私慾、修德弭禍,以安天道、以寧萬民。」

  汾河渡口,官船沉沒,最後這罪名落在了皇帝身上,這是上天懲戒天子失德。

  至此,士族與後族的猛烈攻擊,漸如錢塘大潮,愈發洶湧了。

  不過,不管他們是辭官斷朝堂根基,彈劾亂君心朝綱,輿論擾民間人心,天象壓天子德望,地方滯政令錢糧,案件堵追責之路——————

  所有人都默契地誰也絕口不提他們真正的目標:廢除文會選士制度。

  文會選士,是高淡打破門閥士族壟斷、拔擢寒門子弟、重塑朝堂格局的新政,是士族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世家耆老、朝堂重臣誰都不敢對此提出異議,因為這事冠冕堂皇,你提出來,難免落一個「把持仕途、阻塞寒門、私結朋黨、壟斷朝政」的罪名,喪失道義制高點。

  但他們不適合直面這赤裸裸的利益之爭,有人適合。

  那便是國子監里的一眾生徒,他們飽讀聖賢經書,心懷匡扶社稷的赤誠之志,眼睛裡還透著「清澈的愚蠢」。

  在學官博士的巧妙點撥、坊間散播的流言誤導下,太學生們紛紛認定,文會選士乃是敗壞朝綱、禍亂士風的一項弊政。

  於是,他們在講堂內聚眾論政,諸生引經據典、辯駁新政,痛陳文會選士的種種弊端,直言此制捨棄千年經學根本,追逐浮華虛文。

  若僅憑一時才思取士,不問德行根基、不循古制禮法,只會讓市井浮薄之輩、無德宵小僥倖躋身朝堂,敗壞百年士風,淆亂廟堂用人根本。

  長此以往,國無賢臣、朝無正氣。

  理論基礎有了,為闡己論、傳揚心聲,諸生便開始創作時論敘文,痛斥文會選士之弊,傳抄於各方。

  等這輿論無人不知,便催化出了一場驚動晉陽的伏闕請命。

  百餘名國子監生身著儒袍,齊聚宮城門下,伏闕上書。

  他們為禮法、為祖制、為社稷請命來了,懇請陛下立即取消文會選士制度,遵循察舉經學取士的規矩,以還朝堂清明、復士風純正。

  廟堂之上的世家權臣、幕後推手,安坐高堂,冷眼旁觀。

  事成,他們便可不動聲色地廢除新政、重掌仕途話語權。

  事敗,也不過是一群意氣用事、妄議朝政的少年儒生胡言亂語,與他們無干。

  紫宸殿上,風聲蕭瑟。

  高淡看著滿御案的彈劾奏章,聽著宮牆外高聲吶喊的請命聲,只覺手腳發涼。

  太史令借天象降罪於他,文武群臣以辭官彈劾逼迫他,門閥士族以地方輿論、行政癱瘓掣肘他。

  如今,就連一群不通世事的狗屁學生,也跑來妄議朝政了。

  漫天風雨,四面合圍。

  他身居九重宮闕,坐擁萬里河山,卻在這一刻,仿佛一個可憐的孤家寡人。

  高淡開始反思了,他開始意識到,他有些操之過急了。

  他要做的一切,首先得先改革吏治才成。可要改革吏治,就不能不動選官權和任官權。

  而直接動,又會遭到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反對,難道朕真的只能用水磨功夫,花上幾百年時間,干數代帝王持之以恆,才能達到自的?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他不怕群臣當庭抗辯,不怕士族的明面忤逆,不怕朝堂上的針鋒相對。

  所有這一切,有軍隊撐腰的他,都能舉手鎮壓。

  可他懼怕這種無跡可尋、無名可治、無罪可究的反抗,他手中有刀,但不知道該劈向誰。

  無論劈向誰,他必須得有劈出這一刀的正當理由,但他沒有。

  士族現在的反抗手段,正用一種溫柔的方式告訴他:陛下,您手握皇權、掌握軍隊,可定國策、可頒御旨,凌駕百官之上。

  但,大穆天下的經濟命脈、行政執行、州縣基礎,都在我們手裡,我們想停,朝政便停;我們想滯,新政便滯;我們想反抗,聖旨便是空談。

  這一刻,高淡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種真切的寒意。

  八大糧商被開釋以後,紛紛閉門謝客,對外只說是在獄中受了傷,且受了驚嚇,要閉門靜養。

  但是在士族的支持下,他們也開始動手了。

  恰逢時疫未平,百姓心慌,家家都有囤積的需求,可市面上的糧食流通卻一夜之間,大幅減少了。

  以往的糧草採買、糧船轉運、糧解交易,都很順暢,現在卻是處處受阻。

  民間要儲糧、時疫限流量、糧商在惜售、交易受遲滯,多重因素疊加之下,京畿地區這種糧食消耗尤其巨大的地方,率先體現出了後果,糧價開始暴漲。

  而首當其衝受到攻擊的,就是皇帝剛剛設立沒多久的官糧署。

  官糧署,是高淡為掙脫後族把控、收攏民間糧權、掌控國庫糧儲、穩定天下糧價而設的新政機構。

  其初衷便是繞過後族控制,由朝廷直管糧草收購、儲備、調撥、平價售賣,這是攫取後族行政權力的關鍵一步。

  可如今,糧食出了問題,你的官糧署當然得擔責。

  新設立的官糧署,有各個派系的官員,以求平衡,也有高淡選派的宗室子弟。

  這些人,要麼不作為,要麼想做為,但不是不懂業務,便是受制於下吏。

  官員可以由天子選派任免,可府庫糧務、倉場值守、糧解計量、帳目登記、市面巡檢、糧船核驗等等具體事務,哪一樣不是由世代承襲的基層吏員們負責?

  而這些人,受控於士族。

  他們不敢公然違抗皇命、不敢違抗上官命令,卻有合法合規、滴水不漏的消極對抗之法,拖累整個官署的運作。

  這種情況下,天子寄予厚望的「官糧署」,不但沒有產生應有的作用,反而對糧荒產生了火上澆油的作用。

  糧價居高不下,又帶動了各種物價的上漲,百官的彈劾,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天子,四面楚歌。

  籍坊獄的大牢里,楊燦披髮盤膝而坐。

  一個俏麗的少女跪坐在他身後,為他梳理著頭髮。

  少女身姿纖秀娉婷,眉眼溫潤如畫,鴉發上簪著一枚素銀的小簪,愈發襯得她乾淨俏媚。

  在楊燦身前,同樣跪坐著一個明眸皓齒的女孩,容顏、穿著、與楊燦背後的少女一模一樣。

  兩個少女一前一後,宛如對著鏡中的自己,只是兩人的動作不盡相同。

  身前的美麗少女,正為楊燦剝著石榴,朱紅色的果皮綻開,榴子密密簇簇,晶瑩剔透,如赤珠凝露,清甜的果香便漫溢開來。

  「主人,」身前的少女一邊把一顆顆飽滿剔透的榴粒,整齊地碼放在膝前漆盤裡的瓷碟上,一邊笑盈盈地稟報導:「先為主人報喜,主人新添一子一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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