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籠中謀(加9)


  第514章 籠中謀(加9)

  雙姝跪坐於前後,胭脂硃砂。

  聽了胭脂的話,楊燦不禁喜上眉梢:「哦?一子一女,都是哪位夫人所出?」

  胭脂一邊把一顆顆剔透飽滿的石榴籽剔到碟里,一邊眉眼彎彎地笑道:「阿依慕夫人為主人誕下一位郎君,桃里夫人為主人誕下一位女郎,雙雙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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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燦唇角勾了起來,到了這個時代,他也是真的意識到一個人和一個家族的巨大區別0

  子嗣繁衍、開枝散葉,他聽了心中也是非常的慰藉舒坦。

  「好,好,等我回去,一定要親赴黑石,去探望他們。」

  身後為他梳發的硃砂聽了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憤憤地道:「說起來,主人來時還好端端的,怎麼就被關起來了?這大穆的皇帝,實在不是個好東西。」

  楊燦笑道:「無妨,這牢獄困的只是我的身形,實則這裡卻是一處絕妙的學堂。我在此處,靜觀廟堂變化,收穫良多啊。」

  身前的胭脂把幾顆石榴籽遞到楊燦唇邊,興致勃勃地道:「這裡是學堂?那主人在這兒學什麼呀?」

  楊燦感受著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微笑道:「我在看,士族與外戚,有些什麼手段,我在看,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何博弈。

  他們的成與敗,他們的得與失,呵呵,受益匪淺,受益匪淺啊!」

  這番話的意味,便有些超出兩位美少女的認知了,姊妹倆對視了一眼,不明白呢。

  看著二女懵懂嬌憨的模樣,楊燦微微一笑,道:「罷了,且不說這個,天水那邊近況如何,你們仔細說與我聽。」

  硃砂聽了,便道:「姐姐說吧,姐姐口齒伶俐,比我能說會道。」

  楊燦笑道:「也不能那麼說,硃砂的舌尖都能舔到鼻尖,靈活得很嘛。」

  這麼一說,胭脂便不服氣地鼓起了腮幫子。

  「主人,人家也可以呀,人家不止能舔到鼻尖,舌頭還能打卷、還能像小蛇一樣扭動呢!」

  少女說得嬌憨,楊燦聽得心浮氣躁,忙道:「好了好了,休得頑皮,先說正事。」

  胭脂被他瞪了一眼,便俏皮地吐了吐粉嫩的舌尖,乖乖端正了坐姿,開始認真稟報起來。

  「主人,我於閥如今政通人和。自從屢屢挑釁的于氏宗親被肅清以來,閥內再無掣肘主人政令的力量,上下政令暢通無阻,百姓安居樂業。」

  「咱們於閥的商貿更是紅紅火火。熱娜姐姐從西域帶回的大宗寶貨,激起了我閥商賈的遠貿熱忱。

  尤其是,有九姓商幫與之合作,如今深秋,貿易不見減少,反而比往年最興旺時還多。

  只是,現在隴上諸閥之間衝突不斷,導致商賈經過他們的地盤,行程屢屢受阻,手眼不夠通天、人脈不夠廣泛者,寸步難行。」

  楊燦聽到這裡,眸中露出笑意:「甚好。有了隴上諸閥阻礙、絲路不暢,我在陰山草原另建第二絲路,才更加的上合天心、下順民意。」

  胭脂笑道:「主人所言極是。還有啊,如今沙伽城已經建造完工了呢,城主沙伽和很多部落百姓都已遷入城中居住。」

  「太好了。」

  楊燦欣慰地道:「寒冬將至,新城落成,尉遲沙伽的部落百姓,就不必在窩棚里熬著了。」

  「不止如此呢!」

  胭脂吮了吮指尖上的石榴汁,興致勃勃地道:「黑石部落吞併了蠻河部落,征服了玄川部落,又和白崖國聯手,聲勢大振。

  如今已有好幾個小部落主動遣人談判,答應歸順黑石,唯黑石可敦馬首是瞻,從此唯其進退。」

  楊燦目光閃動,盤算著道:「嗯,如此一來,今冬在白崖國舉辦的草原大會,想來變數不會太多,可以順利定下來了。」

  他看向胭脂,道:「還有麼?」

  「還有呀。」

  胭脂數著手指頭道:「我代來城對慕容閥的戰事,因為寒冬將至,也要暫歇了。

  豹爺打算在入冬之前,再對慕容閥搞一波大的,然後便鳴金收兵,回代來城窩冬了。」

  楊燦聽了忍俊不禁,道:「世人都說三爺紈絝、不成大器,依我看,那只是沒把他放在正確的位置上,三爺在代來城,如魚得水嘛。」

  「是啊,三爺打得很猛呢。」

  胭脂道:「慕容閥那邊已然是內外交困了。糧草匱乏、民生凋敝,尤其是朝堂上,對閥主慕容盛不滿的人越來越多。」

  聽到這裡,楊燦背後的硃砂忍不住「咕」地一聲笑:「慕容盛的長子慕容宏昭,這一年來拼命地「造人」呢。」

  這造人一詞,還是楊燦說過,被她姊妹倆聽了,學了去。

  硃砂道:「加上他早前的私生子,如今也接回府去,慕容宏昭已經有了五六個子女,據說現在又有七八名姬妾有了身孕呢。」

  楊燦一聽好不羨慕,為什麼人家要孩子就這麼容易?是老漢我種地不勤還是我家的地過於貧瘠?亦或是氣候不好,不能風調雨順啊?

  楊燦羨慕嫉妒恨地道:「那有什麼用,都是剛出生的稚兒,對風雨飄搖的慕容閥,毫無助益。

  要等這些孩子長大,能夠擔起重任,最快也得十八年。看來,慕容盛接下來只有一件事好做了。」

  胭脂眨眨眼,問道:「什麼事好做呀,主人。」

  楊燦道:「當然是好好養生,拼命活著啊。他若不長壽一點,如何撐到他的孫子們長大成人。」

  胭脂聽了忍俊不禁,也是噗嗤一聲笑,忙掩住嘴巴,這才接著道:「另外,山中李閥那邊,被咱們堵得急了,先是說好話,主母不理,他們就集結兵馬出山了。」

  楊燦一點不慌,問道:「鎩羽而歸了吧?」

  胭脂道:「那是,他們半點好處也沒占著,灰溜溜地就回山了。」

  楊燦道:「李閥之兵,長處在山地,到了一馬平川之地,便不禁打了。

  何況,李閥的兵將,根本沒有戰意,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他們只能在山裡稱大王,一旦出山,失去地利,便平平無奇了。

  軍心既無戰意,又失了地利,他們無功而返,便是情理之中的事。」

  胭脂崇拜地道:「主人說的是,九姓商幫說服了吐谷渾王,封死了李閥南向出口,北面則被咱們堵住,東西兩向都是大山,他們如今過的慘極了。」

  楊燦道:「那不至於吧,才這麼短的時間,李閥便撐不住了?」

  硃砂接口道:「主人,阿姐說的是真的,我們也是最近才查到,原來之前在我們於閥糧價暴漲的時候,不少李閥宗親、權貴見有暴利,竟悄悄把糧草運來牟取暴利,狠狠賺了一筆呢。

  可是,他們南北兩向的出口被咱們一堵,他們手裡,就只剩下錢了,什麼也買不到。」

  楊燦恍然,這才明白,為何才經濟封鎖了這麼短的時間,李閥就撐不住了。

  李閥七山二水一分田,自有耕地極少,即便是大豐年,糧食也不足以自給。

  往前,李閥都是從於閥和吐谷渾購糧,以補內部短缺。

  現在可好,兩線糧道都被封鎖,他們自己原本就不夠使用的存糧又被權貴們悄悄變賣牟利了,這日子,現在過得只怕比慕容閥還慘。

  胭脂道:「我們動身來此之前,李閥派出了一支龐大的使團,攜帶重金去了上邽呢。

  他們想向主人求饒,但主人不在,主母大人拒絕談判,把李家的使團趕回去了。」

  楊燦聽了心懷大暢,不僅僅因為周邊形勢的發展對他大為有利,而且於家閥能夠在這段時間裡,始終保持高效有序的發展,這證明了他對於閥的掌控力,以及他對於閥體制的調整革新,是正確的。

  胭脂匯報已畢,便拿起碟兒,舌尖靈活地一卷,便捲起了一顆顆寶石紅的石榴籽兒。

  然後,她微微仰起頭,粉嫩的舌尖卷著石榴籽兒,捲曲、彎折、扭動————,然後向楊燦靈活地拋了一個小眼神兒。

  那模樣分明在說,怎麼樣,主人?人家的舌頭,就是很靈活吧?

  楊燦見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舌之利,可亂方寸,可惑視聽,可攪是非,可以構陷,可以羅織,可翻雲覆雨、可指鹿為馬————

  故口舌之利,可以混陰陽,亂乾坤,碎道心矣。

  皇帝高淡的道心,碎了。

  ——

  京畿糧價居高不下、各司衙門癱疾停滯、朝野之中彈劾不斷、太學生伏闕請命,種種亂象,攪得大穆朝廷濁浪滔天。

  高淡一身傲骨,始終不肯退讓,縱然文官掛印、士族掣肘、輿論反噬、天象追責,他手中仍然握著一張最強大的底牌:兵權。

  任你如何消極抵抗,任你如何輿論攻訐,只要朕兵權在握,你還能傾覆我大穆國運嗎?

  可是一道急報,徹底擊碎了他全部的傲氣與底氣,他慌了。

  時至歲末,寒冬漸深,本該是大穆軍隊核發冬裝、調撥過冬軍糧和取暖柴薪、進行年終犒賞等一系列花錢事務的時候。

  邊鎮更要撥付戍邊糧草、歲俸撫恤,邊防將士一年的戍守勞苦,無不盼著這份歲末的補給。

  可是,大穆的錢袋子,不在天子手中。

  穆國一直以來,都是帝後兩族共治,一掌軍,一管民。

  高琰可以調兵遣將、可以任免將帥、可定征伐戍守之策。

  但國庫出納、錢糧核驗、戶部撥付、漕運調度、物料採辦,所有這些權力,掌握在後族手中,掌握在士族出身的官吏們手中。

  高淡先動選官權、任官權,再立官糧署,奪糧食掌控權,目的就是要把最重要的東西先拿過來。

  但是,他操之過急了,這幾項權力,他想一步到位,全部奪過來,如今,反噬來了。

  糧價居高不下,全國糧食積壓的積壓,缺糧的缺糧,官糧署束手無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與此同時,各地糧賦徵收,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沒有什麼嚴重的、重大的事件發生,就是種種繁瑣小事,發生在每一個環節,便把大穆這台龐大機器的運行效率,拖慢了無數倍。

  如今,戶部以「天下糧價波動異常、各州帳薄錯漏百出、錢糧賦稅未能盡數入京」為由,暫緩年終軍餉、賞銀等各項支出了。

  與此同時,轉運司也以「時疫未靖、需要管控,同時汾河官船沉沒,各地抓緊疏浚,影響運輸」等事為由,拖延了軍糧調撥以及冬裝物料的運輸,船舶滯於河段,糧囤封於倉場,任憑上下官吏層層催辦,就是辦不了。

  軍糧出庫、冬衣驗收、賞銀核驗,這每一道流程走起來都需要時間,現在拖一天,意味著該兌現這些事情的時候,就要拖一天。

  高淡一直是掌軍的,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每一個兵,背後都有一個家,都有父母、妻兒要養,皇帝不差餓兵,不是一句空話,哪怕你貴為天子,你不讓你的兵吃飽肚子,你的聖旨,也是廢紙一張。

  這沉重一擊,終於讓高琰感到了恐懼。

  辭官、彈劾、輿論、天象、糧荒、吏治癱瘓————,這些就像刺向一個巨人的一根根針,他疼,但不致命。

  他手握至高的皇權,手握萬千兵甲,掌控天下生殺大權,所以,他能治你的罪、能貶你的官、能鎮壓非議、能左右朝堂。

  可是現在,刀還在手裡,卻無糧養兵、無錢勵士,針里冒出一根矛,直刺他的心臟,半生順遂的年輕帝王,一身傲骨終於開始顫抖了。

  「來人,傳旨,詔儀郡王入宮————議事!」

  一旨宣罷,高琰便疲憊地跌坐在龍椅上。

  京畿直盪軍演武場上,秋風肅殺,旌旗獵獵。

  甲冑鏗鏘之聲綿延數里,禁軍列陣如林,槍戟映著秋日殘陽,冷光凜冽。

  高睦一身鎏金明光鎧,腰懸七寶刀,肩覆猩紅大披風,意氣風發,神采飛揚。

  自從被天子委任為京畿直盪大都督,掌管京畿衛戍禁軍,高睦便立刻走馬上任了。

  高睦自入得軍中,與軍士同吃同住,操演嚴格,卻又愛兵如子,這本就是一支精銳之師,如今更是士氣高昂。

  校演結束,高睦走下點將台,便把軍需官喚到面前。

  「天氣日漸寒冷了,風都硬得很,我看不少軍士有畏寒之態,冬衣、柴薪、軍帳的修補所需材料,得儘快申領到位。」

  軍需官皺起一張臉便開始訴苦,高睦正聽得不耐煩,便有一位宮裡的內侍快馬趕來。

  「陛下口諭,召京畿直盪大都督、儀郡王高睦即刻入宮!」

  高睦眉梢一挑,對那軍需官道:「罷了,你先退下,此事待本將軍面見天子時,親自奏與天子便是了。」

  高睦沒有馬上隨內侍回城,他先趕回中軍大帳,換回了郡王袍服。

  穿郡王袍去見天子,天子見了,會想起他是為自己頂鍋,這才降爵受罰。

  換一身甲冑去見天子,便只會提醒皇帝,他此刻手握兵權。

  高睦在這些小節上,也是毫不馬虎。

  高睦只帶四個校衛,隨宮中內侍快馬回城,直奔皇宮。

  高淡見了高睦,疲憊地一笑。

  他只有二十四歲,原本意氣風發的帝王氣象,如今因為連日的君臣對峙,朝堂癱瘓、

  物價高漲、軍需斷絕————

  他的銳氣已經不見了,眼底布滿血絲,面上一片疲憊,周身流動著一種頹廢氣象。

  「皇叔來了,坐。」

  高淡有氣無力地揮揮手,示意高睦坐下,又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示意李順等人退下。

  待殿上只剩下他叔侄二人,高淡才把朝堂近況,對皇叔一一傾訴出來。

  文官分批請辭、封疆大吏掛印,士族輿論造勢、天象神諭遣告,太學伏闕逼宮,軍方糧餉被卡————

  高琰苦笑道:「皇叔啊,朕如今無人可用、無政可施、無糧可養兵、無詔可頒示,堂堂天子,坐擁萬里江山,卻被一眾只會耍嘴皮子的士大夫困於淺灘之上————,皇叔啊,朕————該怎麼辦?」

  「陛下,你錯了。」

  高琰抬眼看向高睦:「朕錯了?朕錯在哪裡?」

  「陛下的錯,錯就錯在,操之過急,小瞧了士族高門幾百年的深厚根基,小覷了後族自我大穆立國以來,便執掌政權的龐大人脈。」

  高睦似乎有些動情,走近兩步,情真意切、語重心長地道:「陛下登基兩載,銳意革新、欲破除門閥壟斷、提振皇權,這沒錯。

  錯就錯在,關隴士族尚未拉攏過來,又同時對後族、士族動手,同時動了選官、任官之權,過早接手糧草控制之權,逼得他們聯起手來,對抗君上。」

  高琰閉了閉眼,無奈地道:「此時此刻,檢討過失,又有何用?」

  高睦激動地道:「當然有用,檢討今日過失,來日,便可捲土重來!」

  他眼蘊淚光,看著高淡:「陛下,大丈夫行事,何懼一時成敗?

  昔越王勾踐,國破家亡、身陷吳宮,那才是完全沒了前途。

  可他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夫婦為奴,獻女於夫差,隱忍十載,終於復國稱霸!

  陛下如今局面,比他不知強了多少倍,一時挫折又算什麼。錯了,那就暫且退讓,收斂鋒芒、隱忍蟄伏,暗蓄實力,以待時機,東山再起。」

  聽了這話,高琰的精神不免振奮了幾分:「那麼,皇叔啊,朕如今,該怎麼辦?」

  高睦看著失魂落魄的天子,鄭重地道:「首先————要認錯,有錯,就要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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