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認祖 折龍


  第515章 認祖 折龍

  「認————錯?」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高淡聲音中的顫抖清晰可聞。

  高琰此時,既想哭,又想笑。

  他登基兩年,鐵血集權、銳意革新,從來只有他讓他人俯首,何曾想過,有朝一日,他會低下高傲的頭顱?

  「陛下,聖王之道,不在於不屈,而在於知進退、辯得失,會隱忍、明取捨。」

  「陛下認個錯,一切就都過去了,便是在市井間,百姓們也不會覺得,這是辱沒了天威,相反,能屈能伸,方是真龍本色、帝王胸襟。」

  高淡臉色鐵青,緊咬牙關,一言不發。

  高睦放緩了聲音,繼續解勸道:「陛下,如今朝政命脈、國庫錢糧、朝野輿論、地方管控,盡數被士族和後族把握著,陛下唯一可以憑恃的,就是兵權。

  可是,兵無糧不聚會,軍無餉必散!陛下若執意對峙下去,只快意了一顆心,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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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果便是,那些門閥士族,有的是手段層層掣肘、步步刁難,把天下所有亂象越鬧越大!」

  「到那時,糧政崩壞、吏治混亂、民生凋敝、軍隊不安,所有的罪責,都會扣在陛下頭上!

  史書,也是握在他們手中的,到時候陛下在史書上,只會留下一個剛愎失德的昏君之名!」

  高睦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深深砸在高淡的身上。

  高淡心中一陣劇痛,眼底猩紅一片。

  他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他要破除門閥積弊,欲攬皇權於一身,想成為一代暨興聖主。

  可到頭來,一腔熱血、一身銳氣,終究抵不過盤根錯節的世家根基。

  高淡緩緩閉上雙眼,喉間滾動,咽下了所有的不甘。

  半晌,他才閉著眼睛,用沙啞的聲音道:「好,一切,便依皇叔。這口氣,朕忍了。

  「」

  帝王俯首,真龍折腰。

  籍坊獄,鐵門鏽跡斑駁,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獄門緩緩打開。

  一道挺拔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驟見強光,下意識地眯著雙眼。

  多日的牢獄生涯,顯然讓楊燦吃盡了苦頭,他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楊燦自己其實也不太明白,我又沒受刑,為什麼要把衣衫搞得破破爛爛呢?

  不過,獄長大人一番好意,他也只好從善如流,任由人擺布了。

  楊燦的出獄無聲無息,並未明告天下,他的出獄,普通得就和其他任何一個刑期已滿,被釋放出獄的普通犯人一樣。

  他甚至不如那些普通犯人,因為普通犯人出獄,還有親人、朋友來接,而此刻來迎他的,只有友人。

  崔臨照一身男裝,青衫卓立,獨立於前,玉樹臨風。

  在她身後,一字排開,也不過才五個好友:清河崔、范陽盧策、弘農楊硯、京兆韋杜。

  「楊君!」

  崔臨照綻開了一個明媚的笑臉,迎向楊燦。

  兩人執手相望的時候,崔楊等人,也滿面帶笑地圍了上來。

  他們沒有在牢房前耽擱太久,簡單交談了幾句,崔臨照等人便迎了楊燦登車,一行車馬,很低調地離開了籍坊獄所在的巷子。

  那一天,大穆朝廷,彈劾奏章少了大半。

  此前密密麻麻堆滿御案、日日彈劾天子、控訴新政弊亂的奏章,驟然銳減。

  那些連日來輪流伏闕請命、對天子口誅筆伐的國子監學生,也被老師勸回了學校。

  洶洶輿論,瞬間偃旗息鼓。

  同日,天子避殿。

  天子避殿的意思就是,天子遷出正殿,只在偏殿批閱奏章,署理公務。

  通常,這是表示自己這個皇帝德不配位的意思。

  而且當天宮裡御膳房得到指示,天子減膳,只用素食,且從即日起,連續七天。

  大穆天子平時的御膳共十六道菜,八葷六素還有兩道點心湯羹。

  現在,八樣葷菜:羊、豚、雞、魚、野味、脯臘、羹肉、炙膾全取消了,罷絕肉食,六道菜,全素宴。

  為此,宮裡議論紛紛,但也只敢私下議論,不知道天子為何如此對待自己。

  他們只是隱隱覺得,似乎要有大事發生了。

  楊燦出獄的第三天,一道聖旨頒行天下,驚動了朝野。

  皇帝在詔書上說,近來京畿糧價瘋漲、漕運阻滯、市面動盪,皆在官糧署成立之後。

  朝廷查其源因,皆因新司籌備不足,制度殘缺,權責混亂,吏員良莠不齊,以致新政紊亂,民生受累。

  皇帝在詔書中說,諸般弊亂,皆因朕思慮不周,操之過急。

  今裁撤官糧署,一應錢糧權責、倉儲調度、糧價管控,盡歸戶部、轉運司等舊司,重複祖制舊章。」

  這一紙詔書,便廢掉了高淡苦心孤詣,用偷襲之術才奪來的控糧大權。

  官糧署樹倒猢散,衙門裡氣象仍新,卻已是滿目蕭瑟。

  官署大門開著,卻沒有車馬盈門的景象。

  一眾屁股還沒坐熱乎的調任官員、空降下來的宗室子弟,或是垂頭喪氣地收拾卷宗,或是茫然地清點著個人物品,然後招呼也不打一聲,便各自默然離去。

  ——

  這座試圖用來撼動門閥根基的新衙署,成了皇帝退讓以息眾怒的一枚棄子。

  但是就在當天,晉陽城居高不下的糧價應聲回落,市面上的動盪開始平息,商賈復業了,百姓心安了。

  同日,天子遣禮官齋戒沐浴,分別去舉行了祭天、祭社稷、祭太廟三項大典。

  三祭大禮,再聯繫之前皇帝禁禮樂歌舞,素食齋戒的事,很多人便隱隱猜到了皇帝想幹什麼。

  避殿、減膳、撤樂、素食、祭天————

  這是要下罪己詔的程序啊。

  楊燦出獄第五日。

  皇帝儀仗浩浩蕩蕩,車駕肅穆,鑾旗緩行,聖駕再赴永泰庵。

  皇帝儀仗距永泰庵還有千步之遙,皇帝便下令停車,然後下了御輦,步行至永泰庵下,由知客尼接了進去。

  帝後是如何相見、交談的,自是無人知道,皇家儀仗的人,只是在近一個時辰後,看到了皇帝與皇后從庵中走了出來。

  ——

  帝後並肩、挽手,形容親密,談笑風生,仿佛這對伉儷從來不曾有過不和。

  五日三讓,一讓一折龍,大穆天子的一身傲骨不見了。

  但他換來的,是朝堂上的一團和氣。

  此前紛紛稱病、閉門不出的文武官吏,全都銷假回衙,正常署理公事了。

  那些日日上疏請辭、嚷嚷著老邁年告,要乞骸骨的老東西,忽然覺得,似乎還可以為大穆再效力幾年。

  於是,官也不辭了,提著拐杖、健步如飛地就回了各自的衙署。

  這台已經近乎停止運行的龐大國家機器,又緩緩啟動了。

  這時,天子要下罪己詔的消息,便不只在宮中、在一些特定官員中流傳了。

  因為,皇帝口諭,命中書為他擬「罪己詔」了。

  中書省很重視這件事,由中書侍郎親筆草擬,隨後呈中書令胡延之逐句潤色勘定,定稿後再呈遞御覽,由皇帝高淡親筆審定,最後加蓋天子八寶,正式成文了。

  楊燦出獄第七天,華陰,弘農楊氏家廟。

  秋陽朗朗,灑落在千年古祠的朱檐黛瓦上。

  古柏蒼勁,青石甬道肅穆潔淨,滿堂莊嚴。

  今日非年非節,楊氏家廟卻大開中門,遠近支系族人盡數齊聚,衣冠楚楚、列隊整齊。

  他們今日齊聚於此,是因為有一支楊氏族人,要認祖歸宗了。

  據說,永嘉亂世時,楊氏一支流落於隴右,隔絕中原兩百餘年。

  今日,這支流落在外的苗裔歸來,認祖歸宗啦。

  吉時已到。

  昨晚才快馬從晉陽風塵僕僕趕來的楊燦,穿著一身隆重而古樸的禮服,肅立在一眾族老面前。

  家長楊濟端坐主位,一眾族老、房長分坐左右。

  和楊燦一起從晉陽返回的楊弘立於香案之前,主持大典。

  鐘磬輕鳴,香菸繚繞。

  楊弘開始高聲誦讀歸宗告文。

  「維大穆二載,秋吉之月,弘農楊氏宗主濟,遣弟弘,謹告歷代先祖:

  永嘉禍起,宗族分流,一支遠徙隴右,世代飄零,隔絕中原數百載。

  今流落苗裔楊燦,天資英武、鎮戍西疆、護佑藩民,功在社稷,歷經浮沉,終得歸宗,重入族譜,復歸弘農本根。

  自此,血脈歸源,宗支續脈,先祖有靈,共鑒此禮!」

  告文既畢,楊硯忙附耳提示楊燦。

  楊燦輕輕點頭,舉步上前,面朝宗祠滿牆的牌位,行三跪九叩祭祖大禮。

  一叩先祖庇佑,二叩血脈永續,三叩落葉歸根。

  與此同時,晉陽金鑾殿上,天子舉行大朝會,頒「罪己詔!」

  皇帝高淡依古禮,撤去了御座,不穿龍袍,只穿常服,不佩珠玉、不執圭璧,站在正位旁三尺外的偏位處,垂首傾聽罪己詔書。

  滿朝文武,今日也是盡著素服,天子罪己,他們這些輔弼天子的臣僚,當然也有罪。

  罪己詔不需要皇帝親口誦讀。

  因為認錯在心,自省在德,皇帝下「罪己詔」,足夠了,如果還讓皇帝自己念出來,像小學生讀檢討似的,那有點太不給九五至尊面子。

  禮部尚書手捧詔卷,立于丹陛之下,高聲朗讀。

  詔曰:朕以眇身,祗承洪緒,君臨兆庶,於今二載————

  然朕年少寡謀,躁於更始,慮不周遍,失在操切————

  過而改之,王道所貴。朕今痛自悔咎,悉罷旬月以來苛急之政,歸復舊章————」

  高琰沒有明明白白地下旨廢除晉陽文會選士制度,因為這事他明詔說了不只一次了,與士族、後族鬧得不可開交,也是為了這件事,實在說不出口。

  但他在罪己詔中,明確說明,旬月以來一應急政,全部歸復舊章。

  那麼,自然也就包括晉陽文會上,他親口宣布的三年一會,選士授官制度。

  禮部尚書誦讀已畢,躬身捧詔,轉身面向皇帝。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齊齊叩首,恭領聖詔。

  楊燦叩拜祖宗,大禮已畢,家長與族老們便當場推演,雖然私下裡,他們早就商量好

  了。

  但此刻依舊煞有介事地推溯了一番,當場排定了楊燦一脈的世系輩分、譜系字號。

  自此,楊燦再向別人通報身份,就可以說一句「弘農楊燦」了。

  這,是當世頂級高門的正統衣冠,是無數武人和寒門士子只能仰望的門第。

  接著,楊燦在楊硯的引領下,開始一個個的拜長輩。

  族中長輩,都為他準備了賜禮,這是長輩賞賜,認可他是本門晚輩的禮儀。

  待到諸位長輩都拜過了,楊燦便得接受在場的晚輩們向他叩拜。

  晚輩向他行禮,他這位長輩當然也得賜禮。

  很顯然,在楊家,他的晚輩,要比他的長輩多得多————

  楊燦一邊機械地笑著,機械地頷首,機械地取過一封封賞賜,賜給那些小輩,一邊不時把目光投向晉陽的方向。

  高淡年少登基,銳意革新,欲以一人之力,一月之功,破百年門閥積,收萬世皇權獨尊。這份雄心,誠然可嘉,但————

  顯然,這麼急躁,行不通。

  他,會深深記住高琰留給他的教訓。

  金鑾殿上,禮部尚書捧詔,領百官叩過天子,領了聖詔,便由內侍以雲盤託了詔書,黃蓋引路,儀仗簇擁,陪著皇帝前往午門。

  午門上,天子再次拱手肅立,內心很是屈辱地又聽了一遍他的罪己詔。

  這一次,是對午門下不夠資格上殿的文武官吏、國子監生、百姓代表們宣讀的。

  罪己詔再度宣讀已畢,高淡立刻調頭回了宮,這宮城上,他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呆了。

  而皇帝的「罪己詔」,則被鼓樂喧天地送到了禮部。

  禮部一共只有五個負責謄錄的書令吏,又從吏部、戶部、工部等門借調了十來個。

  近二十個書令吏開始加班抄錄詔書,然後驛馬快傳,天下各州府,郡縣均要張榜、當眾開讀。

  他們要讓四海之內,無人不知天子悔過。

  華陰楊府,也是快馬頻出。

  ——

  楊家有人認祖歸宗,這事同樣要宣示於天下的。

  楊氏宗族把楊燦的歸宗文書抄寫了不下百餘份,一部分派快馬傳送給天下各州楊氏分支。

  自中原至河朔,自關中至江南,所有支脈都要知道:隴右楊燦,乃是我弘農本宗子弟,已然歸宗,重入宗譜。

  同時,還要把楊燦的歸宗文書傳布天下各州府郡縣,當地官府要負責協助,把弘農楊氏有人認祖歸宗的消息,貼在布告欄里,公示天下。

  於是,各地官府衙門口兒的布告欄里,就出現了這樣一幕:

  上邊,貼著皇帝的「罪己詔」。

  下邊,貼著楊燦的「歸宗貼」。

  此時的楊燦,正馬不停蹄地再度趕向晉陽,他要去向崔皓提親。

  皇帝成功地接回了皇后,高睦順利得到了兵權,關隴士族掌握了更多權力,山東高門擊敗了天子,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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