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雲開見月,月正明
第536章 雲開見月,月正明
辰巳之交,一輛輛輕車出現在甘府門前。
銀城士紳,但凡數得著的士紳人家,都派了女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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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昨日不同的是,昨日登門找三娘子打探消息的,多為已婚夫人,今日竟有許多未出閣的少女。
甘三娘子一見,便也明白了他們家裡的心意,讓一個未出閣的女子代表家族去見楊燦,未免顯得太過直白。
人家看得上還好,若是看不上,自家就要白白淪為他人的笑話。
但是派一個雲英未嫁的姑娘去見一位女城主,卻是沒什麼關係的。
而索城主能得楊將軍如此器重,委以重任,必是楊將軍的心腹。
萬一,索城主看上了他們家姑娘,願意代為引見呢?
對於驍豹來說,讓女兒去楊家做小,他是糾結的,但是對銀城二三流的家族來說,能抱上這麼粗的一條大腿,卻是值得的。
甘三娘子也已早早起身,待到她說的時間,便引著一眾女子,前往城主府拜會女城主索醉骨。
索醉骨當然明白,因為她是女子,此番初次打交道,這些銀城人家才各自派了女眷前來。
說到底,還是銀城士紳家族,和她這位今後的銀城城主之間的交道,因此接見眾人的地點,就設在了城主府議事廳。
索醉骨一身女子裝束,不矜不傲、氣度端方,眾家族女子也是言語謙卑,禮數周全。
由甘三娘子介紹,一一向索醉骨表明身份後,眾人落座,府中侍女便奉上茶水、點心、果脯一類的小食。
索醉骨是索閥嫡房長女,原本嫁入元閥為宗婦,是要做未來執掌元閥中饋的主母的。
這般世家高門的主母教育,如今只是周旋於諸門閨閣之間、調和人情世故,於她而言實是遊刃有餘、舉重若輕。
問些家中安康、田畝收成、工坊生計,說些隴上風俗、四季風物,信手拈來,溫和親近,全無居高臨下的疏離感。
一眾夫人原本還存著敬畏和拘謹,在她如沐春風的態度里,便也漸漸放鬆下來。
索醉骨這才漸漸把話題引向正事。
「諸位娘子無需擔心,楊將軍既已入主銀城,銀城便是於閥治下的城池,自當和我於閥諸城一視同仁,絕無滋亂盤剝之理。」
哪怕早已知道楊燦的態度,親耳聽著這位未來的銀城城主這麼交代,大家心中還是更加安穩了些。
索醉骨又道:「銀城歸入於閥治下,諸位家族得到的好處要比從前多得多。
銀城和代來城原本對峙互制,致使商旅艱難。從此兩地關隘互通、壁壘盡撤,人貨皆暢通無阻,多的,就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眾人聽了,眼前皆是一亮。
的確如此,銀城和代來城做為兩閥邊城,常年處於對峙狀態,關稅交得也多。
如今兩城同屬一閥,兩城之間一片坦途,對於經商,的確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索醉骨繼續道:「既然屏障已除,銀城就該抓住機遇,大興工商。
往後,我會放寬銀城在商貿上的規矩限制、精簡關卡稅目,鼓勵市井工坊、南北商貿o
銀城和代來城都與大穆毗鄰,翻過隴山,就是關中了,完全可以加大和穆國的貿易嘛。」
聽到這裡,卻有幾位夫人低低交談一番,想著索醉骨態度和藹,便有一位壯著膽子起身,向索醉骨道出心中隱憂。
「城主仁政,惠澤萬民,我等感念不盡。只是,大穆對隴上諸閥,多有貿易禁令。
暢通於西域絲路的,多為珍寶皮毛、奇珍奢貨,是遠域胡商經營的商目。
我銀城所產與關中所出的貿易多為鹽、鐵、布匹、糧食,乃至紙張、牲畜。
而這些關乎民生的東西,大穆多有限制,不許肆意販運呀。」
索醉骨淡淡一笑,道:「原來諸位擔心這個?呵呵,關於這一點,以後諸位不必擔心了。」
索醉骨淺笑道:「諸位有所不知,我家楊將軍,本是弘農楊氏子弟。
前不久,楊將軍剛剛去了一趟關中,認祖歸宗、歸續族譜。在大穆,楊將軍已經朝覲了大穆天子!」
此言一出,議事堂上頓時一陣騷動。
索醉骨道:「大穆天子,十分賞識楊將軍的才學,欽封楊將軍為大穆直學士,楊將軍如今算是兼領了大穆的官了。」
這消息此時還未傳至隴上,眾貴婦仕女也是頭回聽說,不由得喜出望外。
索醉骨又道:「大家都知道,大穆是帝族掌兵,後族理政,帝後兩族,平起平坐。
不僅大穆天子賞識楊將軍,國丈胡延之,與楊將軍也是忘年之交。」
眾女子聽了又是一喜,結果好消息還沒完,就聽索醉骨繼續道:「關隴士族方面,不用索某多說了吧?弘農楊氏,那可是關隴頂尖兒的門第。
至於山東高門,呵呵,我家將軍已經和青州崔氏定下婚約,即將迎娶崔家女子為妻。」
說到這裡,索醉骨笑望眾人一眼,問道:「如此這般,諸位還用擔心嗎?」
一時間,堂上眾女子驚喜交加。
原本只是迫於楊燦的兵威,不能不臣服,現在楊燦一連串身份報出來,眾人頓時把慕容澗那個坐鎮銀城三十三載的老城主忘了個一乾二淨。
有這層————,這麼多層關係在,大穆的貿易禁令、物資封鎖、邊關哨卡,豈非形同虛設。
有那心眼兒活泛的女子,已經以方便為由,離開大廳,喚過自己貼身侍婢,叫她立刻趕回家去,派人赴關中籌措糧食了。
眼下,銀城最賺的買賣必須是糧,這一點她想得到,旁人早晚也會想到。
然而先運糧回來的,哪怕只比別人早了一天,可能就會多賺幾成的利潤,這事兒豈能不急?
銀城城主的寢室大間裡面還有一個小間,這是隴上貴族人家常見的建築模式。
小間是下沉式的,約三分之二的高度是向下挖黃土挖出的,三分之一的高度在地面之上。
這樣,就可以在兼顧採光的同時,最大程度地避免嚴寒的侵襲。
夯土牆裡有砌好的地爐煙道,煙火從中循環而過,室內溫暖如春。
聽著有些土氣,其實室內陳設極盡奢華,一點也不土氣,就連這地爐土暖器,都是內嵌式的。
小間外的大間,是春夏時節城主的寢室,深秋至冬天,城主就搬入小間。
地爐的生火口,就設在外間,這樣外間生火的同時,也有供暖效果,但是會比小間多了些煙火氣。
小間的窗子是在木格之上糊的雙層裱糊,內層是堅韌的麻紙,外覆一層絹布,足以抵擋秋風。
窗上還垂掛著織錦的氈幔,白日晴好時捲起,入夜便放下。
入夜了,此時正輪到櫻弒守夜,她把曬乾壓實的牛糞摻著南山木炭,不時填入爐口,糞炭的火力綿長而穩定。
火光烘著她的臉,她的臉是紅的,胸被爐火烘著,她的胸是燙的。
房是小間,裡邊卻擺著一張漆木大床,床架子既高大又結實,床板上鋪著幾層厚羊毛氈,既柔軟、又溫暖,還不會傳出惱人的吱嘎聲。
小間的門口,是垂掛著禦寒的厚氈的,但————仍然有很清晰的聲音傳出來,聽得櫻弒口乾舌燥。
在櫻弒之前守夜的,是斷霜,斷霜之前,則是斬月。
櫻弒之前,斷霜的臉就是紅的,斷霜之前,斬月的臉也是紅的。
現在快到棠刃接班了,櫻弒的臉正紅著,而主公索醉骨的聲音,聽著就像是要死了。
溫暖如春的內室里,一隻柔荑顫抖著伸出帷幔,緊緊攥住帷幔,把它扭曲成了一團。
「斬————斬月,進來。」
索醉骨的聲音斷續得就像垂死時發出的呻吟,聽在櫻弒耳中卻異常清晰,她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然後,她慢慢站起身,暈紅著臉兒,眸中波光瀲灩。
她咬了咬櫻唇,鼓起勇氣就要進入小間,反正————她正當值。
但是,一道身影突然從她身邊掠過,逃也似地走向內間。
走著走著,她的腿就軟了,櫻弒注意到,她用力扶了一下門框,要不然怕是會癱在地上。
櫻弒一下子愣住了,斬月姐?還沒睡呢?
然後,她的心中便湧起無盡懊悔。
如果,方才再果斷一些,是不是————
身後走來一個人,步態裊娜,那是斷霜,她竟也未曾入眠。
紅著臉離開,又怎麼睡得著。
她悄悄指了指櫻弒,又向外面悄悄沖了沖,櫻弒會意,兩人一起悄悄出了房間。
廊下是清涼的,櫻弒吸了口氣,燥熱的心情一下子冷靜了許多。
斷霜輕咳一聲,道:「斬月初承雨露,應該————受不了的。」
櫻弒有些忸怩,道:「倒也不急,就算今天不行,主公既然喚斬月去了,也不會厚此薄彼,以後,總有機會的。」
斷霜道:「對,咱們,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二人不約而同,抬眼望天,天空一輪明月,湛亮湛亮的。
櫻弒道:「走,回去,我還得守夜呢,莫害得斬月姐著涼。」
說到這裡,她的俏臉又是一紅。
二人悄悄開了門,邁步進了大間,定睛一看,棠刃不知幾時起了,正坐在灶前燒火————
銀城士紳大戶,宛如嗅到了血腥味兒的鯊魚,急急派人攜巨款沖向關中的時候,慕容曉曉被人送到了銀城。
慕容曉曉被安置在城主府一處清幽的獨門小院之中,院門有人值守,出入受限,不過沒有鐐銬加身,還算優待。
楊燦沒有殺他,還把他從代來城急急送來了銀城,這讓慕容曉曉一下子萌生了希望。
當初二伯父慕容樓可是被楊燦釋放了的,難不成,自己也會被釋放?
送飯的伙夫給他房裡送進來一個食盤,上邊盛著些粗糲的食物:「快吃,一刻鐘後,我就來收盤子,吃不完餓肚子,老子可不管你。」
那伙夫說完,便砰地一聲關了門,出門去了。
一路上飢腸轆轆的慕容曉曉立刻捧過食盤,狼吞虎咽起來。
正吃著,他便聽見外面那伙夫和人說話:「欸?你說這慕容曉曉和老城主都是慕容家的人吶,怎麼這對待就是天壤之別呢?」
慕容曉曉心中一動,立刻丟下食盤,連滾帶爬地搶到門邊,把耳朵貼了上去。
外邊答話那人應該就是看守他的侍衛,只聽那人笑道:「你懂什麼,慕容澗那老東西識時務啊————」
他的聲音小了下去,也不知兩人竊竊私語又說了些什麼。
但,只有這一句,就夠了,足以叫聽到的人浮想聯翩。
而另一邊,正因足踝骨折、尾椎骨折,只能趴在榻上養傷的慕容澗,也「機緣巧合」
地聽到了類似的交談:
楊燦剛占領銀城,就把慕容大使接來啦,此刻正與他在花廳飲宴。
慕容曉曉落到楊燦手裡啦?他不是去大穆買糧了嗎,怎麼會落在————,不對,如果他是楊燦的階下囚,為何會被楊燦奉若上賓?
慕容澗覺得,他一定是發現了了不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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